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桶金

　　中秋节一早的电梯里，接连下去几个买菜回家的邻居，最后剩下吴杰和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妇女还在缓缓上升。

　　越过那头被劣质药水烫焦的头发，吴杰看着墙上各种字体的装修公司电话。因为是新楼，不断有人搬家入住，电梯四壁还粗粗拉拉钉着防护木板，显得特别寒碜。

　　拎着购物袋的那只手腕感到酸痛。袋里装的是午饭的食材。女儿从上海回来过节，先前在超市里几乎没经过太多挣扎，就决定用牛肉取代更便宜的排骨。当称重员把69元的价签贴在那团血红的牛肉上，耳朵根儿瞬间发烫，好像他正打算把肉从明晃晃的超市偷出来。

　　新家装修完毕之后，他们夫妻账户上仅余2600块钱。最近他发觉，尴尬到一定程度时，脸会不由自主地顶出笑容来。

　　笑着目送中年妇女推车下去，又笑着到了十八层，电梯门打开。自家门外的走廊上烟雾缭绕，烟雾中间，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一把藤椅上。电梯口摆放的几株原本很茂盛的植物，此时也蔫头耷脑，像一排刚被抓到不久的俘虏。

　　吴杰跨出电梯，胸口那个使劲儿拉扯他心脏的小孩又出现了。

　　因为是十八层最早搬进来的住户，吴杰给家门前的公共区域做了个得意的改造。电梯出口有片挨着楼道窗户的L型空地，他把家里多余的一套藤制桌椅摆到那里，成了个小型会客区。有时在家憋屈或有访客，他就邀人在这里喝茶聊天。

　　没想到，这个功能成了朱玉明的专用。如果不是特别交待，每天早晨朱玉明都会如上班一般准时出现在右侧的那把藤椅上，泥塑一样横在吴杰家和外面的世界之间。

　　“回来啦！”朱玉明直起腰，神情木然地望向吴杰。某种程度上，又像幽怨的恋人。

　　缝隙似的细眼睛，配一张郁闷的圆脸，迟缓的动作，仿佛费了很大力气才从脸部肌肉里刨出来两个狭长又痛苦的三角。更神奇的是，自打吴杰一亮相，他两腿便由先前放松的状态，转换成向中间靠拢、略显恭敬的形状。

　　“你——来啦！”吴杰无力地吐出三个字。哪怕对方如此低眉顺眼，他也快要向胸口那个小孩投降了。

　　心里想说的明明是质问句——为什么不打招呼就来？！至少也是疑问句——为什么要来？！可实际讲出来，就是这单调无力的三个字，尾音还是下垂的，像是两人早就约好在这里碰面。

　　目光匆匆打朱玉明身上扫过，投向几米开外的自己家。中间那户，门半掩着，门内抽油烟机轰轰作响。应该是老婆杨海娟在厨房正忙着。还有，还有昨晚从上海坐高铁回到家里的二十八岁的女儿。还不到九点，但愿她还没起床。

　　想到几米之外的家里的状况，因一切过于正常，心情加倍沮丧。朱玉明这个人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证明所有的好心情都是把戏。

　　“你就非今天来？”吴杰听见自己声音跟生了病似地忽高忽低，灰色T恤汗津津地贴在后背。“咱不是说好，中秋这三天，不见面？老朱，你差这一天两天吗？你没有家人，我还有家人……”

　　手上的购物袋更沉了。昨天这个时候，自己还安抚好兄弟一样地安抚了老朱，那种几乎肉麻的苦口婆心⋯⋯真想把手上那两斤牛肉抡到这张脸上。

　　“这不是听说你闺女回来了，”朱玉明躲着他的眼睛，用了一个既想起身，又想弯腰的愚蠢姿势，从藤椅下面扯出一个红色塑料袋，“我给她带了点土特产。放下东西我就走！”

　　一大包鲜核桃。朱玉明抓出几枚皱巴巴的核桃，紧着解释，说是昨天跟人到水坝钓鱼，顺便从村子里买的。

　　在吴杰看来，那几个核桃的样子，就跟朱玉明本人的模型似的，被他捏在手里，别提有多怪异了。尤其是听到他提到自己闺女，更感觉浑身像过了电。可最终也没把“你是不是有毛病”之类的话说出来。他分辨着朱玉明此举的用意。因为早晨的光线透亮，他能看清朱玉明身上的每个毛孔。

　　这张脸看了快五年了。五年前，在事业单位当公务员的朱玉明即将退休，他想私下通过吴杰的人脉，承接一栋大楼的消防工程，挣上一大笔退休金。当时的吴杰还在社会上扑腾，偶尔通过关系挣点儿小钱。

　　项目最终没有谈成，吴杰拿走的“前期跑动资金”也始终没有退还朱玉明。自从去年吴杰买下了这栋新房，朱玉明追债的频率更高了，几乎每天早晨都会出现在这把藤椅上，提醒吴杰欠他二十万。

