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海长城得失

　　初冬时节的11月中旬，上万只水鸟在河北昌黎县七里海湿地自然保护区的水面上轻盈飞过，美丽的景象留在观鸟者的镜头里。

　　细长的腿，黑白相间的羽毛，微微上翘的嘴巴，这群鸟儿的名字叫反嘴鹬。它们正在进行一年中最重要的活动之一——迁徙，从中国东北、新疆等地出发，沿路以沼泽、泥滩中的水生虫子为食，飞向温暖的南方越冬。

　　只是，这条远古以来年复一年的旅途，越来越不平顺，甚至越来越危险。沿途的食物和自然风景正变得越来越少。这是全球八条主要候鸟迁徙路线中东亚-澳大利西亚路线的其中一段，也是受到威胁最大的。中国东部沿海地区的海岸线，原本是这条路线上候鸟重要的“加油站”，但近年情况不同了。

　　根据国际组织“湿地国际”的统计，这条路线上22种鸻鹬类候鸟已表现出数量下降的趋势；导致鸻鹬类种群数量下降的最主要原因，是中国东部大规模围垦导致的滨海湿地迅速流失。

　　短短几十年，超过60%的中国大陆海岸线已经被围垦，为此建设的绵延万里的人工海堤，正在破坏着珍贵的滨海湿地的生态系统。2014年11月21日，美国著名学术期刊《科学》杂志刊登复旦大学、美国密歇根大学、北京林业大学几位学者撰写的评论文章《反思中国的新长城》（Rethinking China’s new great wall）。文章将中国近几十年来的海堤（seawall）建设比喻成新的万里长城，揭示了中国滨海湿地严重流失的现状和未来趋势。

　　文章认为，滨海湿地流失是全世界共同面临的挑战，但中国的问题尤为突出和急迫。中国失去的不仅仅是候鸟齐飞的美景，还有背后的生物多样性以及生态系统功能。

　　有研究认为，中国滨海湿地开垦所造成的生态损失每年达数百亿美元，中国滨海区域的生态安全、甚至社会安全也间接受到威胁。

消失的“生命线”

　　按国际湿地公约的定义，滨海湿地亦称为海岸带湿地，包括河口、浅海、海湾、海岛、海滩、盐滩红树林、珊瑚礁等地形。中国的大陆海岸线长达1.8万公里，滨海湿地总面积达580万公顷。

　　在《科学》杂志的署名文章中，几位学者指出，1950年至2000年，中国以年平均2.4万公顷的速度开发滨海湿地，这导致50年中国一半的滨海湿地消失。

　　从2001年至今，随着中国城市化和经济发展不断加快，工业园区、港口以及其他的基础设施建设让中国滨海湿地的开垦速度提高到每年4万公顷。在过去的20年间，中国海堤的长度增长了3.4倍，覆盖了中国1.8万公里的大陆海岸线的61%，越过1万公里。

　　另一项着重于黄海海岸线的研究，也揭示了中国滨海湿地迅速流失的现状。2014年5月，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的尼古拉斯·穆莱等人在美国《生态环境前沿》（Frontiers of Ecology and the Environment）发表的研究报告指出，根据遥感测量，黄海地区长达4000多公里海岸线在过去的几十年间，正在经历急剧变化。

　　对比上世纪80年代和上世纪末的数据，仅仅20年间，黄海沿岸28%的滩涂消失了。与更早前的历史资料相比，过去50年间，黄海海岸滩涂消失了65%。

　　上述海堤的建设，首先给沿海湿地和赖以生存的水鸟带来灾难。

　　在中国漫长的海岸线上，栖息着多达230种水鸟，占全世界水鸟种群数量的25%。但越来越多的水鸟，原因不明地消失在中国沿海地区的迁徙路上。动物学者给出了一些猜测方向——也许是因为迁徙途中食物的减少，也许是沿途工业污染的影响，甚至不排除人类的猎杀、投毒等因素。

　　根据湿地国际组织的统计，亚太地区已知种群数量变化的25种鸻鹬类中，有22种的数量呈下降趋势。

　　《反思中国的新长城》的第一作者、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教授马志军告诉财新记者，鸻鹬类和其他水鸟依赖湿地生活，是湿地质量的“指示性生物类群”。通俗说来，水鸟数量像一个显示器，代表了一个地区湿地的质量和其承载的生态服务功能水平。

