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七兄弟
财新记者
母广军没想到,他会在老北川住那么久。
2014年8月的一个下午,他从棚子里坐起,招呼着远客,黝黑的面孔上掩不住落寞。
棚子搭在车间的操作台上,两边杂木狼藉,一排排控制柜像兵马俑一样,站在泥沙里。从外面看,周边砂石如丘,车间掩在草丛中,很难想象里面会住着人。
由车间向西,老北川的废墟扑面而来。北川中学东校区上的石头,青苔已深。一位母亲的悼亡横幅,年复一年挂着。“贺川在吗?儿子你好吗?还记得今天是你满二十一周岁的生日吗?”似乎满山满谷都是母亲的声音。
这些废墟,时刻提醒着母广军六年前发生的一切。2008年5月12日,山崩地裂,他失去了新婚的妻子和她腹中的儿子,一度痛不欲生。但逃出生天后,他和同事又出乎意料地重返北川,守护供职公司的财产,也守护着老北川。
初时三人,最多时七人。他们在废墟中相依为命,与贼娃子周旋,与城下的万余白骨相伴,一度只有余震、洪水、泥石流,与之不离不弃。
六年间,新北川的重建如火如荼,无数幸存者重组家庭,老北川也已变成了集历史纪念、科普宣传、爱国教育、羌文化传承于一体的旅游产业的一环。一切都在快速运转着。
只有他们的生活静止于此,慢如刀割。他们像等待戈多一样,等待着公司的复工,一次次燃起希望,又归于幻灭。
一
“5·12”大地震之后,母广军没想过自己还会重返北川。
当初逃出北川,在城外的帐篷里,他每天抽烟、喝酒,经常躲在铺盖里哭。看到人家夫妻恩爱,就有说不出来的气。“为什么地震中我没有死?如果我死了,让老婆活下来,至少娃娃还在!”
2008年6月上旬,他接到公司要求回城看守的电话。那时的北川已封城二十余日,满城废墟尸骨,唐家山堰塞湖洪峰过后,贼娃子又乘虚而入。他供职的绵阳启明星电子有限责任公司,设备时有丢失。他想着,反正也不想好好活了,如果工作,也许会忘掉伤心事,就接受了看厂任务。
他和同事罗承全、羊勇是在恐怖中走进北川的。那天是6月17日,三人背着被子、干粮,由任家坪的西山坡往上爬,爬过茶园,下到滑石板沟,往下走,穿过桔树林,再往山上爬,顺着席家沟,再往下,就是北川老城了。一路上,他不敢往老街的方向看。那里,王家岩的黄土连着废墟,高达数层楼。废墟之上,阳光刺眼,水泥块闪着光,风吹动蓝色塑钢,仿佛有人在关窗。虽是白日,仍让人不寒而栗⋯⋯
下午4时,他们赶到公司,顿时惊住了。启明星公司原是北川最大的工业企业,由绵阳启明星集团控股,以开发载能工业、生产电极箔等为主。如今,厂区到处流着黄泥水,仓库里泥浆迸溅至屋顶,车间里居然鸡鸭乱跑,诡异地躺着数十只猪和羊,街上还跑着牛和狗。在这个人类出逃的荒凉世界,似乎它们才是老大。
当晚,他们在腐蚀箔车间二楼,用木板搭了地铺。车间北望湔江,东临宿舍楼废墟。从前,这里楼高五层,住了五六十人,地震中有九人遇难。
那夜风很大,吹得窗子直响,猪、狗都在叫。那种狗叫,不是汪汪地叫,而是呜-呜-呜,像被噎住了。有人说它们吃了死人肉。街上不时有手电光闪过,那是贼娃子在行动。
