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院里的沉浮
台湾作家
石头公
我的老家在台中乌日。每天早晨阳光射进来,老家三合院祠堂上的“宏农堂”三个字闪闪发光。整个家族有七房,六七十人,全部聚居在这里。除了中间的祠堂是祭祖的地方,其他各房分配在两侧厢房。如果人丁旺盛,就在旁边加盖。
我家就住在祠堂右边的两房,以及后面护龙加盖的另两间房。这大约是祖父时代所分配,所以左龙住着另一房的堂叔,其余六个叔公也分别住在三合院的各个厢房里。
因为紧临祠堂,我喜欢在比较宽大的祠堂里玩。下雨的时候,晒谷场湿答答,无处可去,祠堂里至少可以打打弹珠,跳跳格子。实在太无聊了,我们就拿神明前香炉上烧尽了的香脚当游戏。香脚一把,握在手上,撒开之后互相重叠,再一枝枝挑出,以不移动其他香脚为原则。若因挑动而移了其他的,就输了,换另一方。谁拿得多,谁就赢了。当然,有时也免不了躲在神明桌下,将它当一个小家庭的房子,扮起家家酒。
奇怪的是,神明桌下正中央,有一块石头,不是特别大,约莫就是一个人的半只手臂长一点,宽不足一尺,不规则的椭圆形,石灰色,看起来是一个极平常的石头。我们玩家家酒时,老觉得它碍事,就把它搬到旁边,靠墙角的地方。但因为有点重量,得两个人一起推。后来推得兴起,竟玩了起来,满祠堂乱滚。
不料此时,祖母走了出来。她看了大惊道:“啊哟,你们这几个夭寿囝仔,这石头公是你们玩的吗?”
我一回头,见祖母一脸惊怒神色,忍不住调皮说:“推它去洗澡,落雨啦!”
“憨囝仔,这是石头公呢!不许玩。”祖母走过来,拎起我的耳朵,“去!给我放好。”
我推着那个相貌平凡的石头,心里嘀嘀咕咕想着:这样一个笨石头,你不说,谁知道它哪里来的?而且随便捡一个石头,都可以替换,干嘛这么生气?
晚上,等祖母气消了,我才问她:“阿嬷,你说那石头公,是阿公的石头吗?”我的祖父在我三岁时过世。
“呵呵呵,憨孙,不是阿公带来的,是咱的祖先,阿公的阿公呢!古早古早的以前的以前了。”她笑着说。
“那唐山呢?”
“唐山啊,就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祖先来的地方。”祖母安安静静微笑着,“那时候,祖先从唐山渡海来台,什么都没有,穷得只有几件衣服一包米,包成一个小包袱。他用一根扁担挑着,走呀走的,实在很不方便,就找了一条绳子,绑了一粒石头,让扁担的两边平一点,挑着走路。这样来到了台湾。这石头,他一直带着,无论走到哪里,一代传一代,最后,传到了今天。”
“可是,他为什么要用扁担挑石头,很重呢,拿着包袱就好了呀?”我问。
“呵呵呵,囝仔人,问这么多做什么?”祖母笑着说,“我也不知道,那是清朝的时代,也许可以用扁担打坏人吧!”
夜雨细细地下着。祖母的眼睛,微微地眯着。
这个石头,随着最早的祖先渡海来台,落地生根,祖先想念家乡,便舍不得丢弃。中间经历漳泉械斗、家族互斗,传说祖先也曾流离过许多地方,辗转逃亡,但这个石头,竟奇迹般地保存下来。它被放在祠堂里,作为一种不能遗忘的象征,象征着我们祭拜祖先的时候,没有遗忘自己的根。而留传下来的渡海故事,或许不被提起,但每一个后代都知道,这是“祖先石”。
“咱台湾人的老祖啊,就是挑着这石头,一枝扁担,一个人,来到台湾啊!才有这些子子孙孙⋯⋯”
大年初一
我三岁的时候,祖父过世了。祖母总是说,祖父极其疼爱我这个长孙,常常骑着脚踏车,用一藤椅架子搁在前座,带去乌日街道上,叫一碗咸汤圆给我吃。人问他:“阿永伯仔,你自己不来一碗吗?”
