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前。
这个故事发生的前提是通信手段不发达。如果是现在,故事里的周折可能都不算什么,就好像谁说过,鸿门宴上,如果刘邦樊哙项伯之间给发个短信,司马迁就不用让他们老上厕所里对话了。
在那个年代,县里有个退伍军人,一夜之间成了出名的杀人犯——按现在的说法,他卷入了一起“激情杀人”的事件,因为醉酒和人发生了冲突,在残忍致死一名机关干部的案件里有了重大嫌疑,案子谈不上什么铁案,他离那顶“罪犯”的帽子其实还差那么一点点呢!可是,糟糕的是他确实逃走了,不知去向,让那些想为他说几句好话的人都有口难辩。十年之后,这事儿成了一个老案子,老刑警翻到卷宗,忽然有种预感他们很快就会有个眉目,十年了,就算是出海失事的渔船,也该有几片木板漂回来了。
警察开始注意杀人犯的消息并不是心血来潮。公安系统内部隔几年就会查查过去的旧案,十年了,抱着侥幸的心理,很多逃犯会回来探探风头。与此同时,他们还接到了村里支书捎来的消息,犯人家孩子最近换了双新鞋,转天又脱了下来,对于小娃一般都光着脚板的山村,这确实有点不太寻常。与此同时,他的老婆开始更频繁地到县城卖菜了,平时她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去一次城里,其他时候让她小姑子代劳,现在她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去两三次了。
她男人是不会直接回家的,他没那么傻。有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杀人犯传递来的蛛丝马迹呢——还是那个问题,那时候既没电子邮件也没有手机微信,有些讯息就像是空气里吹扬的花粉一般飘过来的,使人反而琢磨不透,无法预期。
为了不打草惊蛇,侦察员们只能穿上便衣,远远地跟着那个女人,可他老婆整天神色木然,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内心活动的痕迹。跟着她的人甚至有点同情她,这么多年来承受着异样的眼光,也真够难为这女人的。她会拐到什么地方和他见面?她又从哪儿得到男人的信儿呢?弄清楚这些可真成了一件麻烦事儿。她通常从村子里要坐四十分钟的拖拉机,才到城郊的化肥厂,然后也不抄近路,而是晃晃悠悠地从大道走上整整三站路,才到卖菜的地方。侦察员只能远远地跟着她,她走得不嫌累,警察们心里却是叫苦不迭。
县城火车站前有几座建筑围成一个广场,一座两层的灰楼是县人民法院,一座红砖大楼供销社用着,另一座日伪时期留下的旧建筑,是县城最大的旅馆,它们共用一个留言栏。
简单说来,留言栏是一个顶上有雨棚的铁架子,架子中间镶了木板构成两面贴的布告栏,除了政府发布的文告,人们也把写着各种信息的便笺粘贴在布告栏上,比如“张国柱速到县医院门口找刘医生”,有时你也看到下面简单的回复:“我去过了,没看见他人啊”。便笺用什么样的纸都有,那个年代少有用整张白纸不心疼的,常见的是作废的机关文件反面,或是单位公文多余的页尾,还有黄色的草纸,也就是那时的高级卫生纸——不管它们看上去有多寒碜,留言栏其实是个很高级的发明,就像欧美人现在还在使用的“voice mail”(语音留言),或是经典007电影里詹姆斯·邦德回到旅馆里总要问的那样东西:“Do I have messages?”(有人给我留消息吗?),它也是我们今天常用的电子邮件和短信、微信的前身,只不过反应没有那么便捷罢了。