　　无奈地看看核桃，又看看朱玉明。可惜了这早晨花洒似的阳光。

　　作为追债人，朱玉明算是看上去最不可怕的那种。好像常年都没换过衣服，上身总是发黄的白衬衣，里面是件面料穿得稀薄的白背心，最冷的时候也不过添件夹克或毛线背心，套在一起褶子从未拉平过。下面是棕色西裤，黑皮鞋。再配上他用神情和体态传达出的沉重气氛，总的来说，天下再没谁比朱玉明更像一个倒霉蛋了。

　　吴杰突然觉着，朱玉明每次来找他之前，是不是就像换上戏服一样换上这身行头？

　　“我看他们都买，我也跟着买，核桃确实鲜，拿回来我自己又吃不了这么多。行，你快进去陪姑娘吃饭吧。”

　　每次吴杰正要觉着朱玉明用心险恶时，后者总能用一种纯朴的东西扳回一局。说完这些，朱玉明果真大大方方地走向电梯。有时真让人误以为他们之间有着世上最纯粹的友谊。

　　电梯向下的指示灯终于被摁亮，胸口那股憋闷在慢慢缓解，吴杰想，自己刚才表现得是不是太激动了。

　　出于礼貌，他站在一边陪朱玉明等电梯。漫长的等待中瞥见桌上的烟灰缸里冷清清地插了三四只烟头。

　　电梯门开的时候，吴杰拿出自己最后的耐性：“茶也没给你泡一杯，下回！”他说。笑容还是怎么挤都挤不出来。

　　“大过节的我能找谁去？”朱玉明刚要迈进电梯，又甩出一句。脸转过来，两条细缝直愣愣盯住吴杰，好像确定自己在恋人心目中地位之后更加笃定的怨恨。

　　为了阻止他说出更悲惨的话，吴杰答应忙完这两天就主动约他，半推半就总算把朱玉明和他那些没说完的话，装进了那个下降的电梯里。

　　牛肉交给老婆去焯水，吴杰偷偷把核桃塞进橱柜最顶部。

　　如果他刚才不拦着，朱玉明就会再一次给这些核桃赋予更多含义。类似的故事他在走廊上已经听过很多版本了，朱玉明总有很多新鲜的角度来表现吴杰给他生活带来的悲惨改变。有时是核桃，有时是单位发的花生油，有时是三八妇女节送给杨海娟的一大捧玫瑰花。

　　这些可不是简单的礼物，这些礼物代表的是“买好礼物竟然没人可送”的凄惨心情。

　　据朱玉明说，因为当年借下亲戚朋友很多钱，更因为吴杰迟迟不肯把二十万还给他，导致老婆跟他离了婚，所有亲戚朋友见他面就骂。他现在“借住”在前妻家，每天看着前妻和新搞上的出租司机打得火热。

　　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再悲惨也只能算是屁事，而朱玉明由于常年强调大量的细节，足以让吴杰对那种“一个陌生男人穿着大裤衩在我家里晃来晃去”场景的观感，从最初觉着可笑，转为感同身受的耻辱。

　　即使对他人境遇想象力再糟糕的人，也抵挡不住如此不惜力的长期洗脑。

　　早些年，他还会就这笔欠款的真正性质，和朱玉明做一些争论。毕竟当初朱玉明拿钱过来时，既没有借条，也没什么口头保证，纯粹出于对吴杰的一腔信任。也就是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吴杰在项目之外滥用了那笔钱。从法律意义上说，吴杰完全可以赖账。

　　头两年，吴杰的确打算赖账。他年轻时的一些收入，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的。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像朱玉明这样的缺心眼儿，把自己的钱打到别人的账户上。那些永远不会觉得拿这种钱有什么羞耻心的人，则在别人的愚蠢里变得越来越富有。

　　不知道是因为日渐衰老转了性，还是因为朱玉明用他农民耕地一般的耐心，把自己的悲惨遭遇一天天渗透进吴杰的脑子里，吴杰最终认可了朱玉明的人生与自己的深切关系。

　　某一天开始，这笔欠款在吴杰心里终于坐实——他允许那二十万，以及朱玉明的人生，程度不分先后地压在自己肩上。与此同时，吴杰也好像从与成功者更匹配的冷酷轨道上滑落出来，大钱小钱再没挣着过。每天早晨睁眼想的是，即便现在挣到一万块钱，他也会立刻还给朱玉明，几乎一定可以减少他堵在家门口的次数。到了晚上，这个想法再次在脑子里盘旋时，连语调都显得更加悲观——他现在连一万都挣不到。

　　压力就那么陡然上升。

　　“今天倒是很痛快嘛！”杨海娟在灶台前阴阳怪气。

　　面前正对着崭新的一体式厨柜，吴杰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画面，他正把这套花了两万多的漂亮厨具从墙上挖下来。杨海娟在说什么东西痛快？

