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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2014年12月26日 15:15
T中
□ 西门媚 | 文

作家

  “莉姐,有人送了好大一捧花给你!”一个还在实习的小护士急匆匆地跑过来说。

  我心里一动。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哦,叫他们放在办公室,我把这床的问题解决了就过去。”

  一进办公室,果然就看到了那束热情洋溢的花。淡粉的玫瑰和同色的百合扎在一起。外面围着的包装纸也很相配,很雅致。花搭配得漂亮优雅,但优雅得让我失望。这应该不是男人送的。

  我打开附着的卡片,上面写着:“莉姐,生日快乐,青春永驻!何月桐”。

  何月桐?这名字我在记忆中搜索了半天,都没想出来。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陌生的电话,一个女人打来的:“莉姐,生日快乐啊!我是何月桐。去年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多亏你关照啊。呃,我是小梅的同学。”

  说到是小梅的同学,我才隐约想起来了。小梅是我表妹,她去年是介绍过一个人来找我。我记得那件事最后很不愉快。

  病人到我们院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之前好像已经转过好几家医院。最后,找了关系,才进的我们这儿。我们这儿又不是发生神迹的地方。该咋样还是会咋样。

  后来,病人进了特护病房。折腾了一大通。可能是一个星期吧。人还是没得了。

  病人的姐姐,就是这个何月桐,大闹了几场,好难收拾。说我们院最后让她弟娃儿进了特护病房,受了更多的痛苦,死得不安宁。这种事,我们本来也见得多。亲人死了,不能接受,好多家属就拿我们医院出气。这个何月桐,不一样的是,她真的把电视台找来了。

  搞得领导到处躲。领导还把我拿去训话。这本来不关我的事。他们转院进来时,找过好些关系,我一个小小的护士长,最没权的一个。找到我这儿,只是说,让我关照一下。

  出这事之后,我只好给小梅打了个电话。

  小梅平时做事很牢靠的,我一跟她讲,她比我还急。说,马上就去找何月桐。我大约记得,小梅说,何月桐只有这一个弟弟,跟弟弟的感情好得不得了。她弟弟比她小十来岁,差不多算她带大的。

  现在又接到这个何月桐的电话,实在让人不爽。

  她在电话里热情洋溢:“莉姐,你工作忙不忙啊?你定个时间,我想请你和小梅吃饭。”

  我跟她说,我这一阵都很忙,天天加班,正常休息时间都很少。

  这是真的。我不用编托辞。

  她一点不气馁,说:“我就知道你们医院最近都忙,好像最近有一个全国三甲抽查吧。没事的,一直想当面跟你道谢,我六点钟来接你,吃个便饭。小梅也说好了。”

  我很犹豫,不知怎么回答。我是最不会拒绝人的。星座书上都说,我永远在这点上吃亏。

  我含含糊糊地说:“到时通电话吧。”

  我总期望对方从我的语气中,明白我的意思,知道该如何与我相处。我们这儿的小护士时间呆长一点,都会看穿这点。她们会说:“莉姐工作中的风格跟生活中,完全是两个人。”

  不知道她们会怎么议论我前夫去找了个小女人,但我的确听到过,她们私下说,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对她们就不至于那么严厉,她们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今天,我的生日,三十六岁了。我收到的惟一的礼物就是何月桐的鲜花。手机短信倒是响个不停。全是各个商家发来的。招商银行祝我生日快乐。工商银行也祝我生日快乐。太平洋百货祝我生日快乐。平安人寿祝我生日快乐。

  这些短信让我心情更坏。连我父母都没给我一个电话。更不用说前夫了。

  六点不到,何月桐就在停车场等我。她十分亲热,见我就拥抱。车上放了一只精致的蛋糕盒。那盒子上写着“日心手作”,我知道,是成都新开的一家高档蛋糕房,要提前好几天预订。

  何月桐一边开车,一边跟我介绍她的情况。她跟几个人办培训学校,生意做得不错。我很难想象她是一位老师。也许她是负责招生拉业务的吧?“我要上课的。口语培训。”我还没问,她就主动地讲了。

  等到跟小梅坐在一起,我更觉得她们两人差别好大。如果说小梅是老师,还让人相信一点。小梅戴个细边的眼镜,烫了的头发简单地拢在脑后,穿个素白的裙子,瘦脸薄唇,很像个斯文的语文老师,其实她是公司人力资源部主管。何月桐一身黑色细条纹的西装裙,脸庞饱满,眼神活泛,倒像个卖保险的。

  小梅一开口,斯文劲就没了。“姐,今天没人给你过生日啊?”