布告栏在女人进入菜场必经的路上,那女人挑着担子走过广场大约要半分钟的时间,警察注意到,农妇常会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留言栏,有时还会挤进人群,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外。一般来说,愿给留言栏留言的和愿看留言栏的,都知道彼此会经过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的闲人也确实多,看到之后帮助传递信息的一定也不少——不管是上班时间还是工余,总有一大堆人聚集在那里,左边的人仔细琢磨着布告栏上的家长里短,右边的看法院贴出来的杀人公告,公告上打着红色的触目的大勾。
最近农妇更频繁地停下来看留言栏,看得很仔细,她上过小学,能识字也能写几个字,但每次她背对观察她的人,很少让人们靠近看到她的表情和动作,倒像是已经察觉了身后的跟踪者。侦察员小李走过留言栏也不能过多停留,更不能抄写,因为这样就有可能被同村的人看见,从而走漏了抓捕的消息——他们在村里虽然做了很多工作,但是政府并不是很清楚,哪些人愿意配合公安人员而哪些人则是曲意逢迎的。要知道,这是个人口组成非常混杂的地方,罪犯在暗处,侦察员则在明处,如果杀人犯十年后乔装回来,他们不仅没把握一眼认出他,他还有更多把水搅浑的办法,比如他有可能找人代笔留言,而自己远远地在旁边站着望风。这就让事情变得复杂多了。
——虽然县城是个小县城,却处在一条繁忙的交通动脉上,有个不算小的火车站,在这个流动性很大的地方,总不能把写个字的人一一拦下来询问吧。他们曾经跟踪并且拦住一个留言的人,只不过因为他写了一句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老刘,赶紧去宿县吧”——最后警察确认,其实,这个外地人不过要在这一站下去走亲戚,同火车的急着让给老乡“捎句话”而已。
侦察员们坚信杀人犯会在这里露面,就像他们想象她也坚信她的丈夫要回来一样。抓获犯人早点结掉这个无头案子是他们的天职,研究每天的百八十条留言,便成了这段日子以来公安局里的一个热门猜谜游戏。
二
首先是那些有名有姓、言之凿凿的留言被排除了。比如“王大海,你妈喊你回家有急事,李红”,“刘军,你的军人证在我那里,下班前取,张小芳”——王大海是县公安局老王的儿子,调皮捣蛋大家都知道,叫刘军的人倒是很多,但是通过驻军领导极有效率的排查,很快就发现三个叫刘军的现役军人里面,到底是谁收到了这条信息——显然,它和在逃的那个复员军人不可能有什么关系。
那些没有明写姓名,却含有地点线索的留言引起了人们的格外注意。比如“老张,五点气象台门口见,陈”,“丽丽,上郭村五组去拿一趟化肥条子吧,记得带上介绍信,何”,虽然两个都不是嫌犯的名姓,但是它们也可能是他和女人约定见面的暗语,嫌犯的村子里姓何、张、陈、郭的都很多,这些外姓人也没准就是他们交换信息的通讯员。侦察员一一排查了这些线索,大部分证实了都是些没价值的日常琐事——说它们没价值,也有点不准确,因为在这类留言中,当事人少写了一个关键信息绝对是有原因的。其实要发现这一点也不困难,那些写得具体的事由和过分清晰的地点,往往都不过是为了遮盖下面的一个秘密,不方便说给外人听。丽丽的真实身份是供销社的职员,她去找郭家村五组的何会计当然是有工作上的事要做,可是,他们放着供销社和村委会里现成的电话不打,也没让同事们带话,其实不是有什么急事,其中还有别的原因——他们曾经谈过恋爱,而丽丽现已和别的男人结婚了。
放弃了正常的联络方式,一遍遍地走过留言栏的人们,是这座小县城里特殊的一群人,即使不算是罪大恶极的逃犯,干警们也觉得他们够讨厌了,他们不便于每次都揭穿、打扰和干涉这群人的秘密联络,只能对阴影里诡秘的男男女女报以轻蔑的冷笑。
