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学校可能要关停,岳廷又回了一趟曾陪伴她六年的孙吉元宏博学校。骑着电瓶车,岳廷穿进因冬日略显萧条的赵庄,拐过村里熟悉的超市,驶入北面青绿的麦地,远远看到了那所麦田里的村校。
2022年春节刚过,在国家民办义务教育在校生5%控比要求下,鹿邑乡镇民办学校相继接到通知,未符合义务教育学校办学试行版基本标准者,要在开学前分流、关停——鹿邑县约60所乡镇民办学校均受影响,孙吉元宏博学校(下称“宏博学校”)也在其中。
宏博学校始创于1998年,是河南鹿邑县农村最早一批民办学校之一。这所缺老师、缺资金、“一个硬币都要掰成两瓣儿花”的村校,在教师坚持和社会力量支援下,正探索乡村里的素质教育:“刷题之风”从河南县域高中一路蔓延至小学时,宏博学校学生每天还能有半小时阅读“不务正业”的图画书;大多数留守学生极少踏出鹿邑县,却能和800公里外的北京大学生相互通信,和定期到来的外教练口语,还有科学课、诗歌课、读书会。
岳廷与学校的情感联结很难割舍:她和同学在中考100天前种下的第一株树苗,已经在操场一角长成2米高的玉兰树,“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念书时最爱的班级图书角,现在升级成大大的图书室,书架上还留着她上大学后四处张罗捐赠得来的书;而曾一起当过班长的同班同学刘艳君,毕业后又做了这所学校的老师。
从2008年回乡从教至今,校长刘华见证了河南乡村教育的起落:上世纪90年代,村校桌椅永远不够,一间20平方米的教室挤着上百名学生;步入21世纪,外出打工潮渐起,越来越多家庭将子女送往县城读书;近五年,村校快速萎缩,生源流失加快,宏博学校也陷入“新生减半,好学生一个不留”的困境——如今,这所曾有千余人的学校缩减近三分之二,留有约230余名小学生、110余名初中生、100余名幼儿园生。
乡村教育颓落之际,刘华仍想要建设一所“让学生获得感受幸福生活的能力”的学校——尽管“素质”一词常被视为城市精英学校的特权。老师们知道,自己的学生或许很难出现在清北名校等闪光灯聚集处,却是最可能留在本地、和他们共同生活的一批人。
在突然到来的“关停”命运前,因周边公办校学位不足以承接宏博学校的学生,刘华与教育部门的领导争取,终于争取到“再教一学期”的机会。这一学期,学校校长由公办校校长出任,学生学籍转至公办,宏博老师可以再教半年小学,但不再收取任何学费。“我们就好好上好这一学期的课,给学生,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刘华对老师说。
“我们的树,以后还能留下来不?”岳廷指着那株玉兰问刘华和刘艳君。
“我用我的神奇画笔画了条黑龙,又给自己画了一套盔甲,然后神奇画笔的能量用尽了,我也成功打败了怪兽。”三年级的晨晨翻动着巴掌大的小书,念出了他刚创作的“神奇画笔”故事“大结局”。
这是宏博学校“最后一学期”里的第一节读书课:刘艳君给班里的孩子大声朗读了绘本《我有一支神奇画笔》后,让学生用A4作业纸折出银行卡大小的迷你小本,自由创作后续故事。30分钟前,这个坐在教室后排、穿着黑毛衣、红脸蛋的小男孩还大声嚷嚷着自己“不会做”;但看着身边同学接连念出自己的故事,晨晨按捺不住,也埋头提笔在纸上快速写画。
“晨晨用神奇画笔帮助别人还保护了自己,特别棒!”刘艳君说。“特别棒”是她的口头禅——家长抱怨晨晨上课“坐不住”“学不动”时,刘艳君却夸他“动手能力强”。现在,听到同学们鼓掌,男孩捏着小书兴奋地晃动身子,止不住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