“唉哟,我省一点,明天他又有一碗可以吃了。”祖父总是这样回答。他的节俭因此出了名,他的正直也出了名。日据时期日本人警察曾向乡人说:“如果人人像海永仔,乌日就不必设警察局了。”
祖父因牙龈生了肿瘤,远赴台北的台大医院开刀。当时交通不便,就由大姑姑北上照顾。祖父住院检查,开刀后还治疗许久,医生以为切除干净了,不料癌细胞迅速扩散,医生眼看没希望,赶紧叫他回家准备后事。回来没几天,就病逝了。
依习俗,灵柩要停在祠堂里,举行家祭法事。
有一天晚上,祖母半夜醒来,原本睡在她身边的我竟然不见了。她吓得起身找,床下没找着,她找到隔壁房间,找到厨房,都没找着,最后到了祠堂,才见到三岁小孙子,小小的身躯,站在祖父的灵堂前,呆呆望着遗照,不知道已经望了多久。
她大惊失色,赶紧抱起我,发现全身冰冷,立即焚香祭拜,向祖父说:“我知道你这么疼这个孙子,你就千万不要吓到他。他还小,你已经去天上做了神,就好好做神,全心保佑他,让他平平安安,乖乖长大!”
此时,我妈妈刚生了弟弟,她白天忙农事,晚上还得哺乳,我便由祖母照顾,一路由祖母带大。我仍记得,刚上小学时,要准备考试的冬天清晨,祖母怕我冷,从后面抱着我,让我躲在她的怀中读书。她不识字,却总是说:“好好读书,学会写字,懂得道理,长大做贤人。”
祖母一出生就和祖父指腹为婚,不到17岁就嫁来杨家,非常了解家族的历史。她没读过书,民间故事两下子就说完,只好讲起家族的故事。我们祖先如何从唐山迁徙而来,二叔公是如何跛脚的,六叔公去了南洋当军伕,三叔公如何娶了一个上海婆子,她的娘家如何淹大水,如何重建等等,都是她隐隐约约,东说一句、西道一点的说出来的。它像珍珠,多年后我才有能力把它串起来,成为连贯的故事。
虽然日本曾统治台湾50年,后期更厉行皇民化政策,要求台湾人改姓名、改信神道教,可我们家族的传统信仰和名姓都未曾改变。
每年春节是家族的共同祭典。大年初一早晨,各家族把三牲四果各种供品和香烛,摆满了供桌,祭拜神明和祖先,为新的一年祈福。
神桌正前方,供着神明,左边则供奉祖先牌位。牌位旁边,放着一块旧旧的、色泽灰黄灰黄的木牌。木牌上,用不整齐的毛笔字,写了一些名字。男性写上姓名,女性是嫁过来的,就写杨氏某某。
每年祭祖,老一辈的人会拿下来看一看,用布擦拭一下。
曾祖母去世的那年春节,一个叔公拿下来擦拭时,看了看说:“也该把她写上去了。”
在祭祖的缭绕香火中,写字比较好看的七叔公被推出来写。他磨好墨汁,拿着毛笔,整整齐齐、一笔一划写上“杨氏□□”,写在最后的位置。墨迹未干,字体仍新,七叔公用嘴巴轻轻呼了呼,拿起来端详,脸上露出满意神色。大家都高兴地说:“这样就一起做伴了。”
仿佛把她的名字写上,灵魂就归队,重新和我的曾祖父,以及所有的祖先团聚在一起。
流亡渡船头
这一座写着“宏农堂”的家族,隐藏着一段曲折的历史。
在祖母隐隐晦晦的传说中,清朝时代,祖先原居住福建平和一带,因与人有仇隙,迁移来台,在各地流落当长工,后来到了今日的丰原、神冈一带,租佃土地种作维生。
然而,祖先在平和县的仇家竟追杀而来,最后在神冈找着了。在当地“头人”的安排下,双方进行谈判。“头人”表示大家都历经台湾海峡黑水沟的生死艰难,能活着到台湾,已经很不容易,不妨好好解决旧怨,重新在这一块土地上生活。“头人”既然说了话,官府也已经知道,双方因此表示愿意和解。
不料当夜,地方“头人”就差人来传话,说对方打算夜半发动袭击,正在调集人手,武器大刀,来抄家灭族,大人小孩,一个不留。
眼前的道路只有两条:一条路是找帮手,聚众人,搏杀到底;另一条路是立即躲避逃亡。据说当年祖先在福建平和就为了互相寻仇,杀红了眼,最后杀了对方家族的人,还砍下人头,他的家人不堪奇辱,誓言报仇,才千里追踪到台湾。祖先可能也觉得做过了头,有意避祸,就远走异乡,想重新做人。此时此刻,毕竟已到台湾,他只想新天新地,重头来起。当夜,立即带上家小,一行四五个男女,背上简单包袱,连夜逃亡。
当时夜半无灯无火,他们摸黑走啊走,走累了也不敢休息,直到天亮,最后碰到乌溪。
乌溪河口宽广,沼泽如湖,水流湍急,夜半无渡船,过也过不去,就先停下,找到一间小小妈祖庙,在廊檐下先借住。后来妈祖庙的人看祖先拖着家小逃亡,也不是办法,就把庙产的田地,佃给他们种作。
就这样,贫困流离的一家傍着乌溪,在乌村定居了下来,绵延成一个家族。
在老一辈的叙述里,这一段家族历史有如谜团。有一说是因为抗日,才流离神冈。但日本警察应不会有“抄家灭族”之说,且其追缉不会因逃亡而停止。另一个谜团是,为什么逃到乌村以后,就没再追过来了?是找不到?还是因为乌村有许多杨姓的家族,所以不敢来寻仇?
