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贴心贴肺又冷眼旁观
《鲁迅》拿到了今年的老舍文学奖,这让我颇感意外。作为一个此前从未创作过戏剧的人,这个不到三万字的剧本花掉了我整整三年的时间。怎么花的呢?
是这样的:我从小就“立志创作”,可一直因为太在意而恐惧,因恐惧而一直只敢围观和搓手,于是“创作”只好一直处在“志”的阶段。这悲惨的结果,便是署名“李静”的时断时续的文学批评,以及电脑里一堆夭折的小说和剧本——就像暗恋一个人,天天围着他转来转去,可人老珠黄了也没敢说句“我爱你”。
2009年初,大导演林兆华忽然打电话给我:“想做个话剧《鲁迅》,你就给写了呗。”从容不迫,仿佛这事跟买大白菜一个性质。我立马被催眠,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鲁迅这人,我既感兴趣又不甚了了,正好借此机会既圆了创作梦,又把他了解个底儿掉,岂不两全其美呢?况且一出手就跟大导合作,这机会哪儿找去呀?于是不打磕巴地答应了。凭这口头的君子之约,一头扎进鲁迅的汪洋大海里。
我给自己定的期限是一年:半年看书,半年写作。可越看书,越心虚,越觉得以前了解的鲁迅根本不是鲁迅,越要看更多的书。《鲁迅全集》那是绝对不够的,虽然里头的书信已很有料了。《许广平文集》也必看,关于鲁迅的日常生活日常言谈日常情感得从这儿找啊。他的兄弟、挚友、学生、对头、同志,跟他有来往的女人,跟他感情很好后来又翻了脸的人,他的外国朋友⋯⋯眼里的他是怎样的呢?这些人的回忆录也得看呀。鲁迅传记更是少不了的,朱正先生《一个人的呐喊》是长年的案头书,已被翻烂。这是他的血肉层面。他的精神层面呢?除了自己对他的理解,也得看看专家如何剖析他的哲学吧?除了国内专家,西方和日本专家的观点更得了解吧?那么评传、专著、论文集⋯⋯也得啃哪。
超量阅读的大脑像晕头转向的雷达,觉得每个信息都有用,又不知怎么用。那股认真劲儿,跟《喜剧之王》里“死跑龙套的”尹天仇堪有一比。一位剧作家前辈说得好:“知道得越多,越没法写。”有经验的作家对待素材,会采取比较节制的态度:先了解个大概轮廓,然后确立主题,设计人物、情节和结构,再根据设计,有方向地补充素材。我不成。我胆小。总觉得历史人物的塑造,首先得“是”这个人,不敢说形神兼得,也得对他形神兼知吧,然后才能在“知”的基础上确立形式,展开想象,塑造出既独特又经得起推敲的主人公,同时,说出自己对时代想说的话。这就得忌肤浅,忌大路货,忌一叶障目的边见,先把该人吃透,再找缝儿“下自己的蛋”。怎么算“吃透”呢?当然没法把大先生的每个时辰都摸透啦,但对他的一生行迹、个性细节、情感逻辑和内在痛苦,起码得做到既贴心贴肺又冷眼旁观吧?
贴心贴肺用了一段时间——这时段读《死火》会哭,念《故乡》和《社戏》会哭,翻《写于深夜里》会哭,看他给曹白、萧军、山本初枝的信,更会哭⋯⋯当然也笑,他的杂文和信,常常是很逗的,但我感到不如哭来劲,不哭不足以发泄我对这性感小老头痛到骨头里的爱恋。
冷眼旁观又用了一段时间——这时段专挑他毛病:对待朱安,他那是典型的家庭冷暴力吧?二弟周作人跟他决裂,除了“经济原因还是男女原因”的谜案无解,恐怕也因为受不了他的“道德强迫症”吧?选择向左转,认为可以牺牲知识分子及其贵族文化以成全底层人的正义,起码表明他的“个体意识”不彻底,受到了整体主义政治哲学的蛊惑吧?⋯⋯
经过这一热一冷,干木耳一样薄脆的心智浸在材料的深水里,已发得又软又韧又大又亮,可以炒菜了,可以跟鲁迅专家小心翼翼地搬搬杠了。可是一年半的时间也就过去了,自己的日程表只能无限推延了。在这期间,前鲁迅博物馆馆长王得后先生和孙郁先生都快被我烦死了,一摞摞的书被凭空抱走不算,还要不时承受我的电话骚扰之苦——解疑答惑之后,他们例行怜悯一番:还没写出来哪?啊,别急,鲁迅不好写,需要慢功夫,不过你⋯⋯你这是在创作还是在研究啊?
