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布局P2P

　　从银行系电商，到银行系互联网货币基金产品，再到银行系P2P（网络借贷平台），为了应对互联网金融和利率市场化，银行的尾随型战略接二连三。

　　一位大行副总经理表示，P2P监管规则还在讨论中，目前对银行做P2P并没有明确准入性限制，但监管层希望加强银行介入账户监管层面。多位参与银行P2P的业内人士向财新记者指出，监管层最初对银行做P2P相对谨慎，怕出现一窝蜂跟风事态，后见情况稳定，便转向包容支持的态度。

　　“大家在想，P2P这种模式可能将形成一个大市场，也顺应脱媒趋势，利用银行的公信力来撮合交易，是有一定的战略考量的。”一位大型城商行相关人士说。

　　银行系P2P目前成员均为中小银行，包括股份制银行、城商行甚至农商行。除依靠平安集团打造的陆金所之外，招商银行于2013年9月推出“小企业e家”投融资平台，今年6月，国开行子公司国开金融参与设立开鑫贷，包商银行推出“小马bank”，兰州银行推出“e融e贷”。此外，浦发银行、华夏银行、宁波银行、上海银行、青海银行、尧都农商行也加入了布局P2P的阵营。

　　在整个P2P行业要求去担保化、去中介化的趋势中，银行用自身信用给P2P平台做了背书，形成了一道隐性担保。一些银行试图从股权架构上将P2P平台剥离出银行体系，但实际上仍然有银行信用担保问题。通过P2P引来的声誉风险和担保风险，银行需要慎重以对。

隐形担保

　　“平台表面是撮合，实际上是销售自身资产，这有银行增信的体现。”一位大行人士指出，虽然银行回避或低调做平台，但还是有法律隐患，也不符合P2P行业的本义和趋势。

　　“P2P行业本身就做不大，真要做大了就是泡沫。多少项目能承受这么高的融资成本？谁做担保？”一位P2P公司高管指出，陆金所做大是背靠平安的隐性担保；银行直接在内部搭建平台，是直接担保。“银行做P2P，基本都走到直接或隐形担保的路上了，这和信贷类理财有多少区别呢？”

　　另一位大行人士表示，这种业务类似于理财产品的进一步非标和小微化。

　　“银行的声誉风险太高，因此一定要风险可控，拿出来几乎全是自己的贷款。”一位资深银行业专家称。

　　一位城商行人士坦言，“项目都是行里自己的资产，有的客户是续贷的，我们也寻找类似资质的客户。”

　　一位上海银行人士指出，银行有腾挪信贷规模的考虑，比如客户已经授信，但是没有信贷额度放款，就在跟客户沟通之后，挪至P2P平台上，直接增量转表外；有时融资成本会相应上升，加一两个点。

　　前述大行人士指出，这种类信贷产品通过打包分散，以碎片化的形式销售给投资者，类似信贷资产证券化，但又没在银行间市场及证券交易所市场交易，所以其实是非标。

　　对此，有资深银行业专家认为，银行将P2P视作通道类业务，真正出风险后，银行肯定会兜底。“都是信贷类客户，怎么看表外资产的风险权重？有无操作规范？是否要参照以前的通道业务进行监管？”该人士认为，监管并未考虑到银行体系内外一起做P2P的趋势。

　　一位银行系P2P总经理则认为，现在说银行创造了新的通道类业务为时尚早，毕竟体量不大，而且P2P的隐形担保都是短期行为，长远来看还是去中介化。等市场真形成违约后，银行自然也就破除隐形担保了。

　　监管人士则认为，银行做P2P也是阶段性的考虑，等真正利率市场化之后，银行的监管套利诉求没有了，“银行就把P2P抛弃了”。

　　一位大行人士认为，银行可以跟一个P2P平台合作，把想要出表的资产放到第三方P2P平台去销售，由P2P平台来实现隔离义务，比如银行承兑汇票、国内信用证等安全性较高、收益率尚可的资产，以实现变相融资。近期，苏州银行就与P2P公司点融网合作，银行成立相关事业部，后者输出技术等服务。

战略布局

　　业内人士指出，对于种种互联网金融产品，中小银行采取的是跟随战略，但不会太晚，一旦对未来市场形成预期，就会即时跟进，以防客户流失。银行人士预期，P2P行业在未来几年内将遭遇大规模洗牌，而银行系P2P活下来的概率会高些。