　　“平时怎么着也得耗到中午。”杨文娟在滚开的水里，放进生牛肉，又撒进一大把用于去除牛肉腥气的花椒。花椒进水后，变成了深紫色。

　　自己每天早晨都要陪哥们在家门口聊天，杨海娟也常表示不满。好在她是简单乐观的性格，不满也仅限于一个很具体的空间，比如这个屁股很沉的男人终于早走了，这件事对她来说也就过去了，她从不会把这一天又一天联系到一起。

　　“走还不好？”吴杰努力把精神拉回到这顿午饭。“牛肉焯好了我来做。”

　　“应该叫他进来吃嘛！”杨海娟语气更加轻快，“大过节的，他总不能跟前妻再搞到一起……”

　　“你废他妈什么话！”吴杰大声打断了她，从墙上扯下一块抹布，“弄得满世界都是水！”

　　呵斥后，杨海娟不再吭声，蹲到垃圾桶边上拾掇其他配菜。

　　老婆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套新房就是他们自己的。欠债的事他对谁也没说过，尤其是对她。有几次眼看就要蹦出嘴——对于两个不用朝九晚五上班，在家时间居多的人来说，那种机会非常多。次要语言几乎已经铺垫到位，到最关键的那句，却还是像冲到了刀片边缘。

　　一家之主的印象怎样也不想丢掉。况且，他每天都认为，几天后他就可以夺回这个荣誉。

　　面具再煎熬也该戴到最后一刻，还远不到最后一刻。显然，杨海娟被他模糊地归类为“最后一刻”。

　　至于每天在走廊上的碰面，吴杰会有选择地把朱玉明的一些经历讲给她听，只是从不透露这些经历跟自己的关系。在杨海娟的印象里，朱玉明只是个需要安慰的可怜人。

　　经这么一提醒，吴杰想到，朱玉明至今一顿饭都没进门吃过。总是在两顿饭之间，出现在门外的走廊上。每天例行的见面虽然让吴杰喘不过气，可不得不承认，朱玉明也是个很有原则的债主。一想到朱玉明几乎没做过什么太错的事情，胸口那种憋闷又再次出现。

　　“晚上叫吴萍和张林生两口子一起过来吃饭吧？”他问身后的杨文娟。

　　张林生是他妹夫，是他顶看不上的一个人。早年就是个普通的建筑工人，沉默，阴郁，小家子气。从长相到资质，都是当年作为公司老板的吴杰认为不可能有出息的人。这人惟一可取之处，就是在有求于人或是得到别人“施舍”时，从不会表露出什么情绪。

　　可就那么看不上的一个人，在这个三线小城市，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现在也小有成就，拥有一家建筑公司，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产日子。

　　上个月，吴杰想起一个项目，想试着联系张林生在工地的关系，电话问过之后就一直没下文。那恐怕是目前惟一有可能赚到钱的路子。

　　如果不算上闺女的话。

　　闺女吴小瑶吃过早饭后，就坐在电脑前看视频。电脑的蓝光里，她脸颊两片蜂窝状的青春痘格外惹眼，就像刚才被杨海娟洒在水里的花椒。如果不是自己的闺女，吴杰会快速得出这是一个目前没有性生活，也就是不太幸福的女人的结论。

　　事实也的确如此，吴小瑶目前单身，在上海一家IT公司当美编，每个月有将近七千元收入。刨去她在当地租房以及日常开销，在上海也就刚够活着。去年得知家里要买房，吴小瑶把自己几年辛苦积攒下的八万块钱交给了家里。这样一个独自在大城市里闯荡的女儿，吴杰觉得自己没脸要求更多。

　　牛肉炖上后，吴杰几次进到客厅，试图跟女儿暗示家里的经济问题，总也找不到一个契机。电脑屏幕上，一个好像穿着盔甲的男人，在各种彩色光线组成的舞台上跑来跑去。

　　他想起吴小瑶上小学时的一件事。那是在上世纪90年代，他们每天都会给吴小瑶五块零花钱。当时那个物价水平，这是笔很大的零花钱。他们一直以为吴小瑶是在买每天的中饭。直到有一天，杨海娟在吴小瑶床垫下翻出大把的明星贴纸。

　　吴杰被叫过去看的那一幕，至今记忆犹新。床垫下密密麻麻散落着上百张女明星的黄色贴纸。那明明是他绝对禁止买的，如果不是自己的闺女，他会认为那就是个精神病人的床。

　　吴小瑶当时的那张脸，后来经常浮现在他眼前。除了继承了吴家的一双漂亮大眼，还有那种不能控制自己欲望的薄弱神态。吴小瑶交待，因为实在喜欢那个女演员，她每天都怀着罪恶的心情去校门口买几张贴纸，把手里那五块钱痛快花掉。有时只是为了把钱花掉。

　　奇怪的是，当年那样的小孩，长大了竟然成为一个过度克制自己的人。

　　突然决定换房也多少和吴小瑶有关。两年前，吴小瑶有过一个谈婚论嫁的男朋友。吴杰夫妇当时住在一个房龄已超过五十年的破旧两居室里，考虑到将来闺女回老家结婚，娘家的居住环境未免太寒酸。账面上有朱玉明那笔二十万花剩的余款十六万，再加上旧房出售的钱，刚好够买中意的新房。