问得我欲哭无泪。我是想创作啊,可我得在创作中学习创作不是?我一个连情节剧都没写过的人,怎么能上来就写一个反情节话剧啊?一位好莱坞大编剧说得好:对那些没尝试过《夏夜的微笑》就想写《沉默》和《假面》的编剧新手,我只能深表同情。此话击中了我的软肋。同理,一个没写过《朱莉小姐》的戏剧菜鸟,能一上来就写《一出梦的戏剧》么?我表示十分没底气。
写一个反情节的《鲁迅》
有人问了:干吗非要写一个反情节的《鲁迅》呢?写一部小情节话剧不好吗?我的回答是:小情节话剧或能表现鲁迅人格个性的某些特质,或精神哲学的某个点,但无法说出我要说的那些话。
我要说些什么话呢?念头太多,什么方向都有,得先捋清思路。于是建了个文档,煞有介事地写道:
《鲁迅》需要观照的几个方面:
一、他的性格:
1.真诚,沉毅,公正,自卑,同情弱小,爱打抱不平,拒绝虚与委蛇,因此有领袖欲(无意识地真有那么一点儿)和脾气坏的骂名。他爱青年如母鸡护小鸡,但非常在意受者的反应。他哀怜感恩者,提醒他们吸取自己对母亲的教训:“不要太过感激。感激于你是有害的。”而一旦被辜负或被对方认为理所当然,他又十分受伤。
2.爱众生,亦爱自由,而二者是矛盾的。为帮助大众,他加入“左联”并甘当梯子。为保有自由,他拒绝服从组织的编派,拒绝头衔,与他认为的荒谬公开论战。
3.孩子气。增田涉回忆,鲁迅几次对他说:“我爱月亮和小孩,讨厌说谎的人和煤烟。”他看自己肺部的X光照片时,脸上是孩子气的好奇神情。
4.敏感,深情,幽默,自嘲。在北京,雪夜坐黄包车,车夫不小心滑倒,他从车上摔下,撞掉了门牙。他满口是血地边进家门边说:“世道真的变了,靠腿吃饭的,跌伤了腿,靠嘴吃饭的,撞坏了嘴。”弄得全家哭笑不得。在厦门大学教书时,他和许广平鱼雁传书两地相思,路上他看见猪吃相思树叶,遂与该猪决斗。别人问他何故如此,他笑答:“这话不方便告诉你。”
5.报复心。他的学生和挚友接连被杀害,使他对自私的体面人和杀人的权力者的罪恶,无法忘怀,以笔复仇,因此他拒绝与他们结成抗日统一战线。同时他深知战斗和复仇对自己的伤害——“这使我的灵魂粗起来。”(李霁野回忆)
6.意志力。临终,他忍着窒息之苦,给内山完造写字条,麻烦他代请须藤医生来自己家——让许广平把字条带过去,而不是叫她捎口信。
7.永处在两难的道德困境中。“三一八”惨案后,他绝食数日痛不欲生——青年们因他的文章而生发勇气去请愿和斗争,惨死在枪弹之下,他自己却安然活在世上,他认为自己负有蛊惑的罪责。但他同时感到,如果沉默,任国人浑浑噩噩,也一样负罪。
8.在他的私生活里,有某种前后不一的逻辑。理念上,他尊重女性及其独立性。但对他不爱的妻子朱安,几乎一直是冷脸不说话,并不在乎这会对她造成怎样的内伤。他曾决定“为她做一世的牺牲,还掉四千年的旧账”,许广平的到来打破了这个承诺。与许广平结婚后,许要出外独立工作,他不允,要她做助手。
二、他的思想:
1.关于“胡适还是鲁迅”的争论。
胡适说:你要想有益于社会,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成器,方才可以希望有益于社会。真实的为我,便是最有益的为人⋯⋯现在有人对你们说:“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的自由!”我对你们说:“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
鲁迅说:在自由之前,应当先求平等。人类最好是彼此不隔膜,相关心。
有关“个人本位”和“自由优先”,鲁迅的确没想透,这是他哲学的短板。但胡适与权力的关系暧昧不清,也不能实现他的自由主义理念。
不是他们二人有错,而是历史不给他们以“正确”的机会。在错的时间,错的地点,他们想做对的事而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做出权宜的选择,于是一切都像是不对似的。
2.“向左转”。出于对大众苦难的感同身受,早年信奉尼采超人哲学的鲁迅选择与左翼青年和弱者政党联合。这种“向左转”是发乎人道热肠,而非组织原则,因此当他感到“组织”的异化和逼迫时,不惜跟组织领导翻脸。
3.“代价论”思想。他认为,为了被压迫者的解放,毁灭知识分子及其文化是必要的代价——包括毁灭自己,也是这心甘情愿的代价的一部分。但同时,他译的又多是苏联的“同路人”——那些毁灭于革命的知识分子——的作品。此中暗含他精神上的大矛盾。
