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商进军农村金融

　　在传统金融畏难的农村金融领域，电商背景的互联网企业正在积极涌入。这些号称利用大数据实现普惠金融的互联网金融能改变“三农”借款难、借款贵的难题吗？

　　“我们将来要做农村。”2015年2月10日上午，阿里巴巴集团（NYSE：BABA，下称阿里）董事长马云在中国证监会举行的讲座上表示，阿里将来要进入农村。马云称，每一次中国社会的巨大进步，都是农民发生变化、农村发生变化，所以农村电子商务、农村未来的数据化服务才是重要的变化。“如果真的做对了，用移动互联网、大数据，能够改变整个中国农村的面貌。”

　　近年，农村的消费升级、农业产业化趋势日渐明显，被认为将带动农村金融服务的需求；与此同时，城市领域的电商逐渐饱和、竞争日益激烈，行业也正从零售、物流，延伸到包括金融服务在内的全供应链领域。面对此种情形，阿里和京东于去年先后表示要撬动农村电商市场，并且无论是京东金融还是“阿里系”的蚂蚁金服，都宣称大数据是其风险控制的利器。

　　蚂蚁金服和京东金融的战略方向一致，都是依托电商平台渠道的下沉发展农村电商，在此基础上针对农村领域提供金融服务。有所不同的是，阿里并无自己的物流渠道，京东自建物流渠道也随之下沉。

　　“目前蚂蚁微贷不良率约为1.5%，说明利用我们的大数据和风控模型控制风险是有效的。”蚂蚁金服副总裁俞胜法告诉财新记者。

　　俞胜法透露，阿里做小微贷款基本不是以盈利为目的，而是致力于为小微企业提供融资的可获得性，即解决小微企业融资难的问题。蚂蚁微贷实行差异化定价，利率水平大约在10%-18%，大部分贷款随借随还，非常灵活，贷款期限少则20天，大多期限为两三个月。

　　央行有关研究人士指出，民间金融借贷成本高，一是由于高风险导致高溢价，二是由于金融需求被长期抑制和信贷配置，因此，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的主要原因在于二元金融体制。

　　他表示，互联网是一把双刃剑，能够更大范围配置金融资源、提升透明度、降低信用风险和操作成本，但互联网金融不等于普惠金融和民间金融，大数据技术也不等于风险控制，对互联网金融应当采取审慎监管、行为监管、延伸监管，应当以保护消费权益、防止金融犯罪，维护公平竞争为目标。　

依托农村电商

　　蚂蚁金服将服务人群锁定为小微企业和个人消费者，旗下业务包括支付宝、支付宝钱包、余额宝、招财宝、蚂蚁微贷、芝麻信用和正在筹备中的网商银行等。蚂蚁金服的重要业务方向包括移动、农村金融与国际化业务。

　　京东亦不甘落后。2015 年京东县级服务中心将在全国区县铺开，预计年内开业数目将超过 500 家，而京东金融是京东集团2015年的重点业务。

　　去年10月，阿里计划开拓农村电商市场，计划在未来三到五年内投入100亿元发展“千县万村计划”，即建立1000个县级运营中心和10万个村级服务站，带动农村创业机会，让“淘宝村”模式在全国范围推广。与此同时，脱胎于阿里的蚂蚁金服也在向三四线城市及农村下沉，蚂蚁金服将跟随阿里的“千县万村计划”进入农村金融领域。

　　京东金融是京东集团“四驾马车”之一，与京东商城集团比肩。京东金融经营多元化的互联网金融业务，依托的是京东电商平台十年来积累起来的交易数据记录和信用体系。在过去的一年里，京东金融陆续推出京东白条、京保贝、京东小金库、网银钱包、众筹平台“凑份子”等产品，迅速在互联网金融领域占领一席之地。

　　近日，京东金融副总裁姚乃胜表示，2014年是京东金融全力奔跑的一年，2015年京东金融业务将会在三个方面发力：上线股权众筹平台、发力农村金融（把电商和金融结合在一起）和校园金融。

　　去年 12 月，京东宣布与格莱珉中国达成战略合作意向，双方将借助京东的互联网渠道和供应链资源，结合格莱珉在农村小微金融服务领域的经验，携手开拓中国广大的农村金融市场。