　　冲动地把买房钱交出去那一瞬间，吴杰感受到和女儿当年偷买贴纸时一模一样的心情。

　　拿到房本前后脚，吴小瑶打电话告知他们，和男友分手了。原因至今也没说明白。吴杰和杨海娟谁都不大敢问。

　　吴杰再次凑到闺女身边，这回的理由是给她杯子里添热水。她那山丘似的青春痘，跟屏幕保持着没有变化的角度，丝毫没有想引起话题的意愿。

　　大龄单身这件事，好像成了非常尴尬的一个话题，这次回来，她的话更少。昨晚到家后说了没几句就变得心情不好。

　　从吴杰的角度看，她也确实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他作为父亲，至少有义务不让她变得更不高兴——当然不能告诉她，她除了一筹莫展的个人生活，还有着一个欠别人二十万、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糟糕的父亲。至少今天，现在，不能说。

　　一直酝酿借口的吴杰顿时感觉轻松不少。总共就两件重要的事，都不能说。

　　像那种帮助死去的人做灵魂沟通的巫婆，从闺女身上吸收到某种信息之后，吴杰默默回到厨房里，继续准备午饭。

　　晚饭的餐桌上，吴杰一家三口，妹妹吴萍一家两口。几杯酒之后，吴杰终于硬着头皮把上次的计划向妹夫张林生提了出来，口气已尽可能显得对事情成败不那么当回事的随意。

　　说话时他不得不仔细看着张林生的脸，有些意外地发现，张林生不知何时已从一个黑瘦子成了个黑胖子。局促的五官被脂肪撑得紧绷，眉宇间原本的那股阴郁，仓促地散落在脸上，好像在赶时间要变成什么。

　　“你那个事根本不靠谱！”又喝了几杯白酒，张林生语速和体型都充了气似的格外饱满。关于那个项目，他三言两语就否定了，总的意思是，那想法对于建筑工人来说属于费力不讨好，劝他这个外行趁早放弃。

　　也许是因为当初家里最不看好他的人正有求于他，张林生几乎毫不遮掩地享受打赢一场翻身仗的胜利者的优势，对房间里的每个人都下着判断。

　　他目光首先扫向了吴杰的闺女：“小瑶今年有三十了吗？你到底还想不想结婚？我看网上都说，现在很多人都从大城市退回家乡了，过得都很滋润。为什么非要在大城市？你还要不要生小孩？既然在那边没什么重要的事儿，就别一个人撑着——回来照顾照顾你爸妈。”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杨海娟的圆场还没打完，张林生就把火力对准了她：“嫂子，你说实话——你难道不想早点抱孙子？”张林生气急败坏，“这些话如果我们外人不说，你们好意思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你的心里话？你说说——你们两口子活得有意思吗？”

　　由于他的话过于没礼貌，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有他老婆吴萍还有些动静，趁乱把菜汤里掩埋的最后一块带鱼夹进自己碗里之后，一边抑制着跟脸上油脂一起涌出来的得意，一边含混地劝着丈夫。谁也听不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

　　“哥，我最后得好好说说你。”张林生又干了一杯白酒之后，看着始终低着头的吴杰。“你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吗？我承认，你这房子装修的是挺不赖的，你这人是挺会生活。可你做事儿方面，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主意多，哪件事都没耐心干完。你要是生在古代，没准儿是个提笼遛鸟的，叫什么，大少爷？花花公子？我就不说你这个人生不逢时了——你怎么打起工程的主意了？这不是你最看不上的东西吗？我现在活明白了，人最重要的就是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一片寂静中，他的老婆，吴杰的妹妹吴萍，终于说了句大家都能听清楚的话：“我觉得我哥挺好的——哪儿不好了？”她生气地看着正在发光的丈夫。

　　张林生这时候一张脸都快被酒精撑爆了。“哪儿好？！他就是一个失败者！”

　　平时声音最大的吴杰，始终默不作声，哪怕听见“失败者”三个字，他也就是盯着眼皮底下的餐桌纹路干笑几声。

　　央求了自己最不想央求的人，觉着已经做出了最大的牺牲，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后果。也许，早就知道是这样的后果。

　　什么东西也跟着落实了。夸张点儿说，又有些带有讽刺的安心，好像在这尊严扫地的每分每秒，在这些悲壮里头，他都在还钱给朱玉明。

　　是啊，作为一个五十八岁的男人，他努力了。

　　入睡前，白酒那股烧心的感觉一直不退。

　　闺女睡在他平时睡的书房，杨海娟在卧室里打手机游戏。

　　收拾碗筷时，又因为一点小事跟杨海娟吵了起来。杨海娟不舍得用洗涤剂，非要用煮过面的开水烫碗。这意味着他们下一次吃饭的时候，仍可能吃到他妹妹一家两口的唾沫。

　　中秋节一早的电梯里，接连下去几个买菜回家的邻居，最后剩下吴杰和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妇女还在缓缓上升。