  这话堵得我没法还嘴。从小就是如此。我倒也习惯了。不回答她就好。

  “我们给莉姐过多好。这家店我开张的时候来过一次,一直想再来。今天有这机会太好了。你们觉不觉得,这里好适合纯女人聚会啊?”何月桐应付小梅很自如。

  何月桐这么一插话,我的心情也放松了。来都来了,就好好在这儿吃这生日饭吧。

  这是一间很有调调的私房菜馆。菜是店家配好的。味道不特别,但看起来很精致好看。何月桐去找老板磨了一会儿,老板就送了几支酒进来。

  何月桐说:“这个糯米酒他们是不卖的,是老板自己酿的,自己喝的。上次我尝过,好喝得不得了。来,莉姐,我觉得这酒跟你最配了。温柔,喝起来绵绵的,其实暗地里有后劲。”

  这些话说得我很受用。不知不觉地喝了起来。小梅喝了酒,也不那么毒舌了。

  话就多起来。三个女人,谈来谈去,都在谈男人。

  “姐,早晓得就像你一样,以前随便嫁一次。哪怕嫁了再离,也比现在好。三十好几了,别人听说你还没结过婚,就觉得你是个怪物,是个拉拉。”

  “我以前那不叫随便嫁哦。都是因为全家反对得太厉害,才把我推到他那儿的。现在离过一道婚的,比没结过婚的要难处多了。我随便跟哪个男人说个事,正常地约到吃个饭,对方就怕,觉得我想要嫁给他。”

  “你们说得不对。不管是单身还是结了婚,自己过好最重要。”何月桐说。她开始神秘地讲起她的新男友。听了半天,我和小梅才反应过来,她讲的是自慰器。淘宝网上买来的。我们开始狂笑。

  “太好用了。比我以前所有的男人都管用。想好长时间就好长时间,要几次高潮就几次高潮。你又不用应付他。睡得也好。比啥子红酒都有效。早上起来的时候,心里头那个平静满足。一个人去吃早饭的路上,都觉得心里头满满的,真的像是恋爱。”

  何月桐又说:“女人都该有一个。有了这个就自由了。你想,二十多岁的时候,浪费了好多时间精力,说的是为了感情,其实还不是为了这个。有了这个,你再干啥子都要清醒很多。就算你要谈感情,也不得被这个牵起走。”

  “可惜这个还是该自己买,男人送也行,女人送就太怪了。不然我就给你们一人送一个。当生日礼物。”笑了一会儿,何月桐又说,“给莉姐的生日蛋糕上,本来我想写的字,就是‘生也快乐,日也快乐’,后来怕莉姐不好意思。日得快乐,也得靠自己!”

  “那得不得就不想真的男人了?”小梅问的,其实我也想问。

  “万事不求人。哈哈。”何月桐说,“这个是好事啊。跟男人交往的时候,更纯粹,更清楚。”

  “你的这个‘男朋友’总不能生娃儿吧!”

  “就是就是。”我们三个又笑成一堆。喝了酒的女人,都是酒疯子。

  笑着笑着,何月桐好像开始哭。我和小梅还以为她是装的。“我真的想生个娃儿呢!”

  “哪个跟你生娃儿?”

  “找个种呗!”何月桐不再揉眼睛了。

  小梅和她叽叽呱呱地说了一大堆名字。都是我不认识的。可能是在说何月桐有过的男人,也可能说的是她们共同认识的男人。

  听她们说话,就算听不懂,也让我心里头很安稳。我想起去年的生日了。去年生日前后,正是闹离婚的时候。那种日子太可怕了,人就像要在水里淹死了。什么都抓不住。

  这次喝酒以后,我们三人见面频繁起来。小梅说,她以前跟何月桐走得不近。我觉得三人相处正好,轻松。可能何月桐也这么想吧,所以,都是她发起约会,约我们两个。有时吃个饭,有时逛逛街,喝个咖啡。也有时看场电影。

  到了秋天,何月桐跟我们宣布,她找到“孩子他爸”了。她宣布这个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一段她的打扮都不一样了。

  那天是个星期天,何月桐约了我们喝下午茶。她那一段妆也化得不那么浓了,反而脸上有点自然的红润。穿了件鲜艳的真丝连衣裙,不像前一阵子那么职业了。

  “哎,也不算是耍朋友吧。反正都对对方满意。”还没等我们问,她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我说我要给他生个娃儿,他说要得。他人还不错,外表长得好,高高大大的。生意也做得不错。比我大五岁,四十了。”

  “你傻的啊?先把要求降这么低。万一他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呢!”小梅先就反对。

  “不可能!他有老婆,有女儿。这些生意人,你要让他离婚,分财产,比杀死他还痛苦。”

  我考虑的跟她俩不一样。我问何月桐:“他的身体咋样?你就是借个种,对他的身体考察就是最重要的了。他自己有没有啥子病?家族病史呢?”