母广军三人戴着口罩,紧靠在一起。蚊子轰鸣着,一只蜡烛摇曳着。数百平方米的车间,就一根飘摇的蜡烛。整个北川就那一根蜡烛。
他们不敢喝水,不敢上厕所,背靠着背,熬到早晨五点,才睡着了。两小时后,他们爬起来巡逻。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一周后,他们才能睡着觉。每天七八点起床,吃点干粮,就去巡逻。随时观察湔江的水位,一涨水,就准备往山上跑。
此后很久,他们都被恐怖笼罩着。夜里最难熬。傍晚时,先是四山茫茫,继而伸手不见五指,废墟里不时有磷火闪烁。
与车间隔江相对的是曲山发电站,传言地震时有七人跳下来死了,后来来此看设备的村民,晚上经常听到江边有人嘻嘻哈哈摆龙门阵,有老汉,有小媳妇,拿了电筒去照,又什么都没有。
白天相对好过一些。看到有人从城里过,他们心里舒服许多。一个多月后,他们突然望见老城的黄土上,有烟冒出。那里曾经有老街最大的超市,难道还有人活着?他们的心收紧了。后来,警察爬进废墟的洞里,却一无所见。
二
当母广军重返北川时,他的父母和万余幸存者被迁至绵阳郊区。丧亲丧家之痛,无日无夜折磨着他们。震后数月,陆续有人自杀,甚至有人回到县城,死在自家的床上。
母广军他们更为煎熬。亲人已远离伤心地,他们却天天在里面,望着一个大坟场,如北川已故干部冯翔所写,“望得见悲伤,望得见思念,却望不见故乡”。
劫后的北川,面目全非。两边山峰险势逼人,左边景家山,右边王家岩,一片西南-东北走向的狭长地带里,两团鸟卵般的城区早已残破。王家岩的黄土压着半个老县城,景家山的巨石则覆在北川中学东校区上。从前青碧的湔江已浑如浊泪,绕过龙尾山,向东北而去。
这个川西北小城,原本有着不凡身世。此处古称神禹故里,为大禹隆生地,北周武帝天和元年建县,唐高宗永徽二年并入石泉县。1914年,复名北川。2003年成为全国首个羌族自治县。
县城原在治城,1952年迁至曲山。地处龙门山断裂带上的北川,境内有着多条大断层,其中北川大断层贯穿县境东南,曲山恰在其上。虽然自彼时起,北川就流传着“一旦地震,就会被‘包饺子’”的预言,也曾两度动议迁城,但多年来,北川宁静如世外。
直到2008年那一刻,全城80%房屋损毁,两万余居民伤亡80%以上,老城区只剩了数层楼高的水泥废墟,连着黄土高山。北川全县死15645人,失踪4311人,均占整个大地震中死亡、失踪总数近四分之一。
母广军曾经数次到那黄土上寻家。每一次站在那,恍惚间,那条叫曲山街的老街,似乎又活了过来。老街宽五六米,长四五百米,一路过去,是粮食局、供电所、医院、小学、幼儿园等;卖副食的,卖饲料的,弹棉花的,蹬三轮的,各操其业,市声如沸。
市声里不时传来哗哗声,那是麻将馆的声响。老街有十余麻将馆,最大一家是母广军幺爸(小叔)开的。幺爸沿街盖起五层楼,三楼出租,二楼开饭馆,一楼就是麻将馆。楼后大院内,也摆起三四十桌麻将。再后面是三层楼,住着母广军和伯伯两家。
地震开始时,老街晃得并不凶,六七秒后主震波就来了,先是横波,地下轰轰响,数秒后,纵波就来了,房子往上升,再往下降,王家岩的山头轰的一声喷出去,把底下的学校、医院等,推着往前走,然后再压在下面。
