财新传媒

中国抗疟方案在非洲落地|特稿精选

来源于 《财新周刊》 2018年第35期 出版日期 2018年09月02日
可以听文章啦!
以公共卫生专家为主体,与受援国人员共同设计疾病防控措施、在现场共同工作的中国“公共卫生援非”新模式,极大降低了试点地区的疟疾感染率。它能推广开来吗?
《财新周刊》 文| 财新特派记者 田佳玮(发自坦桑尼亚)

  中国方案落地

  这并不是中国人第一次在非洲帮助消除疟疾。从2007年起,中国曾在东非印度洋上的岛国科摩罗实行过抗疟项目。通过输入中国传统的群防群治、全民服药等措施,科摩罗在七年之内实现了疟疾零死亡。这一项目虽然取得了科摩罗政府的肯定,也遭到欧美药厂的批评——“全民服药”防治法不符人权;项目使用的抗疟药未经世卫组织的药品预认证(pre-qualification,下称PQ认证)等。

  因此,当中国第一次向非洲大陆国家坦桑尼亚对接抗疟防治经验时,面对人口更多、居住更分散的艰难条件,中国抗疟模式能否再下一城,能否为中国抗疟药品的非洲市场打下根据地,备受各方关注。

  2015年4月,正值坦桑尼亚的长雨季。每到这个季节,蚊子就会倾巢而出。但这一次,它们遇上了一群中国人。

  几个青绿色的帐篷在村口较开阔的平地上搭了起来,显微镜、检测试剂、药品等被一一摆在桌上。四面八方的人流开始慢慢往这里汇入。男人走在前面,女人抱着孩子,三三两两,越聚越多。沿途驶过的公车上,人们努力探出头来——这是一场运动,还是一次狂欢?

  直到一个孩子的哭声响起,又很快止住,人群才看清他的拇指被扎了一针,一点鲜血渗出来,滴进一个疟疾检测试纸套装里。就着血液,三滴试剂滴下去,15分钟后,一条黑线在试纸上出现,是阴性。孩子的母亲将脸凑近看,确认不是表示疟原虫带原阳性的两条黑线后,舒了一口气。不远处摆摊买椰果的当地人朝帐篷这边望,他选在村口,显然是看中了此地的人潮,项目组选在这里有何考量?

  项目组成员林康明说,每周一早上,工作组都会先到当地的卫生机构收集数据,查看上一周试点地区的疟疾感染情况,了解哪些地方多少人得病,病情有多严重⋯⋯然后有针对性地到疟疾高发区做快速筛查和治疗,上面的这个村就是其中之一。“筛查采取流动检查的方式,有时候就在村口,有时候在树下,搭一个帐篷,摆上一张桌,就成了一个临时检查点。”一旦检出有人身上携带疟原虫,就马上给药治疗,此后进行跟踪回访。

  Kaboda就是带着全家来村口做检查的人之一。当他从村领导处听说,有人要免费给大家检查身体后,就带着3个妻子和22个孩子来“凑热闹”。一查才发现,除自己外,全家其余25个人身上都携带了疟原虫。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当时正发烧的3个孩子是染上了疟疾。项目组当场给25个人都发了抗疟药,并叮嘱他们服用。一段时间后回来做复查,发现他们体内的疟原虫全部消失。

  和Kaboda不同,现场还有很多人并不为响应领导号召,而是奔着表演和足球比赛而来。足球赛和表演是当地人“简单的快乐”,项目组发现这一点后便“投其所好”,通过组织球赛把大家吸引过来。待比赛结束后,场地上空已经打上了横幅,足球场顿时变成普及疟疾知识的田野教室。

  还有一些本地人在项目组的动员下,自愿报名成为工作人员——这些人多是当地的卫生员。“他们一方面能从项目中拿到工资,另一方面能在项目活动的开展中感到自身价值得以体现,所以都很积极。”林康明说,招募当地卫生员一起工作,培养他们的能力,正是项目组加强当地自身能力建设的重要部分。