　　越过那头被劣质药水烫焦的头发，吴杰看着墙上各种字体的装修公司电话。因为是新楼，不断有人搬家入住，电梯四壁还粗粗拉拉钉着防护木板，显得特别寒碜。

　　拎着购物袋的那只手腕感到酸痛。袋里装的是午饭的食材。女儿从上海回来过节，先前在超市里几乎没经过太多挣扎，就决定用牛肉取代更便宜的排骨。当称重员把69元的价签贴在那团血红的牛肉上，耳朵根儿瞬间发烫，好像他正打算把肉从明晃晃的超市偷出来。

　　新家装修完毕之后，他们夫妻账户上仅余2600块钱。最近他发觉，尴尬到一定程度时，脸会不由自主地顶出笑容来。

　　笑着目送中年妇女推车下去，又笑着到了十八层，电梯门打开。自家门外的走廊上烟雾缭绕，烟雾中间，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一把藤椅上。电梯口摆放的几株原本很茂盛的植物，此时也蔫头耷脑，像一排刚被抓到不久的俘虏。

　　吴杰跨出电梯，胸口那个使劲儿拉扯他心脏的小孩又出现了。

　　因为是十八层最早搬进来的住户，吴杰给家门前的公共区域做了个得意的改造。电梯出口有片挨着楼道窗户的L型空地，他把家里多余的一套藤制桌椅摆到那里，成了个小型会客区。有时在家憋屈或有访客，他就邀人在这里喝茶聊天。

　　没想到，这个功能成了朱玉明的专用。如果不是特别交待，每天早晨朱玉明都会如上班一般准时出现在右侧的那把藤椅上，泥塑一样横在吴杰家和外面的世界之间。

　　“回来啦！”朱玉明直起腰，神情木然地望向吴杰。某种程度上，又像幽怨的恋人。

　　缝隙似的细眼睛，配一张郁闷的圆脸，迟缓的动作，仿佛费了很大力气才从脸部肌肉里刨出来两个狭长又痛苦的三角。更神奇的是，自打吴杰一亮相，他两腿便由先前放松的状态，转换成向中间靠拢、略显恭敬的形状。

　　“你——来啦！”吴杰无力地吐出三个字。哪怕对方如此低眉顺眼，他也快要向胸口那个小孩投降了。

　　心里想说的明明是质问句——为什么不打招呼就来？！至少也是疑问句——为什么要来？！可实际讲出来，就是这单调无力的三个字，尾音还是下垂的，像是两人早就约好在这里碰面。

　　目光匆匆打朱玉明身上扫过，投向几米开外的自己家。中间那户，门半掩着，门内抽油烟机轰轰作响。应该是老婆杨海娟在厨房正忙着。还有，还有昨晚从上海坐高铁回到家里的二十八岁的女儿。还不到九点，但愿她还没起床。

　　想到几米之外的家里的状况，因一切过于正常，心情加倍沮丧。朱玉明这个人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证明所有的好心情都是把戏。

　　“你就非今天来？”吴杰听见自己声音跟生了病似地忽高忽低，灰色T恤汗津津地贴在后背。“咱不是说好，中秋这三天，不见面？老朱，你差这一天两天吗？你没有家人，我还有家人⋯⋯”

　　手上的购物袋更沉了。昨天这个时候，自己还安抚好兄弟一样地安抚了老朱，那种几乎肉麻的苦口婆心⋯⋯真想把手上那两斤牛肉抡到这张脸上。

　　“这不是听说你闺女回来了，”朱玉明躲着他的眼睛，用了一个既想起身，又想弯腰的愚蠢姿势，从藤椅下面扯出一个红色塑料袋，“我给她带了点土特产。放下东西我就走！”

　　一大包鲜核桃。朱玉明抓出几枚皱巴巴的核桃，紧着解释，说是昨天跟人到水坝钓鱼，顺便从村子里买的。

　　在吴杰看来，那几个核桃的样子，就跟朱玉明本人的模型似的，被他捏在手里，别提有多怪异了。尤其是听到他提到自己闺女，更感觉浑身像过了电。可最终也没把“你是不是有毛病”之类的话说出来。他分辨着朱玉明此举的用意。因为早晨的光线透亮，他能看清朱玉明身上的每个毛孔。

　　这张脸看了快五年了。五年前，在事业单位当公务员的朱玉明即将退休，他想私下通过吴杰的人脉，承接一栋大楼的消防工程，挣上一大笔退休金。当时的吴杰还在社会上扑腾，偶尔通过关系挣点儿小钱。

　　项目最终没有谈成，吴杰拿走的“前期跑动资金”也始终没有退还朱玉明。自从去年吴杰买下了这栋新房，朱玉明追债的频率更高了，几乎每天早晨都会出现在这把藤椅上，提醒吴杰欠他二十万。