当时母家麻将馆里正有十几桌人,无一跑出来。母广军的老婆、婆婆、堂姐、堂妹夫、幺爸的岳父母,均遇难。
只有当时在户外的幺爸活了下来。第一波地震时,幺爸在关车门,灯还在一闪一闪的。婆婆坐在街上,摔了下去。幺爸一手扶门框,一手去拉婆婆。第二波地震来了,把他埋在下面,身上还压着一女子。三点左右,幺爸说,大姐,我压得难受,你动一下好不好?女子还动了两下。七点左右,幺爸让女子再动一下,她已不动了。四个小时后,幺爸听见外面有人,大声呼救才被救出。
地震时,母广军在公司里救人,看到很多人往老街方向跑,也跟着跑去。跑到北川大酒店,看到老县城大半被黄土盖上了,他几乎晕倒:埋了,真的埋了,真给老子埋了⋯⋯
他很想知道,老婆当时在什么地方,是睡午觉,还是上网去了?上网的可能性小,怀孕后,叫她不要去上网,她还是比较乖的。
他们是2008年1月结婚的,老婆比他小八九岁,温柔体贴。他在外面打牌,输掉几百元。她会说:老公,我们不打了嘛,你也累到了,我们明天赢回来就行了。他听了,心里暖和。
数次寻家,他都没找到老婆的尸骨。只有一次,终于从房子的红顶上,认出自己的家,房子已被推跑三十多米。他从房顶钻进去,看见厨房的米袋里,有只碗是自己买的,断定是自家厨房,旁边应是自己的寝室。房间里,床上一堆骨头。看看床垫,却不是自家的。
他捡了一根骨头出来,又觉得不是老婆的。她的照片,只剩下手机里存的一张,是地震前两三天拍的,长发,圆脸,眉目如画。
三
身处悲怖中,活着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初时,先进城的三兄弟,活得很狼狈。没水,没电,吃饭时,只能干吃方便面,就着瓶装水。后来,他们在附近山上,找到泉水,再找来一只锅,洗好菜,淘好米,撒点盐,都放在锅里烧。烧熟了,你挑一点吃,我挑一点吃。
直到精于烹饪的王强来了,他们才有了炒菜。
县城山边上,居民种了不少菜。人去城空,菜在疯长。他们背着背篓去摘菜,背回黄瓜、丝瓜等,数月不用买菜;湔江边上,鱼翔浅底。他们做了网具去捕鱼,小鱼指头粗,大鱼三四斤,王强做红烧鱼、剁椒鱼头。
车间里,鸡在散步,初时不敢吃。后来,有附近百姓回家,说是他们的鸡,吃了没问题。就去撵鸡,做了几次红烧鸡。车间还有几十只猪。可惜没电,没冰柜,不好杀猪。杀了,大热天,怎么吃嘛?王强兴犹未尽。
后来,猪、羊、鸡、鸭,或被主人带走,或被偷走,慢慢不见了。只有狗,依然在这荒凉世界里出没。地震震碎了其枷锁,焕发了其野性。它们在废墟下潜伏,在河滩上野合,在街上拉帮结派,咬架也咬人,如江湖黑帮。
每当开饭时,车间下面的荒草里,群狗举颈狂吠,奔走跳跃,争食抛下来的剩饭。他们收服了两只。狼狗琳琳守车间,小黑狗黑娃奔走左右,成了他们对付贼娃子的助手。
七八月间,贼娃子异常嚣张。守城的警察,给四兄弟发了警服,让他们协助巡逻。
四人全部睡在大铺上,晚上每两小时出去转一下,精神高度紧张,累极了才能睡着,稍微一动又醒了。有时,四人一路,四支电筒,四根棍,边走边吆喝:“出来,出来!”