  “他看起来还不错。中年了也没发胖,还是爱惜自己身体的。有啥子病,我下回问问他。家族病史,这个咋个查呢?”

  “你要是把他搞到我们医院来做个检查,让医生来问,他还不啥子都说了。最简单的,就是你先去问一下他父母还在不在。这个年龄,如果父母都不在了,可能有点问题。”

  我又想了一下,就给何月桐介绍些备孕知识,补充啥子营养之类,她听得很认真。

  小梅不耐烦了,说:“你真的想好了?这个决定会改变你一生的。比如说,以后你想嫁出去基本就不可能了。”

  “我是想过了。我倒不那么想给别人当老婆,倒是经常想给别人当妈。”

  “我反对这件事。太不负责了。”小梅声音高起来。

  “很负责啊。我想清楚了,我负得起这个责。”何月桐说,“我收入好,现在精力也好,当个妈完全没问题。我觉得比随便找个男人可靠多了。现在这样,我还可以选比较好的男人。如果是嫁人,基本上只能在渣渣里头挑。现在我至少选个外形好。都说,娃儿的外表像爸,智商像妈。那我们这样高智商的女人,找个漂亮的男人,生的娃儿才貌双全,哪儿不好?”

  “再说了,我今年都三十五了,就算怀上了,生娃儿都三十六了。算是高龄产妇了。身体这个状况由不得我们。往后拖,只有一年比一年难度大。”何月桐想了一下,又补充说。

  这句话不单说服了我,小梅也听得沉默了。小梅和何月桐同年的,下个月,也要满三十五了。我比她们还大一岁。这事不能细想啊。

  后来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又喝醉了。跟那次我过生日的时候不一样,这次有点伤感。我是有点羡慕何月桐的,羡慕她的勇气。我做不到。我不晓得小梅咋个想。反正小梅在那天之后加紧了征婚的步子。

  也不晓得是咋个了,好像全世界都是嫁不出去的女人。我们医院的年轻小护士都着急起来,也不晓得急个啥子,才二十出头,都自称是剩女了。一般她们不敢当我面说,都怕我。据说像我这种,已经要叫“齐天大剩”。

  小梅有一天专门来找我,拿了本书过来,叫做《M计划——哈佛MBA女性择偶策略》。小梅急吼吼地说:“现在都是奔四的女人了,再错过,一辈子就完了。”小梅还悄悄跟我说:“你看,要是嫁不掉,变成何月桐那样,多可怕。一个单身女人,还带个私生子。”

  听到何月桐怀孕之后,我和小梅互相约好,给对方介绍自己的单身同事。我们就约在那家私房菜馆。

  我们坐在一个小包间,相互介绍,就没有太多的话了。好在四个人,比两人好。两人尴尬起来更可怕。

  小梅之前对我说,她觉得这个同事跟我合,性格跟我像。结果我一看,就很不高兴。小梅是这么看我的吗?这明显是一个有过分洁癖的人。

  我的那个同事是个外向的人,话多。他和小梅说话却有点呛起来。但我又不是那种打得来圆场的人,所以,只好听着,不晓得咋个开解。然后就冷场了。

  这个时候,就听到了隔壁的声音。

  那是何月桐的声音:“你咋个这么怕担责任呢!”

  “我要担什么责任?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这么蛮不讲理!你要钱我也给!”

  “我是为了你的钱吗?”

  双方一大堆指责,越讲越难听。接着就听到何月桐带着哭腔,又急又怒的声音。

  我和小梅交换了一下眼神,站起来,对那两个男人说,我们过去看一下。

  在走廊上,就看见一个男人从旁边的房间摔门而出。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他正在急着披一件风衣,没穿好就往外冲。背影看起来高高大大的。我不由联想到了今天来相亲的这两个男人,不仅身量不高,我的那个同事,有点中年发福,小梅的那个同事,还有谢顶的趋势。

  我和小梅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心里想的东西彼此明白。

  好男人都是有主的。这个年龄找那种,真是非分之想。

  我们推开包间的门,何月桐正趴在桌子上。她大约以为那男人又推门回来了,一抬头看见是我们,就愣在那儿。

  “我们刚好在隔壁,听到你在这边,就过来打个招呼。”我跟她解释。

  小梅就没这么客气了,说:“那现在咋个办?要还是不要?我就说了,男人指望不上的。”

  何月桐半天没说话。

  “我刚刚看见了那人一眼,好像是很帅啊。”我说。

  “唉,帅⋯⋯”她偏头望着窗外,莫名其妙地接了一句,“我弟也多帅的,比他帅多了!”