  还没给当地人做筛查、看病之前,当地从县长到村长、从卫生局长到地方医疗卫生机构,再到社区有威信的意见领袖,都已被项目组一一造访,告知来意,这也是所有项目的第一步——获得当地政府的“知情同意”和支持。整趟拜访流程走下来,至少就花了两三个月的时间。

  由于坦桑尼亚没有完整的疾病防控系统和疫情监控系统,当地的疟疾流行及卫生资源状况非常模糊。为了摸清试点地区的疟疾感染现状,项目组又用了另外两三个月的时间做基线调查,了解当地社会经济、人口,包括疾病分布和卫生服务的基本情况。

  这种入村大规模筛查、按人按户发药服药、短期内回访复查的治疟模式,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中国极为相像。彼时,中国经历了大规模的疟疾爆发,全国5亿人中约有3000万疟疾病例,其中30万人死去。

  2010年,中国终于由“疟疾控制”阶段进入“疟疾消除”阶段,并在此阶段总结出了“1-3-7”工作模式,即一旦诊断发现带原后,卫生机构要在1天内上报病人情况;疾控机构要在3天内对所有病例进行复核、流调、分类;7天内对病家及周围进行相应处置。这一模式已被写入世卫组织的技术文件,并向其他国家推广。2017年,中国首次实现疟疾本土零病例。

  但由于坦桑尼亚的这一试点地区仍处于“疟疾控制”阶段,还未进入“疟疾消除”阶段,发病率依旧很高,且公卫人力资源不足,病例管理体系薄弱。因此,在中国施行的“1-3-7”模式便根据当地具体情况,调整为基于社区人群的“1-7”模式,由卫生员每周在社区开展快速筛查,同时及时汇总上报病例。

  为了克服坦桑尼亚仍用纸本记录诊疗信息所带来的信息传递障碍,项目组还为当地开发了病例报告信息软件,对疫情信息进行网络报告,让当地的三级医疗公卫体系共享信息,发挥协同效应,也为日后的疫情实时监测打下基础。

  在世卫组织全球疟疾规划署疟疾控制项目处负责人Maru Aregawi看来,中国和西方国家投入协助非洲抗疟的最大不同在于:中国现在仍走在抗击疟疾的道路上;而对西方国家来说,疟疾已是消失很久的疾病。“我们非常高兴地看到,中国和其他国家加强合作。中国在公共卫生领域正逐渐成为一个重要的参与者”。

  从2015年4月项目启动,至2018年6月试点第一期完成,三年两个月下来,鲁菲季地区累计约有4万人接受了快速筛查和及时治疗。初步结果显示,试点地区的疟疾感染率下降了80%。然而,在项目执行过程中,这一以公卫模式援外的单点突破,仍受限于中国整体援外机制的变革步伐。

  其中一项主要困难,就是资金转账问题。项目组的中方组长王多全说,中国政府对外汇走出去有一定的控制程序。即使对这一公共卫生援外“走出去”的项目,国内银行对资金出海的审查时间较长,每次设有汇兑限量,甚至还得交税。

  此外,由于项目所需的170万英镑(约合人民币1400万元),基本上全由英国国际发展合作署提供。因此,资金要先打入英国国际发展合作署的北京办事处,由他们拨给中国国家卫健委下的项目资金监管中心,然后再通过寄生虫病所转到坦方手上,颇费周折。

  其中65%以上的经费,是拨付到试点现场给当地合作机构IHI,支持现场干预活动及专家技术指导;另外35%左右则由寄生虫病所负责执行,主要用于支持中方专家的现场工作,以及选派坦方人员来华培训、项目成效的定期总结、内外部评估等。