祖先到达乌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宽阔的沼泽地。靠河岸的地方,有一大片石板的码头,停泊了几十只小型木帆船,沼泽芦苇丛中,还有十几艘竹筏作为摆渡之用。唐山来的中小型船只常在这里靠岸,再转往上游的雾峰一带,运输从草屯、埔里等地带出来的山产作物,如米粮、兽肉、鹿皮等。而运进去的则不外乎盐、农具、铁器、衣服、布料等等。
当时雾峰林家已经在阿罩雾拓垦,农产山产相当丰富,都是靠着乌溪做转运,销往大陆。两岸的货品在鹿港、彰化一带交换,这些地方成了重要的水陆码头。
当时的乌溪河面宽阔,水泽饱满。清晨,初升的太阳穿出中央山脉,映照宽阔江面,河水平缓如湖。人立河边,东望上游,雾气蒸腾,缠绵环绕着中央山脉,山峦重叠,由远至近,由翠绿至墨绿,层次极是分明。那便是雾峰。
晨风中,白鹭鸶贴着江面飞行,偶而停下,啄食江中小鱼。黄昏西望,但见溪流向宽阔的出海口延伸。天地远处,红彤彤落日,映满河面,白茫茫芦苇,遍洒金光。河水平静如湖,这一带被称为“湖日”。
到了日据时期,日本人不知闽南语本意,遂依其发音,改成没人知道的“乌日”二字,仿佛这是有着“黑色的太阳”的地方。和日本的红色太阳旗,恰恰成了反比。
美军大轰炸
我父亲小时候,那一大群如神鬼般出没的美国轰炸机,正是从乌溪宽阔的出海口,沿着沼泽河面飞行而来。它们起初尽量放低引擎声音,贴着河面飞行,以避免被侦察到。
等到接近成功岭一带,低低的引擎加足油门,突然起飞升高,机身一个斜刺,在我祖先最初停留的乌溪渡口上空,拉高到半空中,机身90度转弯,以极快速度,向北直冲,炸弹就陆续丢了下来。这时大家才恍然大悟,轰炸目标:清泉岗空军基地。
父亲说,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为什么空气中会传来一种很沉闷的声音,有如大型野兽紧闭嘴巴,从喉底发出愤怒的低音,“呣呣呣——”,直到轰然一声,美军飞机突然群起升空,他才警觉到那是轰炸机。那低飞的轰炸机非常之大,成排向北飞去,让少年的他心生恐惧。然而轰炸过后,他即心生气愤,希望有一天,可以驾着飞机,在天空中,和这一群巨无霸决一死战,为家乡死去的人报仇。
第二次世界大战,祖父的七兄弟有三人投入战争。美军轰炸正凶悍的那一年,作为长兄的祖父,还不到40岁,带着七个年幼子女躲警报,还要照料在前线的两个兄弟的家庭。
日语非常流利的三叔公,因为语言天分高,被征调到唐山去当通译。据他最后一次来信说,是在上海的法院里当法庭的通译,为日本人翻译上海话。他是什么时候学会了上海话,连我祖父都非常惊讶。
年轻的六叔公去南洋当军伕。作为殖民地的台湾人,他还不够资格拿枪当正规军,只是战场上的工兵。虽然不至于上战场,但美军的飞机难道会分辨是不是正规军吗?投入战场两三年了,家里只偶尔接到他寄回来的微薄军饷,聊以贴补家用。他的妻小还在三合院一起生活,家里没有男人,更需要兄弟的帮忙。
然而最先出事的,竟然是二叔公。
战争快结束的那一年,美军轰炸机从乌溪出海口上岸,等到贴近成功岭一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斜斜转向清泉岗。整个乌村就位在美军轰炸的航道上,只要美军一高兴,按几个钮,随手丢几颗炸弹,整个乌村就震得轰轰作响。更何况乌村是美军轰炸机开始拉高的起点。要等到轰炸机拉高,日军一发现,才“呜呜呜”发出警报,飞机已经飞到头顶上空,跑都来不及了!