  隔了几秒,她又说:“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们现在这个年龄,太尴尬了。要再过十年,也就死了心。”

  这个问题,是全球问题呢。我从包里拿出小梅借给我的那本书,书里我做了些记号,画了些线。里面有些地方讲得还是挺对的,有些小故事很好笑。我拿给何月桐看,想改善一下气氛。小梅也插进来,开始讲里面看到的一些故事。

  何月桐边听我们的话,边翻书里面我和小梅画了线的那些地方,突然说:“这个可以做个好课程嘛。这本书直接都可以当教材!”

  她情绪居然来了个大反转。指着目录,开始跟我们分析,办一个如何把自己嫁掉的学习班,该怎么设置课程。

  讲着讲着就开心起来。糟了!我才想起,隔壁还有人在等我们呢。我赶紧到隔壁房间一看,已经没有人了,问老板,老板说,都走了一二十分钟了。也好也好,还是我们三个合得来,吃饭愉快,聊天也轻松。

  一个月后,何月桐真开起了结婚速成班。这太让我惊讶了。何月桐以前给别人开语言课,课堂经验肯定不缺。但自己都嫁不掉,怎么去教别人?

  小梅拉我去旁听何月桐的课程。

  何月桐真是超级有信心的那种人。在她强大的气场下,连大肚子都成了她的优势。学生一看到她挺个大肚子,就觉得那当然是嫁掉了的标志。

  学生有二十来个,从二十几到四十几的都有。第一期就来报名,肯定是恨嫁得不行了。何月桐许诺,如果学了一年都没嫁掉,那第二年就半费。以后就免费了。

  在讲台上的何月桐,比生活中更显得热情强势,很有感染力。她给学生讲人生规划,讲婚姻观念,最后讲到很具体的操作,例如长发比短发有优势,喜欢长发的男人的百分比是多少等等。

  她给每个人具体分析讲解。课堂气氛是很活跃的。

  我一边听,也一边把她讲的跟自己对照,觉得很有道理。有的原理是那本书上来的,但经她分析,又结合了身边的现实,给人的印象就更深刻了。

  中午是我们三人吃饭。何月桐正是妊娠反应剧烈的时候,基本不能吃东西,一会儿就要吐。我问:“看起来你是决定了。”

  “嗯,我没跟你讲,上个月有一天,我去了你们医院了,在妇产科发了半天的呆,决定还是不做。我要把他生下来。”她想一想又补充,“真的是整整半天,我早上八点半到的,坐在那儿,一直到中午快十二点,才下了决心。我想好了。”

  “嗯,”我想得现实,“你要不要考虑外资医院,我同学在那儿当护士长。我问过她了,没得准生证,她能想办法帮你建档。她们那儿条件很好的,比我们医院更好。”

  “哦,我还是打算在你们医院生。我已经打听好了,我没跟你说过啊?我以前留学的时候,拿了个新西兰国籍。外籍的就没有准生证的问题了。”

  何月桐的班,很快开成了四个班。相亲成功的马上成为最好的广告,她身边的姐妹很快也加入过来学习,特别是短短的五个月,已经真有两个学员结婚了。据小梅说,在婚礼现场,那些同学都兴奋极了,都觉得成功在望。小梅常跟那些学员混在一起,讲话风格也改变了好多,温柔委婉一些了。

  何月桐来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她央我去帮她看一下胎儿的性别。因为检查的医生是不会说的。她做B超的时候我就跟了进去,出来后,我问她:“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男孩!”

  “不是咋办?”

  “女孩只有多疼她一点。男孩会知道疼我一点。”

  我笑起来,说:“他会疼你的!”

  何月桐抓了我的手,“真的哇!”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有点不晓得该咋办。我只好按照她平时的风格,拥抱她,拍拍她的背。她哭得更厉害了。我的同事从身边走过,都诧异地看看我们。

  我们医院的产前学习班一直是很有名的。何月桐打电话来,要我关照一下她爸妈,我才惊讶地发现,她居然是让她爸妈来上这个班。

  两位老人坐在最后面,前面都是年轻小夫妻。这太怪了。这也是何月桐才干得出来。

  中午的时候,我请老人在食堂里吃个便饭。

  何月桐长得还真像她父母,都是饱满的圆脸。但她父母看着比实际年龄更老一些。

  我还是很好奇,她父母如何能接受何月桐未婚生子这件事。换了我父母,绝对要闹翻天。我当初离婚,他们也给我好大压力,觉得我犯了天大的罪,让他们在亲戚间抬不起头。

  “我都不晓得伯父伯母搬过来住了。”