　　双方的合作领域包括：第一，京东格莱珉金融模式的探讨创新，双方将共同研究探索银行金融服务、供应链金融、众筹、大数据风控等方面与线下格莱珉微金融模式形成互补结合，最终让京东渠道下沉战略和格莱珉小微金融模式遍布到中国村镇市场；第二，京东金融旗下的众筹事业部将与格莱珉中国合作，运用众筹平台为格莱珉中国业务开展筹款；第三，京东将与格莱珉中国在农村小额贷款业务领域展开合作，从京东自建的配送网络入手，由京东金融小贷部门、配送部门和格莱珉共同为农民提供金融合作解决方案；第四，双方还将共同合作拓展农村领域的消费和创业贷款。

　　京东金融李小刚告诉财新记者，目前针对农村金融的具体产品正在研究，未来会是什么形态，发展如何，仍在观察，尚无定论。

　　京东金融自成立以来，已建立供应链金融、消费金融、财富管理、支付与众筹五大业务板块，分别对应着京保贝、京东白条、小金库、网银钱包和京东众筹等产品。

　　供应链金融是面对供应商和商家的贷款服务；消费金融是面对京东商城上的具有良好消费记录的消费者，为其提供分期金融服务；财富管理平台上拥有不同期限、收益率和风险的理财产品，为消费者提供更丰富的财富管理计划；支付业务将为消费者提供便捷的线上和线下支付服务；众筹平台将成为创业者融资的平台。

　　京保贝针对供应商，京小贷（即京东白条）则是针对个人买家的小额信用贷款。京东白条、京保贝、蚂蚁微贷都是在原有用户交易记录、行为习惯的大数据基础上，作出信用判断并给出一定的贷款额度；不同的是蚂蚁微贷着眼的是卖方，而京东白条、京保贝着眼的是买方。蚂蚁微贷最高额度可以达到300万元，京东白条则设置了最高1.5万元的额度，以“小额、分散”来控制风险。

大数据放贷

　　据姚乃胜透露，京东农村金融产品不是向农民提供现金，而是提供“白条”服务。大数据是京东做农村金融的风控保证，依据大数据，通过自营商品、物流服务向农民提供种子、化肥、农药。

　　在俞胜法看来，传统金融机构在现有条件下对农村金融提供服务，交易成本和信息处理等方面都具有局限性；而利用互联网技术可以为这些传统金融服务不到的地区提供金融服务。蚂蚁金服希望通过这些技术手段，使农村偏远地区也能享受到城市居民的金融服务，能够在信贷、自助结算方面，对农民和农业企业提供一些简单的理财工具，这些也是蚂蚁金服今后的致力方向。

　　蚂蚁微贷是互联网金融创新的典型形态之一，借助互联网和大数据技术设立在线信用评级系统，依据小微企业积累在主要电子商务平台的交易数据，来评估企业信贷资格。截至2014年底，蚂蚁微贷的小额贷款规模约200多亿元，信贷客户累计超过100万人次，累计投放贷款超过2500亿元。

　　据蚂蚁微贷宣称，用户在其平台上申请贷款时，无需进行任何担保和抵押，只要在信用额度内便可实时获得贷款。

　　但在业内看来，无论是京东还是阿里，仅凭来自电商平台的大数据分析不足以作为放款的全部依据，因为仅凭电商平台的数据无法了解一个人的总负债水平和解决对借款人的激励问题，放贷的核心依据仍然是获取借款人信息和对借款人的激励。

　　“淘宝购物时沉淀在支付宝的资金，客观上就是借款人的应收账款，是受阿里控制的；淘宝商家在支付宝的往来账户可以作为现金担保。所以从金融专业角度来看，蚂蚁金服百分之百是有担保品的信贷（secured credit），事实上是应收款质押和现金担保，并不能称之为信用贷款，这也是正确的专业做法。” 世界银行集团国际金融公司（IFC） 东亚太平洋地区负责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的首席技术援助官赖金昌对此指出。