“美国飞机啊,像一只大鸟。炸弹真像大鸟在空中拉鸟屎,随时会掉下来,你闪都来不及闪啊!”老一辈的叔公总是这么说。
美军炸了两次之后,发觉乌溪边上的成功岭开始有高射炮伏击,如果不先炸平,航道无法顺利。于是下一次美军飞机转向,目标瞄准成功岭。
成功岭本不是重要的军事基地,它只是日本军队的练马场。一些准备派上战场的马,会运来此地训练。二叔公精明干练,脾气火爆,却对养马特别在行,就在此受雇练马,以供前线军队所需。不料日本政府发动高射炮攻击后,美军用猛烈的大轰炸来回击。
轰炸的那一天,每一个三合院的人都记得,飞机起初低飞,成功岭的基地发出空袭警报,不料飞机竟提早拉高,在出海口的地方,忽地转向。大家正惊讶美军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机身一个斜转,直直向成功岭的方向飞来。等惊觉到大事不妙,连练马场的马都惊慌失措地嘶鸣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炮弹,像下雨。下大雨。大得无法躲避的大雨。
雨落在成功岭的山头。巨大,密集,打得大地不断抖动燃烧。
有人来不及躲进防空洞,炸弹就在他身边爆炸。马被吓得失了魂魄,满山遍野的嘶鸣狂奔,冲过来冲过去。
我的二叔公当年才三十几岁,他在哀鸿遍野、马嘶声震天的成功岭上,爬了许久,才终于被发现。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全部炸烂了,必须立即切除才能活命。终其一生,都必须靠着柺杖行走。
乌村的三合院在大轰炸过后一片残破。孩子用惊惶的眼神望着天空,大人则狂骂:“夭寿啊,这些阿督仔,要轰炸也不会看一看。炸死的都是台湾人啊!”
二叔公精明强悍,炸断了一条腿,也不装义肢,任由脚下的西装裤拖着一条空荡荡的裤管,拄着柺杖,坐在家门口的老藤椅上,望着门前经过的孩子。他的眼神愤怒,有威严,每一个经过的孩子都怕他。惟独我经过时,他总是正色说:“你生作书生的样子,看来不是种田的料,要好好读书哦,不然你会没饭吃。”
但他不知道的是,夏天台风来时,风狂雨大,我会趁着下雨无人的下午,翻过屋顶,去他家芒果树上摘芒果青。他根本不知道我身手敏捷,可以爬上龙眼树,沿着三合院相连的屋檐,去品尝比较哪一家的龙眼最好吃。
归来的破兵仔
我的几个叔公的命运,几乎就是日据时代台湾人命运的缩影。
三叔公日本语流利,反应灵敏,二次大战后期,因为有语言天分,被调去大陆战场,担任法院通译。
起初在厦门,后来转上海。据说他也能讲上海话。战争结束时,上海到处抓日本人报复,群众自发组织起来,在街道上逮捕殴打“日本人及其走狗”。我三叔公改变身份逃躲,讲带有外地腔的上海话,找机会回台湾。
战败的日本人还可以在国民政府所谓“以德报怨”的政策下,被遣送回日本,台湾人却无人闻问,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买船票回家。但日本人一战败,日本钱无用了,要如何买船票?所以只能到处找同乡关系,托人借钱买票,以后再想办法还。
三叔公在上海到处找门路,不料有一天,他在街道上碰到了盘查日本人的群众。当时,上海有来自中国各地的人,光靠上海口音还不足以分辨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及其走狗”,所以,他们要求被盘查的人,要当场脱下外裤,检查内裤。如果内裤穿的是中式的大开档内裤,那是中国人无误,如果穿的是日本式的“裈”(兜裆布),那就当场逮捕。我三叔公根本没想到这一着,还未改日本习惯,穿着“裈”,他知道裤子一脱,必然穿帮,而这一被逮捕,在乱世,很可能被活活打死。
当时防人逃跑都是抓紧裤头,或者衣领,我三叔公情急之下,当机立断,趁着脱下外套的刹那,金蝉脱壳,直接把外衣脱了,只穿着长裤内衣往前直冲,趁乱逃走。
战争结束六个多月后,三叔公才回到台湾。他回来的那一天,是初春寒夜,我祖母紧裹棉被睡觉,却恍惚听到有人拍打柴门,用沙哑的声音在叫着:“阿嫂,阿嫂啊,开门啦,开门啦。”