　　一位宁波银行人士向财新记者指出，相较于负债端的成本抬升，P2P能够突破网点限制，争取到更多的客户，提前适应金融脱媒的大趋势，因此银行做P2P有着“弯道超车”的意义。

　　五大行对布局P2P只是“冷眼旁观”。一位交行人士表示，负债端成本不断升高、活期负债下降是事实，如果贸然行动，只会让活期存款流失更厉害，成本提高速度更快。“P2P收益明摆着，要是利率较低，相当于客户融资成本下降，风险定价就倒挂了；要是利率很高，活期存款流失很快，银行受不了。”

　　客户本来就少、低成本核心负债也少的中小银行则有冲动。一位民生银行人士指出，为什么江浙地区的银行更有意试水P2P，是因为该地区民间融资发达，银行的低成本核心负债很低，所以有创新动力。财新记者此前了解，该地区多县市的银行机构存贷比都超100%。

　　“这是个左右手互博的过程，跟现有渠道和业务有冲突，但不做的话，市场就会流失。”前述宁波银行人士说，本身城商行市场占有率就小，更多的增量是来自其他银行。

　　另一位北方城商行人士指出，对于小银行来说，做P2P能通过资产端打开线上负债端的空间。负债端价格不算太高，对整个银行的资产负债结构不会产生太大影响，反而会提前推进利率市场化的过程；从资产端而言，用较有力的产品来取得优势地位，以做大这块业务。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中国社科院金融研究所银行研究室主任曾刚指出，部分中小银行有资产出表的冲动，也更愿意竞争客户，还可以突破经营地域限制，和一般意义上的P2P有很大差异。

　　流量一直是制约银行做互联网金融的重大因素。一位从银行跳槽到P2P公司的人士表示，银行搭建P2P平台没有技术难度，但导入流量非常困难。一位城商行人士对财新记者指出，目前该行正在与多家互联网平台谈合作，以增加流量入口；在营销上，“互联网公司能想到用的招数，我们也都会用”。

　　曾刚认为，银行布局P2P，不在于量做多大，而在于不做的话，会丧失先机。“这是一个巨变的时代，一步没跟上，就彻底完了。”

风险控制

　　试水互联网金融，银行都要经历左右手互博的过程，因此也未大张旗鼓。目前银行系P2P体量较小，招行的“小企业e家”不足20亿元；一些城商行的P2P规模不足亿元。在产品收益率上，银行相对一般P2P平台较低，一般P2P平台收益率逾10%，而银行的一般在7%左右，也有的不足6%。但相比银行自身的理财产品，投资者门槛大大降低，1000元甚至100元即可起投。

　　年初，招行的“小企业e家”被监管叫停了一段时间。招行人士对财新记者表示，相关监管机构不让宣传，怕做大了出风险，“但很受欢迎，凌晨两三点都有人交易，一放上去就卖光了”。招行人士表示，在该平台上融资的企业用户非常严格，有抵押担保等资质。

　　选择高信用资质的客户，是银行控制风险的手段之一。据财新记者了解，银行系P2P的项目借款方，多为有过授信的老客户，或符合该行授信资质的新客户。这是与一般P2P最大的差别。

　　如果客户资质足够优秀，为何需要走这样的渠道拿贷款呢？小马bank相关人士认为，这就跟银行定位相关，比如包商银行的小微贷款特色鲜明，大多都是小微客户，平台上单个项目资金规模平均在12万元左右，对于客户而言，利率变化并不大。

　　问题在于，很多银行的定位并非真正的小微客户，一旦P2P上的借款人并非银行的目标客户，风险就上升了。“银行与P2P对于客户的选择和风险偏好是不一样的。一般P2P的风格比较激进，借款人合同签的利率都是25%、30%，你想风险有多大。”前述分行长说，银行给小微客户发放网络贷款，也可以实现数据积累和相关经验。　　

　　“借款人的资质不会因为平台的变化而发生变化。”一位交行人士说，总行曾直接下文严禁做P2P业务，主要原因就是风险太大。“上一般P2P平台借钱的客户，都是在银行渠道拿不到贷款的客户，不会因为他到了银行的P2P平台就变得高大上了，风险该暴露还是会暴露。”他认为，做不做P2P，取决于该行对资产质量的风险容忍度，是效益优先还是风控优先。

　　一位大型P2P公司副总也表示，银行做P2P，实质就是降低风险门槛。“银行的贷款客户也并非被P2P公司抢去了，那些本就不是银行的客户。”