　　无奈地看看核桃，又看看朱玉明。可惜了这早晨花洒似的阳光。

　　作为追债人，朱玉明算是看上去最不可怕的那种。好像常年都没换过衣服，上身总是发黄的白衬衣，里面是件面料穿得稀薄的白背心，最冷的时候也不过添件夹克或毛线背心，套在一起褶子从未拉平过。下面是棕色西裤，黑皮鞋。再配上他用神情和体态传达出的沉重气氛，总的来说，天下再没谁比朱玉明更像一个倒霉蛋了。

　　吴杰突然觉着，朱玉明每次来找他之前，是不是就像换上戏服一样换上这身行头？

　　“我看他们都买，我也跟着买，核桃确实鲜，拿回来我自己又吃不了这么多。行，你快进去陪姑娘吃饭吧。”

　　每次吴杰正要觉着朱玉明用心险恶时，后者总能用一种纯朴的东西扳回一局。说完这些，朱玉明果真大大方方地走向电梯。有时真让人误以为他们之间有着世上最纯粹的友谊。

　　电梯向下的指示灯终于被摁亮，胸口那股憋闷在慢慢缓解，吴杰想，自己刚才表现得是不是太激动了。

　　出于礼貌，他站在一边陪朱玉明等电梯。漫长的等待中瞥见桌上的烟灰缸里冷清清地插了三四只烟头。

　　电梯门开的时候，吴杰拿出自己最后的耐性：“茶也没给你泡一杯，下回！”他说。笑容还是怎么挤都挤不出来。

　　“大过节的我能找谁去？”朱玉明刚要迈进电梯，又甩出一句。脸转过来，两条细缝直愣愣盯住吴杰，好像确定自己在恋人心目中地位之后更加笃定的怨恨。

　　为了阻止他说出更悲惨的话，吴杰答应忙完这两天就主动约他，半推半就总算把朱玉明和他那些没说完的话，装进了那个下降的电梯里。

　　牛肉交给老婆去焯水，吴杰偷偷把核桃塞进橱柜最顶部。

　　如果他刚才不拦着，朱玉明就会再一次给这些核桃赋予更多含义。类似的故事他在走廊上已经听过很多版本了，朱玉明总有很多新鲜的角度来表现吴杰给他生活带来的悲惨改变。有时是核桃，有时是单位发的花生油，有时是三八妇女节送给杨海娟的一大捧玫瑰花。

　　这些可不是简单的礼物，这些礼物代表的是“买好礼物竟然没人可送”的凄惨心情。

　　据朱玉明说，因为当年借下亲戚朋友很多钱，更因为吴杰迟迟不肯把二十万还给他，导致老婆跟他离了婚，所有亲戚朋友见他面就骂。他现在“借住”在前妻家，每天看着前妻和新搞上的出租司机打得火热。

　　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再悲惨也只能算是屁事，而朱玉明由于常年强调大量的细节，足以让吴杰对那种“一个陌生男人穿着大裤衩在我家里晃来晃去”场景的观感，从最初觉着可笑，转为感同身受的耻辱。

　　即使对他人境遇想象力再糟糕的人，也抵挡不住如此不惜力的长期洗脑。

　　早些年，他还会就这笔欠款的真正性质，和朱玉明做一些争论。毕竟当初朱玉明拿钱过来时，既没有借条，也没什么口头保证，纯粹出于对吴杰的一腔信任。也就是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吴杰在项目之外滥用了那笔钱。从法律意义上说，吴杰完全可以赖账。

　　头两年，吴杰的确打算赖账。他年轻时的一些收入，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的。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像朱玉明这样的缺心眼儿，把自己的钱打到别人的账户上。那些永远不会觉得拿这种钱有什么羞耻心的人，则在别人的愚蠢里变得越来越富有。

　　不知道是因为日渐衰老转了性，还是因为朱玉明用他农民耕地一般的耐心，把自己的悲惨遭遇一天天渗透进吴杰的脑子里，吴杰最终认可了朱玉明的人生与自己的深切关系。

　　某一天开始，这笔欠款在吴杰心里终于坐实——他允许那二十万，以及朱玉明的人生，程度不分先后地压在自己肩上。与此同时，吴杰也好像从与成功者更匹配的冷酷轨道上滑落出来，大钱小钱再没挣着过。每天早晨睁眼想的是，即便现在挣到一万块钱，他也会立刻还给朱玉明，几乎一定可以减少他堵在家门口的次数。到了晚上，这个想法再次在脑子里盘旋时，连语调都显得更加悲观——他现在连一万都挣不到。

　　压力就那么陡然上升。

　　“今天倒是很痛快嘛！”杨海娟在灶台前阴阳怪气。

　　面前正对着崭新的一体式厨柜，吴杰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画面，他正把这套花了两万多的漂亮厨具从墙上挖下来。杨海娟在说什么东西痛快？