贼娃子大多晚上出动,或翻山,或涉江,来了就挨家挨户翻东西,小则偷板凳、床垫,大则偷家电,把窗帘撕下来,把冰箱一捆,就往山上背。其身手之矫健,气焰之嚣张,让人惊讶。
有次贼娃子背着冰箱跑,四人空手去撵,都没撵上,那人把冰箱甩掉,人跑了。又一次,贼娃子在楼上叫板:你两个给我上来嘛。
四
“5·12”后,北川就没平静过,如同潘多拉盒子被打开了。先是余震,初时一天数震。“大不了一死嘛。”母广军没再担心过地震。只是,小城四面环山,山本青翠,震后大片山体滑坡,一下雨就隐患重重。
四人此后首次面对的大劫,是2008年9月24日的泥石流。
9月22日,北川大雨。次日晚,他们到警察值勤点串门,凌晨时分刚跑回车间,就听到关卡外面的山垮了。当天夜里,警察撤了,临走时喊叫他们,但雨太大了,他们没听到。
那天夜里,城外西山坡上,一股泥石流从滑石板沟,袭击了任家坪村九队,夺命十余条;另一股泥石流从魏家沟扑向北川中学;然后,两股泥石流与席家沟的泥石流汇合,东行数百米,直扑老县城⋯⋯
9月24日晨,罗承全起来看江水,赶到北川大酒店时,就愣住了。
酒店附近,凭空出现了一个大湖。对面老县城的残墟大半被泥石流盖住了,有如庞贝古城。多日后,仍可见县委所在的文武街上黑石滚滚,黄泥泼溅,沿街楼房多被埋至两三层,水流穿楼而过,轰然作响。
当天,四兄弟在龙尾大桥断桥处,还救出一对被困在河对岸的夫妇。
北川城外同样危急。前后数日,仅擂鼓镇就有17690人受灾,死6人失踪10人,北川永久性农房建设一夜间打了水漂,县农办主任董玉飞此后自尽。
此后,每逢下雨,母广军们就格外紧张。比之泥石流,他们更担心湔江涨水。地震时,湔江上游唐家山处,曾形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地震堰塞湖,上亿立方米江水数天内部分淹没上游两个乡。此后泄洪数年,堰塞湖里仍是水量庞大。
2013年7月9日,雨又袭北川。凌晨四点,王强睡在腐蚀箔车间二楼,听到外面有人喊,“涨水了”。他下到一楼,水一下就到脖子了。他游到马路上,去叫化成车间的罗承全和母广军,三人随武警等翻山而逃。
至7月下旬,洪水仍是滔滔,他们抱着轮胎,想漂到车间去看看。没想到轮胎直打转,他们被从一栋房子冲到另一栋,被水下杂物刺得遍体鳞伤。
五
好在危难中,北川不单有惊险,还有爱情。
“9·24”泥石流时,命悬一线的北川城里,除了四兄弟,还有一位姑娘:安县人童蓉。她是来探望王强的。
王强的前妻冯怀均在地震中遇难。她在2008年4月来北川探亲,住在宿舍楼里。他们三岁的儿子王志诚,当时在曲山幼儿园。
地动山摇时,王强从车间摔了出去,抬眼看到,宿舍楼成了一堆红砖。同一刻,幼儿园被埋在黄土下⋯⋯后来,郑州消防挖尸,他看到老婆被挖出来。那天,他只有拼命干活,汗透衣衫。
重返北川后,王强经常在夜里哭醒,头发隐隐白了。他像从前一样练字,看书,看《走出自我的围城》,又在车间架起了沙袋,晚上“砰砰”地打,打累了就去睡。
2008年9月18日,经人介绍,25岁的童蓉走近了他。她对丧妻后依然善待岳父母的王强心生好感。
震后的北川,苦难如山,三口之家的完整率只有10%。以情疗伤,是人们活下去的惟一慰藉。那些重情重义的灾区男子,成为女性青睐的真汉子。
相识三天后,童蓉来到北川。一进城,她就被吓住了,吃不下饭,晚上和四兄弟挤住在地铺上,又睡不着。次日,大雨袭城⋯⋯