4.对国民劣根性和专制政治的批判。这一部分于今最有生命力和针对性,是本剧的精神核心。
5.鬼气。他一直想创作一部有关人与鬼的剧本,结尾是一个人死的时候,看见鬼掉过头来,在这最后一刹那,他发现鬼的脸是很美丽的。(高长虹:《一点回忆》)
6.人格主义、人道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的矛盾,唯物主义与宗教式情感的矛盾。他有超人的能力和精神,同时怀着对弱者的忘我深情。极富人情味,极软的心肠,却痛感书生无力,呼唤革命的“血与剑”。理念上认同“为达革命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其实只是咬牙切齿地发狠而已,实际上他做不到。
7.鲁迅“被权力利用”的问题。他的思想与利用他的权力之间,真有某些同构性吗?这涉及到他的哲学短板。此问可与问题1相互参照。
毛泽东赞他,是借他的感召力吸引知识分子靠拢自己的政党,争取文化领导权。“文革”时期,鲁迅被重塑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典范”,许广平也参与其中。其间有大悲剧。
8.“假如鲁迅活到现在会怎样?”
毛泽东:他要么关在牢里,要么不说话。
三、与鲁迅关系密切的人物之命运:
1.许广平。初为青年反抗者,后成鲁迅的助手和贤妻,鲁迅逝后是其遗产守护人。1968年,鲁迅手稿被江青夺走,她惊吓焦虑至极,心脏病突发而死。
2.朱安。一只无爱的爬不动的沉默蜗牛。
3.周作人。本来兄弟怡怡,都是“五四”风云人物。因日本妻子羽太信子的缘故(真正原因已成谜,是否在戏里写出自己的猜测,再看),与鲁迅反目。自此彻底皈依个人主义,后在汪伪政府中任职,抗战胜利后以“汉奸罪”坐牢,1949年后被剥夺选举权和著作署名权。译书,写关于鲁迅的回忆录,始终未改语言风格。1967年被红卫兵打死。自嘲“寿则多辱”。
4.新中国成立后,跟鲁迅过从甚密的:胡风,“反革命集团案”祸首;冯雪峰,“反革命”;瞿秋白,被挫骨扬灰。被鲁迅讨厌的:胡适,毛对他发动了一场缺席大批判;周扬,被批为“反革命黑线”。全被打倒。
四、鲁迅与当下的相通之处:
1.知识分子与权力的紧张关系。
2.人道热肠与自由意志的矛盾。
“爱与自由的悖论”
思路捋完,发现一个令我绝望的问题:鲁迅的现实人生场景,根本无法承载他的精神戏剧性和复杂性。而一部戏如果不表现主人公复杂深刻的内在世界,只表现他表层的性格/人格,有啥意思呢?
求助于前辈巨匠,也没得到办法。已有的历史剧主人公个个富有行动戏剧性,看看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毕希纳的《丹东之死》,斯特林堡的《奥洛夫老师》,彼得·谢弗的《上帝的宠儿》(《莫扎特传》),主人公的思想与其戏剧性行动之间都有极强的因果关系。但是鲁迅没有。鲁迅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在书桌边上,仅有的那几次行动,比如校务会上反对因“清党”而压迫学生啦,参加杨杏佛葬礼不带家门钥匙以示赴死的决心啦,为了躲避追捕隐姓埋名住在某家小旅馆里给不知他是谁的工人代写家书啦,等等,只能表现他的某种德行,但他的《野草》式的精神世界怎样表现?上面列出的那些思想纠结怎样表现?无解。
只好找传记电影看。《三岛由纪夫传》和《卡夫卡》都是作家主人公,一定也感到了我的难题,它们的处理办法是:把作家的人生和他的一些作品场景融合在一起。我不能学这个——早在1941年,萧红的默剧《民族魂鲁迅》已这么做了。
有一天,看一本叫《黑色电影》的书,脑子里忽然闪出两个男人:一胖一瘦,身穿黑风衣,头戴黑礼帽,瘦子精明阴沉,胖子蠢得可爱。最初,我设计他们是跟踪鲁迅的两位“国宝”,在他家对面租了房子监视他。鲁迅一家出去的时候,俩人就潜入他家看他写的手稿,还偷走他以前写的书,看完偷偷插回他的书架。慢慢地,二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可后来发现三谷幸喜的《笑的大学》已用了类似情节,只好作罢。
在另一天,瘦子和胖子的角色发生了变化:他们成了地府使者,接鲁迅到自己的国度,帮他们摆平一些事。在另一场景,我又让这两个角色代表鲁迅曾经的“左联”同志,该同志无姓名,符号化——瘦子叫“威严的中年人”,胖子叫“不笑的青年”。一个黄昏,我试着让他们和鲁迅发生一场对话:
鲁迅 您说,每个个体等于零?