——张小芳借刘军的军人证买点内部商品还能原谅,在革委会(和气象台紧挨着)工作的陈思明约张波见面,不过是为了传递一份不便在单位里出示的黑材料,他这样整他的老领导就有点过分了。更可气的,有些人完全是无事生非——最常见的一幕,是社会青年挑逗县中的女生,时不时地向她们发出幽会的邀约,虽然姓名不详,县中的学生都知道“黑牡丹”“大眼”“小娇”这些诨名是指谁,而社会青年们留下的地点虽略有差别,大多数都和县城里不多的几个野地有关系,除了狮子山公园后面的小树林,还有城东北角从来都没有建房的一片荒地。
干警们尽管知道闯进这种场景没什么好事儿,还是依然忍不住要到那里去看一下。
也有很多⋯⋯或许太多的留言是语焉不详的,或是无法辨认的,看到这里,警察们都觉得,在破了这个案子之后,公安局有必要取消这个藏污纳垢,好像也没什么正经用途的留言栏。应该说,很多时候那些留言让人摸不着头脑,全是因为语文水平的低下,潦草的字迹让人没法看明白留言的人写的到底是什么;再说,并不是什么都值得留言,而一些在火车站前等车的旅客,在无聊之中写下的留言总是千奇百怪。干警们只能把一切都转换为地点和关系,试图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可他们并不想成为想象力丰富的小说家。那时候,这个小县城也没有一星半点文艺生活,一个人猜谜久了就会变得神经过敏,以至于警察们渐渐都进入了罪犯的角色,他们开始觉得,很多日常对话都充满了深不可测的意味。
“苑,天气凉了,望加衣服,收到?”——歪歪扭扭的笔迹,这张陈旧的纸条显然不是对本地人说话的口气,是不是罪犯夫妇接头的暗语?它暗示着一个什么样的不寻常情景?也许,潜逃的复员军人已经在一趟隆隆地驶过县城的火车上了,手里紧紧攥着女人设法藏在车站里某处的冬衣,而盯梢的人懊恼地抓着头,思考着她怎么想出来这个不见面而又打了招呼的奇特招术。那样,警察们一定错过了一个平常而又精彩的故事,对他们来说这个故事的结局该是多么的遗憾啊。
按说,留言里怎么也该包括一点这样的字眼:“爸爸要回来了⋯⋯”可是,这样直接的表白从来就不曾出现过,所有这样暧昧的留言都蓄积着浓浓的人情承受了默默的注视,引而不发,它们好像都来自两双黑暗中的眼睛,绕着一个看不见的核心。
三
农妇还在日复一日地走过火车站门前的留言栏,脸上总还是木无表情。在公安局干了二十多年刑警的老张心里暗自称赞,她的心理素质快赶上侦察员了!或许,这滴水不漏的安排和杀人嫌犯以前干的工作不无关系,他本来就是部队侦察兵出身的,加上复员之后在县里给领导开车,见过世面,结交的社会关系非常广泛。他如果是罪犯也不是一般的罪犯,而是具有丰富反侦察经验的老油条了,老警察们不能不相信,其实这风暴来临前的寂静都是他们意欲抓捕的那个人蓄意掩饰的结果。
可是,这个谜语越扑朔迷离,就反而越激发了他们的兴趣。警察们相信,农妇最近反常的举止不过是在掩饰一次重要的“约会”,这可能是他们一举抓到杀人嫌犯的一次绝好的机会。
与此同时,侦察员最终锁定了一条重要的线索。经过反复的回忆对比(当然,因为上面说到的原因,这种对比只能在脑海中完成),负责观察留言栏的警察小李发现,上面居然有一种笔迹是始终出现的,它时不时地,稳定地在留言栏上出现——“学习要努力⋯⋯”“收成还可以就好!”它们说的多半不是近在眼前的事儿,口气像隔着万水千山。更重要的是,最初那个有关冬衣的留言也就是这人写下的,至少笔迹明显看起来是同一个人!公安局很快地查了一通女人的家世,又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平时村里人都叫她二婶子,或是依着她丈夫的姓叫她孟二婶,或是依着她的名叫娟姐——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她的本姓,很特别的,她就姓“苑”。