泥石流次日,王强的家人冒死探城,当天护送童蓉和羊勇出城。在小河湾,童蓉差点被水冲走。出城后,他们迎上了李铁梅一行。
李铁梅是羊勇的相亲对象,安县花荄人。两人相识不满一个月。泥石流的当天,李铁梅看着村外安昌河漂下来板房时,急得不得了。她想着羊勇,他离河那么近,不晓得冲到啥子地方去了。她想,管他死与活,去看他一下嘛。
电话一直打不通。次日,她请了假,带了花生、核桃,准备孤身赴北川。父亲联系了三台县羊家,羊勇的父亲和弟弟赶来,四人同赴北川。
患难见真情。泥石流之后的三个月间,羊勇与李铁梅、王强与童蓉,相继成婚。地震之后,无数重组的家庭,正成为北川复生的希望。
只有母广军还在借酒浇愁,思念亡妻。童蓉看在眼里,一根红线把表妹童小兰牵到了北川。两人相见时,是母广军前妻生日这一天,他刚烧纸回来。
偶然的巧合,带来了仿佛命定的姻缘。虽然初见面,童小兰对小母没感觉,当天晚上又被吓坏了。“有鬼啊”,凌晨四点,她打电话给表姐,五点睡下,六点又起来。
恐怖并未阻止爱情萌生。2009年6月18日,相识两月后,他们扯了结婚证。当天晚上,兄弟们高兴坏了,做了一大桌菜,干掉白酒两斤,啤酒36瓶。
母广军有了笑声,再不像以前喝闷酒,默默流泪。他对生活的态度也变了。结婚时,童家说让他嫁过去。母广军说,自己当时还有点大男子主义,现在想起来,你嫁给我,我嫁给你,都无所谓,只要感情合得来。人这一辈子,再来一次地震,什么都晓不得了。
爱情让北川有了暖意。每隔半月,童小兰就来探亲。初时晚上不敢一人呆着,后来小母走开半小时,她也不怕了。李铁梅也常来探望羊勇,初时也是怕,有一晚,紧张得咬了羊勇一口。后来,她胆子大了,一到晚上就兴奋。有次追贼娃子,她和童蓉跑在前头。
六
“我们要再造一个新北川。”
2009年3月,北川重建如火如荼之际,公司中层干部王健、张益明进城,带来了公司即将复工的消息。上年10月,同事唐志强已来增援。
他们有七个人了。
在万物复苏的春天里,他们像蜜蜂一样忙了起来。每天,王健指挥大伙清理资产。早上七点起床干活,八点派人做饭;饭后,又接着干,把泥沙埋掉的设备掏出来。七人干劲很足,抬钢管时喊着号子,以至于路人都很奇怪,这伙人在废墟里爬进爬出,干什么嘛。
他们过着集体生活。每人每月交200元伙食费,一月买一次米,七天买一次油,两天买一次菜。外面的世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也按时作息,努力和城外保持一致,尽管这时常是徒劳之举。死亡之城的关卡,使他们与世俗人生,近在咫尺,又远如天涯。每天,他们只通过电话和家人团聚。
他们满怀希望,复工的局势却灰暗下来。9月,北川县通知启明星公司,不能原地重建。10月,异地重建计划又落空。12月,北川地震遗址保护规划出台,要求老县城保持原真性、可逆性,遗址内的东西不要动。
熬到又一年“5·12”,公司里杂草有一人高了,留守北川的隐患,也逐渐显露出来。
久居水边废墟,罗承全的肩、王强的膝,一遇天冷就酸痛;从山上接下的泉水,时常呈绿色,后查出大肠肝菌等指标超标,七人出现稀便等。
失眠与焦虑仍在困扰他们。张益明经常梦见自己在逃亡,醒来一身汗,头发湿透。他甚至经常在夜里,突然抱着被子向外跑,到门口才醒过来。王健有几次被吓到了。有时他往旁边床上一摸,没人了,就会大喊:张益明,你跑哪里去了?