监管态度

　　对于P2P平台，监管整体持开放包容的态度。“这个业态是银监会旧有文件完全没有涉及的领域，监管也需要观察、衡量。”一位银监会人士表示。

　　财新记者了解到，目前银行做P2P平台，都会与当地监管机构沟通，地方一般都持鼓励包容的态度。“上个平台很容易，什么东西摆上去，哪些客户放进来，银行会小心应对。弄一堆纯套利的人过来，自己不放心的项目放上去，银行也不划算。”前述监管人士说。

　　“这个事银行不会做得很大，这意味着银行要承担很多担保责任；如果大量做的话，对活期存款又有杀伤力。”该人士认为，目前银行是出于战略布局考虑，还没有做大到需监管介入的地步。

　　11月19日，银监会副主席阎庆民也在公开场合表示，对于互联网金融，监管要“适度地容忍”，只要没有酿成区域性风险，都是应该同意其发展。

　　一位接近监管层人士也对“面签”提出了疑问。“实名制开户是个很大的门槛，银行要承担一定的政策不确定性，还是要看央行的态度。”

　　一位银行P2P人士指出，面签是针对银行理财产品而言，但P2P是全新的行业，“既然一般的P2P公司没有面签要求，银行也不应该被要求”。该人士表示，目前采取“宽进严出”的策略，投资者提交的身份信息，银行进行联网核查，并限定只能同名账户转账等，限制资金在闭环中流转。如果要激活其他功能，则需到银行柜台办理。

　　如果银行涉足在传统借贷体系之外的客户，前述监管人士指出，银行也并没有相关的风控经验。“适合P2P客户的数据没有人积累，是纯荒地。”他指出，P2P的风险逻辑不在于简单收益覆盖风险，而是把同一笔信贷资金充分打散，形成足够多的小份额，将违约率稳定在一个水平，再根据违约率定价。

　　他认为，互联网金融风险控制的立足点，是通过大数据及互联网技术，完成足够的信用数据和个体行为数据的积累，提高分析把握个体机构风险能力，并用标准化手段，将成本大幅降低，“这样才能做银行不愿意做甚至不能做的事”。同时，这样的风控模型，需要经历一个完整的经济周期来检验。

　　业内人士指出，银行做互联网的追求，应该是完善客户的服务体验。“就算不做互联网金融，银行把网点的服务做到位，也很好。如果银行做了互联网，但没有让人觉得方便，就本末倒置了。互联网是为了节约双方成本。”

　　前述人士指出，想要投入到互联网潮流中，银行只能先照搬复制。但这比几年前已经好很多了，“银行开始思考市场变化，开始睁眼看未来。原来就算发生这些变化，银行也当没看到”。

托管合作

　　虽然P2P监管政策未定，但对于P2P第三方独立托管的要求，银行已经开始布局。

　　目前，银监会对于P2P托管的最新口径是“实行独立第三方托管”。P2P的主要托管方为第三方支付机构，比如汇付天下。汇付天下近日宣布，在其搭建的P2P托管账户体系中，与之合作账户托管的P2P平台已超过300家，今年预计达到400家。

　　监管机构曾建议，资金由具有金融资质的机构进行托管，即将托管方由第三方支付转至商业银行。“P2P是信息中介，我们来做资金监督方。”招行资产托管部总经理姜然说。

　　但也有的银行比较谨慎。“收益风险太大了，平台希望银行来背书，提高信用等级，但银行不能评估平台的主观动机，一旦出了事，就把银行搁里面了。”一位大行电子银行部人士说，对于P2P平台的资金监管，还存在博弈。

　　同时，还有平台账户问题。在P2P平台上，用户账户是一对多，银行看不到其他银行的账户体系。如果限定了资金去向，不可以曲线操作，不可以无指定用途转账等，这样客户体验会很不方便，但如果放开，资金转入转出控制不住，银行托管就成为虚名。

　　对此，监管人士指出，从防范风险的角度看，限定P2P平台避免接触资金，也会成为P2P行业一个较高的门槛。资金的托管方，要看能否保持客观中立性，有托管的能力，需要市场主体相互配合。

　　相对而言，第三方支付机构可能达不到资金托管的效果，最后还是P2P说了算。一位P2P人士指出，汇付天下只给P2P开对公账户，并需要P2P公司自己记账。如果银行做，不仅会对P2P公司的对公账户进行统一托管，还会设置子账户，即任一投资人和借款人都会单独建账，托管行要出具托管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