隐隐约约地,人们觉得还剩下点蹊跷——这么明目张胆地把一个不常见的姓放在留言里,难道不是稍微有点太引人注意了,太不注意掩饰了吗?就算是读者误把“苑”这个姓当成了名,它实在是过于频繁出现了,在一堆“老王”“小李”或是“黑牡丹”“大眼”的叫法里显得极不平常。如果罪犯因此暴露,这成功来得也着实容易了一点⋯⋯但是干警们还是执着地认为,让他们扬眉吐气的时机最后到来了,道理很简单,还会有谁,会这么频繁地向这个叫“苑”的女人发出如此体贴的信息呢?以至于他们来不及做最后的一次认定,就急不可耐地做出了“收网”的决定。
四
第一次“定点”,也就是长时间跟踪单个嫌犯收获的讯息果然不同寻常。在火车站的旁边,向左没多远就是小城惟一的服装店,人们等了许久,农妇挑着空篮子的背影居然是从那里闪出的⋯⋯不紧不慢地从火车站货场的涵洞旁走过,这一刻,她像是要向侦察员们证实点什么吗?为了证实他们推理的正确?一列向北去的列车正在她身边缓缓地驶远⋯⋯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几天,北方的天气确实是凉了。这会不会是罪犯布下的眼线,一次次地在向她传递着真实的讯息,乃至他在此若即若离的音信呢!无论如何,农妇的篮子里真的多了一包衣服!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迅疾地画出了一条路线。他们在纷纷地猜测,她是从何处来,下一个去处又会是哪儿——她是在给就藏匿在本地的罪犯送去冬衣吗?还是捎来衣物的眼线已经乘火车悄悄离开了县城?这突然的发现,让每个人这些日子培养出来的小说家头脑又开始高速地转动了,尤其是第一个可能,其中传达了重大的、迫在眉睫的危险,它让决定一路跟踪下去的他们惊得一时手足无措。
无论如何,警察们看出来她上城或回家的路线不同寻常了。原来,她在城里不搭村里免费的拖拉机是要避人耳目啊!从城郊的化肥厂经火车站,再由大道上绕一大圈,才走到卖菜的地方,她是要找一个方便“约会”的地儿⋯⋯毕竟,县城的警察们不总是有耐心跟她这么远的距离。这绕圈子的一路,集中了太多这小县城让人心照不宣的暧昧去处了。那些背着人的会面地见不得光,凤凰山后女阿飞和小流氓打情骂俏的黑树林使人侧目,可农妇经过的这些去处,都是让正经人们干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公共场所——即使是在那个乏味的年代,它们也没有从大众的视野中完全消失。
她这是从哪儿来,又要去哪里呢?
她又是从法院门口来?前面说过,这个今天看起来有点“闷骚”的地点,其实是个惹是生非的去处——因为它容忍了太多不清不楚的情绪,不尴不尬的表白。最不同寻常的是,它不是暧昧约会真正发生的地方,而只是它的起点。
什么时候她进的服装店呢?服装店的真实名义,其实是县供销社里门面有限的一块卖布的地方,那年头是没什么“成衣”的概念的,一年中人们难得来布店扯块布为自己做件新衣,这就让它成了小城里意义非凡的圣地,各种托关系“开后门”的对象。为了防止售货员自己揩油,也为了防止没交钱的顾客伪造已付款的收据,顾客在收款台交钱交票以后,供销社的会计会把盖了章的收据夹在一个铁夹子上,钩连上头顶上的铁丝,哧溜一下滑到取货的柜台,钱货不经过裁布的手。那一刻,快有了新衣的小孩就像是要过年,而想着有条素花裙子的姑娘们的心也落了地。无论如何,这样的事是值得喜欢却又不宜张扬的,要是偶然碰见了熟人,纵然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她也得赶紧低头快步地离开了。
显然,农妇的形象和在这里光顾的人们差得太远了⋯⋯
电影院?她这是要去电影院吗?农妇很快就要走近县城里惟一的电影院的门前了,天哪,她看起来像是要去看一场电影,变化来得实在是太快了让人猝不及防⋯⋯可他们一家子看上去怎么都不像是去电影院的人,再说在那里“约会”,未免也太惹人注意了,罪犯该没有那么傻——他们可能都不知道,美国历史上最传奇的罪犯之一,三十年代芝加哥的银行大盗约翰·迪灵格,就是冒险和他的情妇去看了场电影之后,被堵在门口的联邦侦探打成了马蜂窝。