在遥遥无期的等待中,王健压力很大。家里因震受灾,假如公司不重建,必须另找工作。一天夜里,他听到外面狗叫,就起来巡逻一番,回来后再也睡不着了,一想到兄弟们可能各奔东西,心里不是滋味。
尽管如此,他们每天巡逻依旧,走过倒塌的水塔,会感叹如果水塔砸向办公楼,张益明就完了;走过纯水室,看到墙上“马洪娃”三字,会感慨贼娃子留名示威的嚣张;走过宿舍楼废墟,会想起故友亲人:冯怀均、黄庭海、何昆⋯⋯
七
2010年底,在老北川毁灭两年后,一个异地重建的新北川,如神话般地矗立在安昌河畔,半城楼宇半城绿树。失去的北川似乎又回来了。
母广军和 3984户居民在首批摇号分房后,住进了新北川。满眼新楼,城大而陌生,走走看看,百感交集。乔迁时母广军夫妇抱着新生的儿子,和伯伯、幺爸三家聚餐,如在往昔。
从此,他有了两个北川。老北川守厂,新北川养家。老北川危险重重,每月守厂工资,到手2500元左右,仅能糊口。
新北川之居,大不易。从前的房子在老北川毁了,政府号召捐献物权,迁进新北川,须重新买房。母广军在老北川有房无户,摇到96.54平方米的房子,每平方米800元,超过90平方米的部分,是1600元。
菜价也贵了,比起附近乡镇,每斤要贵五毛。次年春天,童小兰在附近丘陵开荒种菜。
新北川新生之际,母广军在老北川的生活却尴尬起来。
在对复工绝望之后,张益明、王健相继离开北川。再后来,北川老县城地震遗址区全面开放,关卡有武警执勤,城里有人值班。老北川似乎已不需要他们了。
再后来,2013年7月大洪水来了,他们的家当不见了,公司的原料罐子不见了,仓库物资不见了,厂里砂石堆积如矿区,巡逻小路也不见了。一度,他们在公司的四角值守;夜里,在河滩上巡逻。
更多的时候,他们在车间住守,五人分守两个车间。白天,车间四壁的彩钢瓦,时常被风吹得啪啪响。夜深时,江水似乎就在枕边咆哮。
日复一日,他们各自在棚子里躺着,睡醒了,就玩玩手机。在无边的空虚里,小唐说话更少了,烟瘾更大了。有时,他赤膊坐在棚外的土堆上,像野人一样。
家人已很久没来探亲了。
洪水之后,罗承全就不让家人来了。夏天随时涨水,太危险;条件也太苦,生活设施都被冲走了。
羊勇已等不来李铁梅。2012年7月,他们离婚了。从见面到结婚,仅三个月;到分手,不满四年。他归结为,地震后结婚太快,了解不多,一起生活时,出现矛盾不善处理。
震后的北川,一些家庭于患难中匆匆重组,又在柴米油盐中离散。地震时节的爱情,枯荣太容易。
王强要幸福得多。他每天至少给家里打三次电话。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女儿身上。
在家时,他经常教女儿应对各种意外:
地震了,你怎么办?
地震小了,我就不跑。
地震大小,你能知道吗?地震一来,就往厕所跑。
洪水后,父亲、妻子都劝王强出去另找工作。王强顾虑重重:想多挣点钱,就要背井离乡。人到中年,万一闯荡失败,家人怎么办?孩子还小,不能让她从小缺失亲情。
罗承全曾在外漂泊十年,同样不想再离开故乡;童小兰怀上了第二个孩子,生活压力也让母广军不敢随便换工作。
是走,还是留?五兄弟时常睡不着。
原地重建已不可能,搬迁也无期。如果说不守了,又守了这么久,公司花费这么大;如果说设备已无法利用,但土地还在,人若撤走,与政府博弈,也就没了筹码;如果要守,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于是,就剩下了等待。时间如海如沙,淹没着他们。年复一年,厂区石堆上长满了刷把草,变电站里芦苇丛生,似乎世间的沧海桑田,在北川只需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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