  来自中方寄生虫病所的32个项目工作人员,涵盖了流行病、媒介控制、病原学、病原学控制及信息技术、财务管理等领域的专家,他们在三年试点期内分成六批,每批四或五人,每次大概三个月到试点地区和当地卫生工作者与研究团队一起工作。

qw
7月25日,坦桑尼亚Rufiji县Mohoro村,中英坦疟疾防控试点项目覆盖的村子,村民们在户外乘凉聊天。图/盖茨基金会提供

  作为坦方的项目牵头人,Chaki很高兴当地人对这个抗疟项目的态度由从前的不耐烦转为乐见。像Kaboda这样亲身受惠于项目的村民更是如此,在全家得到免费治疗且全部康复后,他给项目组送来了五升牛奶表达感谢。但6月一期试点结束后,Kaboda的两个孩子又染上疟疾,在四处打听项目是否会继续实施而未获明确答案后,他显得有些失落。

  2015年加入项目的当地人Ali Mwimbe同样如此。他原是村里卫生员,在项目中负责从卫生系统收集数据,到疾病高发区做筛查治疗。按照原计划,项目试点结束后,应该由这些当地的卫生员继续接手。但迫于生计的Mwimbe没有回卫生所工作,而是回家种田。

  七八月正是当地需要到田间劳作、接触蚊虫较多的农忙季节,不时还有村民跑来问他项目是否还会继续。“这是一次外援。” Mwimbe只好这样告诉村人,意即施援方愿不愿意继续推进项目,不在本地人的掌控范围内。

  关注项目存续问题的不只有普通村民,还有鲁菲季地区的村镇领导们。他们说,现在当地的疟疾发病率还在项目实施期的水平,但如果项目就此中断,疟疾发病率将很快回升至原来的水平。但基层领导做不了主,他们只能等着“上面的政策”。

  “上面”的人有很多。中国疾控中心寄生虫预防控制病所的所长周晓农说,疾控中心正在向国家卫健委提供不同方案,争取能得到国内的认可和预算经费,至少先把既有试点地区的干预措施继续做下去,保证当地工作人员的工资。

  国家卫健委在回复财新记者的询问时称,中国政府将继续支持相关的中非医疗合作项目。而目前这个中英坦的三方疟疾防控试点项目正在评估中,不便透露更多细节。

  而在英国方面,英国国际发展合作署驻坦桑尼亚办公室称,其在和中方寄生虫病所商量继续支持项目进行第二期试点的事宜。但因为英国忙于脱欧、英方办公室相关人员离职等因素,中英是否能继续携手为坦桑尼亚抗疟,结果仍然不明。

  英国国际发展合作署在回复财新记者的采访邮件时称,其支持的独立方正在对项目进行评估,评估结果将为中英两国在全球卫生领域合作的下一步计划提供参考;英方将一直致力于和中国建立在全球卫生领域的伙伴关系。

  世卫组织驻坦桑尼亚办事处代表Adiele Onyeze说,如果项目就此中断,反而会增加当地人之后的经济负担。目前世卫组织也参与了对项目的最终评估,等评估结果最终出炉后,世卫组织或将向坦桑尼亚政府提出建议,把此试点的成果转变为政策,在坦桑尼亚全境甚至非洲其他国家推广。而在中方项目组眼里,把这个试点项目交给坦桑尼亚政府,将有关作法纳入坦方已有的疟疾防控系统,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作为最早参与项目设计的人之一,伊法卡拉研究所前所长Salim Abdalla一路见证了项目的实施。他向财新记者表示,中国向坦桑尼亚派遣医疗队已有半个世纪,但从现在开始,“中国不再是光把医学专家送来替我们解决问题。而是派项目组来和我们肩并肩合作,共同寻找对策”。

  [《财新周刊》印刷版,各大机场书店零售;按此优惠订阅,随时起刊,免费快递。]

版面编辑:刘明晖
推广

财新私房课
好课推荐
财新微信


热词推荐
去杠杆 税务师 王文涛 法国国旗 何立峰 京张高铁 新凤霞 诚通集团 秦晖 全国人大常委会 启东事件 立法法 sdr 雷洋案尸检 三年自然灾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