——可是,假如她和她藏在阴影中的丈夫一先一后来到,又一先一后离开,情形可就不一定一样了。侦察员们想到这点的时候,时间已经太晚了。虽然电影院放的都是些“文革”中甚至“文革”前拍摄的老片子,但还是有不少人,或者拿着单位免费发放的电影票,或者出于无聊,或者是带着约会的情侣,三三两两地涌进电影院,让不大的放映厅时刻坐满了人。
小县城的电影院座位并不对号,也没有领座员,在这堆黑黝黝的人中找出两个悄无声息坐在一起的还真不容易,而且在电影院里抓捕一个人也实在太麻烦了——事到临了,侦察员们忽然又想到,除了正门,那里其实还有好几个可能的出口,该死,平时人们好像都没怎么留意这些⋯⋯
虽然农妇消失了不到两个小时,这段时间对警察们来说已经太长了⋯⋯还好,最终,她是两个人手挽手出来的,她很平静,看上去丝毫没有惊惶失措的样子。
那居然是她刚刚九岁的小女儿,要知道,平时她孩子是绝没可能一个人上县城来的呀。
五
虽然她们在县城的出现实在是太不寻常了,警察们暂时并没有惊扰农妇和她的女儿。依然带着些不能解释的谜团,他们倒是确信,她们一定还会再来县城的,她们还在等待着那第三个尚未现身的人。他们决定,等到罪犯暴露的那一刻盯梢的人才出击,以免扑空——他们相信,不久后“他”就会自动暴露在他们面前了。
这一天,农妇和她的孩子果然都穿戴得非常齐整,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平时一贯土里土气的农妇,今天特意梳了头发,穿了件平时谁也没看她穿过的衣服,打扮得很是利落,女孩也穿上了她的新鞋!
不用说,她们只可能来火车站——这是最后剩下的有意义的“约会”的地点。跟着她走进不算很小的候车室时,长期观察留言栏的侦察员小李眼尖,他意外地看见了何会计和丽丽,那曾经传递暧昧信息的一对儿,现在他们隔着几个座位坐在那里,装作互不认识的样子,远远地望着——可是,和眼前紧迫而重大的任务比起来,这样的意外发现都不算什么值得注意的事了。更不用说那几个平日里就常在车站门前打转的小流氓,或是把背转过去故作矜持的女学生⋯⋯他们这是要准备动身了吗,他们要去哪里?
农妇和她的孩子并没有走到售票窗口前,也许她们早已托人买好了票?她们走进候车室一角的小饭馆,要了一碗面,两个鸡蛋,在最靠近车站出口的位置坐下来,农妇自己并没有吃,而是把碗推到了她孩子的面前,认真地看着小女孩的一举一动,两个人的屁股都只蹭着长凳的一头。为了更近距离地观察她们的动向,也为了在第一时间能稳住局面,两三个侦察员也只好各自买了一碗面,在离得很近又不容易被看见的角落里坐下来,好伸长耳朵听她们在说什么。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候车室里突然响起了讨厌的喇叭,应和着背景里时有时无的车次广播,一时间,什么窃窃私语都听不见了——“有哪位旅客拾到了一本工作日记,里面记有红星一队去年的交粮统计,麻烦您交到车站办公室。有哪位旅客拾到了⋯⋯”侦察员们皱起了眉头,撇着嘴,攥着拳头,停下了手中的筷子,乱哄哄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算清楚:不管她们在说什么,如果罪犯在一瞬间突然出现——他极有可能是从车站的出口现身的,老张要从他的背后迂回过去,猛踹他的膝盖窝,使他失去平衡冲下扑倒,或者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反身摔个仰面朝天,小李则要迎头冲上,预防他向前挣脱,大老王的任务是把他的手扭到背后带上手铐⋯⋯通常情况下两个强壮的警察抓捕犯人已经绰绰有余,可是对付这个侦察兵出身的逃犯,人们还是绷紧了神经——在这个两面都有入口的饭馆,“他”会迎面而来,还是悄悄地从背后走近?