　　“平时怎么着也得耗到中午。”杨文娟在滚开的水里，放进生牛肉，又撒进一大把用于去除牛肉腥气的花椒。花椒进水后，变成了深紫色。

　　自己每天早晨都要陪哥们在家门口聊天，杨海娟也常表示不满。好在她是简单乐观的性格，不满也仅限于一个很具体的空间，比如这个屁股很沉的男人终于早走了，这件事对她来说也就过去了，她从不会把这一天又一天联系到一起。

　　“走还不好？”吴杰努力把精神拉回到这顿午饭。“牛肉焯好了我来做。”

　　“应该叫他进来吃嘛！”杨海娟语气更加轻快，“大过节的，他总不能跟前妻再搞到一起⋯⋯”

　　“你废他妈什么话！”吴杰大声打断了她，从墙上扯下一块抹布，“弄得满世界都是水！”

　　呵斥后，杨海娟不再吭声，蹲到垃圾桶边上拾掇其他配菜。

　　老婆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套新房就是他们自己的。欠债的事他对谁也没说过，尤其是对她。有几次眼看就要蹦出嘴——对于两个不用朝九晚五上班，在家时间居多的人来说，那种机会非常多。次要语言几乎已经铺垫到位，到最关键的那句，却还是像冲到了刀片边缘。

　　一家之主的印象怎样也不想丢掉。况且，他每天都认为，几天后他就可以夺回这个荣誉。

　　面具再煎熬也该戴到最后一刻，还远不到最后一刻。显然，杨海娟被他模糊地归类为“最后一刻”。

　　至于每天在走廊上的碰面，吴杰会有选择地把朱玉明的一些经历讲给她听，只是从不透露这些经历跟自己的关系。在杨海娟的印象里，朱玉明只是个需要安慰的可怜人。

　　经这么一提醒，吴杰想到，朱玉明至今一顿饭都没进门吃过。总是在两顿饭之间，出现在门外的走廊上。每天例行的见面虽然让吴杰喘不过气，可不得不承认，朱玉明也是个很有原则的债主。一想到朱玉明几乎没做过什么太错的事情，胸口那种憋闷又再次出现。

　　“晚上叫吴萍和张林生两口子一起过来吃饭吧？”他问身后的杨文娟。

　　张林生是他妹夫，是他顶看不上的一个人。早年就是个普通的建筑工人，沉默，阴郁，小家子气。从长相到资质，都是当年作为公司老板的吴杰认为不可能有出息的人。这人惟一可取之处，就是在有求于人或是得到别人“施舍”时，从不会表露出什么情绪。

　　可就那么看不上的一个人，在这个三线小城市，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现在也小有成就，拥有一家建筑公司，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产日子。

　　上个月，吴杰想起一个项目，想试着联系张林生在工地的关系，电话问过之后就一直没下文。那恐怕是目前惟一有可能赚到钱的路子。

　　如果不算上闺女的话。

　　闺女吴小瑶吃过早饭后，就坐在电脑前看视频。电脑的蓝光里，她脸颊两片蜂窝状的青春痘格外惹眼，就像刚才被杨海娟洒在水里的花椒。如果不是自己的闺女，吴杰会快速得出这是一个目前没有性生活，也就是不太幸福的女人的结论。

　　事实也的确如此，吴小瑶目前单身，在上海一家IT公司当美编，每个月有将近七千元收入。刨去她在当地租房以及日常开销，在上海也就刚够活着。去年得知家里要买房，吴小瑶把自己几年辛苦积攒下的八万块钱交给了家里。这样一个独自在大城市里闯荡的女儿，吴杰觉得自己没脸要求更多。

　　牛肉炖上后，吴杰几次进到客厅，试图跟女儿暗示家里的经济问题，总也找不到一个契机。电脑屏幕上，一个好像穿着盔甲的男人，在各种彩色光线组成的舞台上跑来跑去。

　　他想起吴小瑶上小学时的一件事。那是在上世纪90年代，他们每天都会给吴小瑶五块零花钱。当时那个物价水平，这是笔很大的零花钱。他们一直以为吴小瑶是在买每天的中饭。直到有一天，杨海娟在吴小瑶床垫下翻出大把的明星贴纸。

　　吴杰被叫过去看的那一幕，至今记忆犹新。床垫下密密麻麻散落着上百张女明星的黄色贴纸。那明明是他绝对禁止买的，如果不是自己的闺女，他会认为那就是个精神病人的床。

　　吴小瑶当时的那张脸，后来经常浮现在他眼前。除了继承了吴家的一双漂亮大眼，还有那种不能控制自己欲望的薄弱神态。吴小瑶交待，因为实在喜欢那个女演员，她每天都怀着罪恶的心情去校门口买几张贴纸，把手里那五块钱痛快花掉。有时只是为了把钱花掉。

　　奇怪的是，当年那样的小孩，长大了竟然成为一个过度克制自己的人。

　　突然决定换房也多少和吴小瑶有关。两年前，吴小瑶有过一个谈婚论嫁的男朋友。吴杰夫妇当时住在一个房龄已超过五十年的破旧两居室里，考虑到将来闺女回老家结婚，娘家的居住环境未免太寒酸。账面上有朱玉明那笔二十万花剩的余款十六万，再加上旧房出售的钱，刚好够买中意的新房。