  “月桐让我们搬来的。我们也想过来。她一个人太辛苦了。”

  “是啊,她上课太拼了。”

  “我们也劝她不要那么拼命,没得好久就要生了。”

  “呵,你们也不要太担心。她的检查我都看了的。情况都还不错。”

  “你一直照顾我们月桐,月桐幸亏有你这个好朋友。”她妈妈说起客气话来,我就不好意思了,连忙问他们在课堂上学到什么了。

  “我和她爸以前带她和小松的时候,工作忙得很,三班倒,都是乱带的,根本说不上啥子经验。现在是应该学一下,好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带过她姐弟。”

  “小莉,”她爸爸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情,想托你劝一下月桐。”

  “嗯?”

  “我听月桐说,那个人听说是男娃儿,还是想认这个娃儿,因为他自己只有女儿。你劝一下月桐,月桐可能会听你的。娃儿不跟我姓,跟那人姓,没得关系,反而还好一些。”

  “月桐的心意我们晓得,但那个人究竟是娃娃的爸,娃娃跟他姓,将来少些委屈。”月桐的妈妈也在旁边补充。

  有些知识和技巧,别人口头转达是没用的。我在电话里跟她讲,得自己来学一下。她一叠声地跟我道歉,好像是对不住我一样。

  产前几天,何月桐终于来听了两次产前学习的课程。

  她已经胖得像个气球了,脸也变形了,丑了好多。肚子也大得有点超常。我有点担心,说:“你是不是没有控制,这样很不好生哦。”

  她说:“没得事,我想好了,到时就剖了。现在的小年轻都爱说啥子要自然分娩,我不跟她们凑热闹。我时间都选好了。十五号,那一天阳历和阴历都好,”她笑起来,“不要笑我,我找人看了八字。我儿子生下来会一辈子顺顺利利。”

  “我儿子”三个字,我是第一次听何月桐讲,我听着有点生,她讲的时候,也是重音,可能她也在习惯这三个字。

  “取名字没?”

  “吴晓淞。”

  见我不明白,她又继续解释:“晓,就是早晨的那个晓。淞,就是三点水加一个松。本来是想用松树的松的。但算命的说,如果加上水更好。五行更圆满。”

  “吴?”

  “哦,我让他跟他爸姓。他爸会负担他一部分生活费用,和以后求学所有费用的,上大学还会把他带到国外去。”

  我心里感觉有点那个,怎么说呢,刚开始的时候,我很佩服她的勇气,因为觉得要完成女人的使命,就自己生一个孩子。万事不求人。但现在,听到这种安排,又觉得,怪怪的,像要卖掉娃儿。

  她就像能看穿我的想法一样,说:“我跟娃娃的关系还是没变,他爸只是负担他,又不用他来负担我。我是想过了,有些女人,很强大,就不一定适合一男一女的婚姻了。等我坐完月子,我还要另外开一堂课,就是针对这种女人的。一个人也能过得好,一个人也应该过好。现在我那儿的班,小梅急着嫁人,就适合上,以后这个班,你可以来上。这个班的形式都会不一样,可能不采取课堂讲课的形式,更像一个俱乐部。专门吸收女强人。”

  “我哪儿是女强人。”我真的不是她期望的那种。我只是被婚姻伤过,现在很小心。

  “也不叫女强人。就是不急于嫁人的优秀女人嘛。只是不要婚姻,其他啥子都不应该缺嘛!”她朝我挤挤眼睛,“你懂噻!”

  何月桐生了孩子住院的那一周,病房十分热闹。我去看她的时候,见过好几拨来看她的人。

  有一次,走到门口,听到有男人在她病房。正犹豫的时候,就看到走廊尽头靠窗的地方,有两位老人抱着小婴儿在那儿踱步。走过去一看,果然是何月桐的父母。两位老人连续照顾她和孩子,居然并不显得好疲惫,反而还精神些了,也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们年轻些了。

  我悄悄问她父母:“在里面的是吴先生?”

  “不是不是。那几个是小松的好朋友。”

  “晓淞?”我愣了一下,忽然灵光一现。之前,听到她父母提到过,她的弟弟叫小松。她现在把这个名字给了她的儿子。她把小松带回来了。

  “小松走了以后,他们几个还是经常来走动。我们月桐一直对他们很关照,就像是他们姐姐一样。”

  小婴儿似乎要从睡梦中醒来,两位老人紧张起来,她爸爸抱着小婴儿,轻轻拍着,嘴里含糊地哼着:“小松小松乖乖,姐姐买糖糖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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