威严的中年人、不笑的青年 对!等于零!
鲁迅 (走)无数个零加起来还是等于零。(站住)这样的话,我们忙什么呢?
威严的中年人 鲁迅先生,您的数学是反动阶级的数学,它的原理是两千年前的奴隶主阶级制定的。我们新兴阶级要有新兴的数学——个体,等于零;无数个体的总和,等于无穷大!这就是我们的信念。我们的数学建立在信念之上。这种信念与体积相连。试想想,当你一个人被扔进广袤的沙漠,是不是等于乌有?但是我们亿万个人站在沙漠上,沙漠就不再是沙漠,而是人类!每一粒沙子都将被我们相互之间的连接所征服。这就是空间的魔术。空间将战胜时间。总有那么一天,地球上的每一个空间都将站立着我们的人,所有人挽在一起的手臂将统治整个世界!到那时,时间必将消失,永恒之国必将降临,一个尘世的天堂必将出现,末日的审判也会到来。一切的不公不义都要在这场审判中现出原形,接受惩罚!未来的新人会代表所有坟墓里的受害者,惩罚那些双手沾血的罪人,鞭笞加害者的尸骨!那将是一个血流成河的天国,善与恶分列在血河的两岸!
这个段落让我感到:似乎找到了这部剧作的某种声音。但我还看不见全体,也只能先存着。
由于没经验,我先后写了内容完全不同的两稿。这时不知“结构”为何物,形式看起来是写实剧、幻想剧和寓言剧的不得章法的大杂烩,间杂着如上段落,怎么看都是四不像。
第三稿又另起炉灶,想起心心念念的一个细节:鲁迅临终时,紧紧握着许广平的手,似乎有话对她说,但许广平怕太过热烈的回应惹他难过,就把手松开,走开了。没多会儿,鲁迅孤单长逝。我在另一篇文章里讲过,真正的成稿,是从这个细节开始的。
这时我才感受到意识流的气息。戏剧时间确定在鲁迅的弥留之际,自称来自天堂的瘦子和胖子要来回收他的影子,带他走,但总是带不走。总有他最惦念的人与他相会。我列了内容清单:朱安,鲁瑞;周作人夫妇;许广平;“左联”同志,之后转入“天堂”。“天堂”里的事儿,观众比鲁迅更清楚,这个原因你懂的。
此时我的学习榜样非常集中:一个是斯特林堡的《一出梦的戏剧》,它教我如何结构一个“梦”;一个是海纳·米勒的《任务》,它教我如何突破具体时空的逻辑限制,将复杂的思想转化为富有张力的超时空戏剧动作。
梦剧结构能把不相干的内容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像太空漂浮物一样自由自然,摆脱了情节重力的强制。而这些表面不相干的内容,我用一个主题来统领,那就是“爱与自由的悖论”——从他的私人生活到公共生活,都是如此。这时,两年半过去了。
于是慢慢写。写到朱安来找鲁迅,把他勉强的笑脸撕下一层来,声称要带回到北平的家里,挂在墙上。二人正纠结,朱安一转身,变成鲁迅的母亲鲁瑞。这个转身,使我感到剧中所有女性角色都可用这种方式,由一个女演员承担,并由此推动这戏的运转。心里明白:这一稿写完,就不必推翻啦。
写完,又进行了三次局部修补。2012年2月,第六稿终于完成。就这样,三年时间,留下近三万字。2013年1月,《天涯》杂志发表了它。如果一切顺利,今年12月中旬,演员赵立新先生演绎的鲁迅将会出现在鼓楼西剧场的舞台上。我想,电脑里因我的笨拙而阵亡的那些文字——总得有十几万吧,或许可以瞑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