　　冲动地把买房钱交出去那一瞬间，吴杰感受到和女儿当年偷买贴纸时一模一样的心情。

　　拿到房本前后脚，吴小瑶打电话告知他们，和男友分手了。原因至今也没说明白。吴杰和杨海娟谁都不大敢问。

　　吴杰再次凑到闺女身边，这回的理由是给她杯子里添热水。她那山丘似的青春痘，跟屏幕保持着没有变化的角度，丝毫没有想引起话题的意愿。

　　大龄单身这件事，好像成了非常尴尬的一个话题，这次回来，她的话更少。昨晚到家后说了没几句就变得心情不好。

　　从吴杰的角度看，她也确实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他作为父亲，至少有义务不让她变得更不高兴——当然不能告诉她，她除了一筹莫展的个人生活，还有着一个欠别人二十万、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糟糕的父亲。至少今天，现在，不能说。

　　一直酝酿借口的吴杰顿时感觉轻松不少。总共就两件重要的事，都不能说。

　　像那种帮助死去的人做灵魂沟通的巫婆，从闺女身上吸收到某种信息之后，吴杰默默回到厨房里，继续准备午饭。

　　晚饭的餐桌上，吴杰一家三口，妹妹吴萍一家两口。几杯酒之后，吴杰终于硬着头皮把上次的计划向妹夫张林生提了出来，口气已尽可能显得对事情成败不那么当回事的随意。

　　说话时他不得不仔细看着张林生的脸，有些意外地发现，张林生不知何时已从一个黑瘦子成了个黑胖子。局促的五官被脂肪撑得紧绷，眉宇间原本的那股阴郁，仓促地散落在脸上，好像在赶时间要变成什么。

　　“你那个事根本不靠谱！”又喝了几杯白酒，张林生语速和体型都充了气似的格外饱满。关于那个项目，他三言两语就否定了，总的意思是，那想法对于建筑工人来说属于费力不讨好，劝他这个外行趁早放弃。

　　也许是因为当初家里最不看好他的人正有求于他，张林生几乎毫不遮掩地享受打赢一场翻身仗的胜利者的优势，对房间里的每个人都下着判断。

　　他目光首先扫向了吴杰的闺女：“小瑶今年有三十了吗？你到底还想不想结婚？我看网上都说，现在很多人都从大城市退回家乡了，过得都很滋润。为什么非要在大城市？你还要不要生小孩？既然在那边没什么重要的事儿，就别一个人撑着——回来照顾照顾你爸妈。”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杨海娟的圆场还没打完，张林生就把火力对准了她：“嫂子，你说实话——你难道不想早点抱孙子？”张林生气急败坏，“这些话如果我们外人不说，你们好意思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你的心里话？你说说——你们两口子活得有意思吗？”

　　由于他的话过于没礼貌，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有他老婆吴萍还有些动静，趁乱把菜汤里掩埋的最后一块带鱼夹进自己碗里之后，一边抑制着跟脸上油脂一起涌出来的得意，一边含混地劝着丈夫。谁也听不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

　　“哥，我最后得好好说说你。”张林生又干了一杯白酒之后，看着始终低着头的吴杰。“你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吗？我承认，你这房子装修的是挺不赖的，你这人是挺会生活。可你做事儿方面，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主意多，哪件事都没耐心干完。你要是生在古代，没准儿是个提笼遛鸟的，叫什么，大少爷？花花公子？我就不说你这个人生不逢时了——你怎么打起工程的主意了？这不是你最看不上的东西吗？我现在活明白了，人最重要的就是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一片寂静中，他的老婆，吴杰的妹妹吴萍，终于说了句大家都能听清楚的话：“我觉得我哥挺好的——哪儿不好了？”她生气地看着正在发光的丈夫。

　　张林生这时候一张脸都快被酒精撑爆了。“哪儿好？！他就是一个失败者！”

　　平时声音最大的吴杰，始终默不作声，哪怕听见“失败者”三个字，他也就是盯着眼皮底下的餐桌纹路干笑几声。

　　央求了自己最不想央求的人，觉着已经做出了最大的牺牲，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后果。也许，早就知道是这样的后果。

　　什么东西也跟着落实了。夸张点儿说，又有些带有讽刺的安心，好像在这尊严扫地的每分每秒，在这些悲壮里头，他都在还钱给朱玉明。

　　是啊，作为一个五十八岁的男人，他努力了。

　　入睡前，白酒那股烧心的感觉一直不退。

　　闺女睡在他平时睡的书房，杨海娟在卧室里打手机游戏。

　　收拾碗筷时，又因为一点小事跟杨海娟吵了起来。杨海娟不舍得用洗涤剂，非要用煮过面的开水烫碗。这意味着他们下一次吃饭的时候，仍可能吃到他妹妹一家两口的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