祖母吓得半死,叫醒了祖父。祖父披衣起床,开门一看,并无人影。他吓得正想关上门,不料只听得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阿兄,我在这里⋯⋯”
声音是从地上传来的。祖父低头一看,三叔公赫然无力地躺在地上,头靠着门槛,气息低微如鬼。
他终于回到家了,衣服褴褛,瘦弱不堪,只剩一丝游魂。
他说,上海脱逃之后,孑然一身,连一件正式衣服都没有,是靠着以前当通译曾帮过一些人,到处逃躲,勉力掩护,才保下一条小命。最后是去找了上海的台湾同乡,借一点钱,再加上沿路乞讨,才凑够钱买一张船票,坐在最下等的货舱,回到基隆。再从基隆沿路半乞讨、半搭车,终于走回到家。
长得精瘦结实的六叔公是个典型农民,被征召去南洋,在巴布亚新几内亚一带的一个群岛上当工兵,负责建防御工事、搬运水泥等粗活。日本人把此地当成南进的基地。
“二战”后期,美国开始以“跳岛政策”反攻,他们所处的岛屿很幸运,是被美国跳过去的一个小岛,没被战火波及。但一夕之间,所有补给切断,通讯全无。美国打到什么地方,日军如何作战,“二战”进行到哪里,他们完全不知道。甚至日本天皇已经投降了,他们还在等待。
六叔公被正规日本军带着,在这个荒岛上野地求生,找寻各种食物。怕有烟火会被美军发现,他们不敢生火,全部食物都生食。他们曾经啃树皮、吃青草,为了补充蛋白质,甚至抓一种长得很像台湾鸡母虫的白虫来吃。“那味道,有一种草腥味,但很肥,很软。”六叔公曾对我说。
断绝补给,失去通讯半年多之后,物资早已消耗净尽,他们衣物破烂不堪,面黄肌瘦。他们也曾碰见当地的原住民,六叔公叫他们是“在地番仔”。他说,这些人瘦小,黝黑,长得比我们矮小一个头,手持长木削尖的棍子当武器,射鱼生吃维生。
因为不敢生火熟食,很多人开始感染疟疾,早晚发作起来,全身发抖,寒颤不已,有许多人因此死于荒岛丛林。日本投降半年多以后,美军在南太平洋清理战场,发现有些跳过的岛屿可能有日军残留,才上岸去寻找,但怕遭遇伏击,也不敢深入。
起初,六叔公他们都不相信天皇会投降,日军的士官坚信这是美军的欺敌战术,不能上当。逼不得已,美军后来在岛上遍撒传单,以日语将天皇投降的“玉音放送”内容印出来,这才终于让他们相信日本已经战败,战争已经结束,从丛林走出来。
美军用军舰将六叔公运回台湾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美军的待遇竟如此“高级”。日本的宣传中,美军会如同对待印地安人一样,将他们虐杀至死。不料美军的食物、军舰、衣服,竟都比日本还“高级”。
“那食物不只比荒岛好太多,比日本统治时候的台湾都好!我终于回到‘人的世界’!”六叔公说。他只有一个感想:“阿督仔”这么强,“阿本仔”怎么打得赢?
“阿督仔”是美国人的俗称,“阿本仔”是日本人的俗称。
六叔公这一支部队还不是最后一支,1974年,还有一个台湾台东原住民李光辉,在南洋丛林中生活30年,最后由印尼军方组织11人的搜索队,跋涉30多小时,从蛮荒深林把他找出来,成为最后一个投降的“日本兵”。日本发动的南洋战争,才终于宣告结束。
回三合院以后,六叔公瘦弱得皮包骨,家人用土鸡、土龙(一种补元气的在地鲈鳗)来调养,半年后才把他的骨血补回来。
终其一生,六叔公都在向日本政府追讨他的薪水。他那在南洋血汗战场所赚的一点工兵薪水,全部存在日本军部的邮局中。但战后,日本政府一概否认,把它归于战争损失。六叔公一生瞧不起日本政府,每次都用鼻孔说:“哼哼,欠钱不还,这个贼仔政府,这些阿本仔,还敢说武士道?”
远赴大陆的三叔公,被当成日本人、汉奸,几乎死于上海,连回乡的道路都如此艰难;远赴太平洋的六叔公,被日军征召,差点饿死于南太平洋的荒岛上,竟是靠着美军带回家;而留在家乡的二叔公,左腿竟毁于美军的大轰炸。一个小小家族,在一场战争中,竟有这样不同的际遇,这或许就是台湾人命运的缩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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