　　马志军说，从面积上来说，滨海湿地的面积在中国所有生态系统地区中占不到1%，然而，其能够提供的生态服务的价值却高达每年2000亿美元，是整个国家生态服务价值的16%。在中国，随着沿海湿地的流失，一系列的生态、社会和经济影响亦随之凸显。

　　滨海湿地流失直接影响着滨海生物多样性和渔业资源，也间接影响着整个沿海地区的生态环境。随着港口、沿海养殖以及工业项目的全面侵占，滨海湿地从污染消纳变成了污染源，导致近海和海洋环境迅速恶化。

　　更有甚者，盐沼湿地的流失还会使沿海应对极端天气的能力变弱。文中援引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的研究报告称，中国滨海湿地的开垦所造成的生态损失高达每年310亿美元。

　　“湿地和每个人都有关系，它是每个人应该享有的福利。”北京林业大学自然保护区学院院长雷光春表示。滨海湿地保障的不仅仅是生态安全，在关键时刻，这是一条“救命线”。

　　在2004年印度洋海啸中，滨海红树林湿地充分显示其对抵御自然灾害的巨大作用。雷光春介绍，据统计，在海啸受灾地共有八块湿地国际组织认定的“重要湿地”，在这些滨海红树林湿地周围，几乎没有发生死亡事件。

　　“在有红树林的地方，海啸来袭时，水是慢慢涨起来的。”雷光春表示，当时受灾最严重的那些精心修建的度假村，亦是红树林湿地遭到大肆破坏的地区。近30万人死亡的代价，让人们意识到，滨海湿地是沿海安全的第一道防线。

　　马志军则表示，不仅是红树林，有植被的滨海盐沼湿地亦具有重要的消减海浪的功能，有研究表明，80米宽的盐沼外加3米高的海堤就可以有效地保护海岸，而如果没有盐沼的保护，则海岸需要12米高的海堤加以保护。

求解湿地保护

　　“滨海湿地是目前问题最集中的地方。”雷光春对财新记者表示，中国湿地保护的整体状况在好转，但其中滨海湿地流失速度一直在加快，破坏现状令人担忧。

　　几位学者在文中介绍，根据沿海省份制定的计划，2020年之前，25万公顷滨海湿地将用作基础建设，为其他目的的开垦面积还将更多。一个“可怕”的数字是，中国滨海湿地开垦速度在2010年至2020年间将提高至每年6万公顷。

　　学者指出，为了围垦工程，各地想尽一切办法。例如，国务院规定，50公顷以上的围垦工程必须得到中央政府的批准方可立项施工，但在现实中，地方政府将超过规定面积的工程分割成数个小工程分别立项。在另一些地方，地方政府为了规避自然保护区内不得有建设项目的规定，迫使滨海湿地自然保护区变更边界，以达到开发滨海湿地的目的。

　　一般来说，《自然保护区条例》让圈地的脚步止步于保护区边界，但近年来，不断有地方政府提出修改自然保护区边界的要求。例如，江苏省盐城市内的一处保护区，几十年间保护区边界一退再退，由原来的50多万公顷缩减为仅剩20多万公顷。

　　与中国加速围垦滨海湿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欧美等发达国家和地区，已经建立了一系列的沿海湿地保障政策，例如欧洲的“综合海岸区域管理”（Integrated Coastal Zone Management）和美国的湿地“净损失为零”（No-net-loss）政策。甚至在一些国家，沿海湿地面积已经有所回升。

　　为了遏制滨海湿地的无序开垦，几位学者在《科学》杂志上提出了四点建议。第一，健全法制，在深入全面的研究的基础上，设立滨海湿地的开垦红线。第二，在目前多头管理的情况下，需要有国务院直接领导的机构协调多个部门对湿地的管理。第三，目前的政绩考核机制应当改革为政府部门应对其管辖范围内的生态损失负责。第四，应当在大众中普及生态系统功能以及可持续发展的教育。

　　“这其中，法制是最重要的。”雷光春评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