突如其来的播音打断了原先的计划。警察们只有紧张地盯着两面门口的动静,时不时地瞄一眼母女俩的表情,不经意间,他们看见女人的侧影,头发上还别了一个小小的,却是彩色别致的塑料发卡——在那时候,在城里的女人们也不是谁都舍得买这样的发卡。她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好了?
在一瞬间,作为一个青春期孩子的父亲,老侦察员甚至对这个老女人产生了一丝悲悯。她的丈夫算起来已经十年没有回家。他甚至潜意识里觉得,最好不要让他们在这个场合里抓到逃犯⋯⋯突然见到了自己多年没有出现的父亲,一转眼间又被另外几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摁倒在地上,目睹这样的情景对孩子一辈子都不是件好事儿。
就在所有人的思路漫无边际地翻滚的时候,喇叭的播音结束了,车站也暂时停止了列车进站检票的通告。一瞬间,背景里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对面桌上母女俩的对话,虽然声音不大却声声传入警察们的耳朵,多少年后,那对话想起来还是那般的清晰和难忘。
你爸又来信了。
信在哪儿,你老也不让我看。
你不是还小吗,不认字。
可是我今天都整九岁了,都上二年级了,都会写小作文了。
农妇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爸爸写的信妈妈抄下来了,妈妈读给你听。
“今天是你九岁的生日。爸爸很快就要回来了,你一定要穿上你的新鞋。”
我穿啦。
他总给咱们捎信呢,他说,这几天冷了,要加衣服,你看,我拿回来了,穿着呢。
爸爸在哪儿呢?咱们能和他见面吗?
农妇露出一丝苦笑说,爸爸暂时还不能来看你,他在很远很远的北方,有时会路过,捎个信给我们,所以我们要到火车站来。
小女孩撅起了嘴巴:他怎么能这么快就走了?又怎么这么快又回来?
她接着说,你又哄我,每次要我到一个地方,你就说,爸爸让我们去那里,和他见面,可爸爸总也没来。你说,我大了,能看懂电影了,就带我去看电影,电影里有爸爸,可是电影里却没有爸爸。
农妇柔声细语地说,可是,爸爸总有信来,不是吗?你九岁了,爸爸就捎来信说,让我带你到县里火车站,看火车,吃一顿城里的饭——城里的饭好吃吗?
好吃。
就是这样,不管你要什么,想说什么,妈妈告诉爸爸,爸爸就会回答的。妈妈经常去看爸爸的信,看见爸爸的信,就等于看见了爸爸。妈妈就是这样,经常和爸爸“说话”,好给你带个消息。
农妇和她的女儿走了,那封皱巴巴的“信”还扔在桌上。
自始至终,让警察们担心而又期待的那一幕并没有发生,人们面面相觑。忽然,他们到底意识到了什么,那个看了千百遍留言栏上笔迹的侦察员小李,首先冲过去抓起了那张纸条,上面正写着他们熟悉的笔迹,它并不是什么家书,上面只有农妇计算菜价的几行潦草的字。
出于某种疏忽,他们从来没有比对过留言栏上的字迹和另一样东西:农妇自己的笔迹。
这个故事可以想象的结尾是,杀人嫌犯并没有找到。■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