　　IFC是国际上最大的小微贷款行业之推动者和资金提供者，并帮助发展中国家建立了一系列的征信机构和动产金融体系，积累了丰富经验。

　　赖金昌同时对此澄清说，其实这种放贷的方法在“大数据”这个概念产生之前，在国际上早就有了，总称为动产融资，其中供应链金融是动产融资的一种组织方式。

　　“在中国这种放贷方法只是刚刚开始，却被包装成‘大数据’，”赖金昌举例说，“如美国的罗圣公司就是用上述做法，每年处理800多万份借款人的应收账款，每天平衡借款人的信贷余额和担保基础（即应收账款和存货担保品），在没有‘大数据’这个概念之前，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影响几何

　　在当下火热的互联网金融领域，利用大数据支持普惠金融亦被高层寄予诸多厚望。

　　赖金昌向财新记者分析称，电商平台上产生的信息数据可以用于信贷分析，但难以得到借款人的整体负债水平和身份识别，所以还要借助于央行征信系统提供真正的征信服务。

　　据财新记者了解，不为外界所知的是，蚂蚁微贷早已接入了央行征信系统。查询征信系统是任何一个专业信贷机构工作中不可缺少的一环，无论在发达国家还是在发展中国家皆是如此。完全使用“孤岛信息”来做信贷最终将付出代价。

　　赖金昌指出，阿里的优势在于了解商户的业务流量和现金流量、控制其应收账款和现金账户，反映的是动产金融的思想。这种方法不必依赖企业的财务报表，但要分析应收账款和存货这些动产的变化、现金流量等，来判断企业的经营情况，控制贷款余额，使其与担保基础匹配。

　　余额控制的目的是让企业有正确的激励，即应收款和存货多，则担保基础大，可得贷款多。应收账款和存货属于流动资产，只有经营好的企业才会有合格的和更大量的流动资产，这也才是信贷机构期望的正向激励。

　　动产金融行业在发达国家是上世纪50年代开始发展的，是他们的中小企业金融和农业金融的主要基础。其中，通过担保品的使用来取得信息和构建激励机制，也是动产金融的基本思想。

　　富国银行负责小微贷款的资深副总裁萧兵亦告诉财新记者，虽然阿里和京东依据电商交易数据或者供应链数据发放贷款是可行的，但是交易数据毕竟不是现金流，并不能够完整体现企业财务情况；同时，小额分散信贷尚可，但也存在一些问题。

　　在他看来，目前中国大一点的供应链中心企业都想做金融，但供应链金融往往和行业有着密切的关系，难以有一个独立于中心企业之外的有效平台。在短期之内，可能会有一个碎片化的供应链金融布局，但并不能真正解决小微或小农贷款问题，只是起到一个补充的作用。“每一个供应链都有其独特的数据，如果非银中心企业能安于这个领域把金融做深，也能做得不错。但这些企业经常会有跨界做大的冲动，如果遇上金融危机，可能就会有问题。美国GE Capital 就是一例。”

　　至于未来互联网金融是否可能破解中国农村融资难的瓶颈，能够发挥多大的普惠金融的潜力，多位业内资深专家均对此并不乐观。

　　萧兵以美国举例称，美国的互联网十分发达，但在网上做电商并能有一定数据的企业，也远远不到小微企业的10%；同样，中国的企业覆盖度也一定不会很高，所以这种模式只能满足一小部分小微或小农贷款的要求。

　　萧兵强调，无论是电商还是供应链金融，其实相对于银行的优势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大，“许多客户数据最终都会在客户结算账户中体现，只是银行还有待开发这部分数据而已。如果银行能够有效利用这些数据，那么为互联网企业留下做金融的空间不会太大”。

　　富国银行是美国最大的农业贷款银行，并拥有美国最大的电子银行网络。

　　赖金昌亦表示，电商背景的金融公司可以做为农村金融的参与者，是一个有益的补充，但不会在农村金融领域发挥很大的作用，更不可能彻底解决农村金融的问题。

　　支付行业协会人士分析称，从阿里的数据看，在其电商平台的封闭体系之内，阿里放贷对风险控制有优势，成本低、风险小、可控性强。“但这不具备广泛的可复制性，不可能无限制地推广到系统之外，不可能颠覆邮储银行或农行的基层农村金融系统；如果脱离这个生态系统，如果不是淘宝或京东的商户，这个系统没有意义。”

　　在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张陶伟教授看来，农村金融的核心问题是分散、成本高、收益低、风险高。互联网金融、移动金融能够改进的是支付方式的快捷，但无法改进农村产业风险高、收益低的问题。

　　张陶伟表示，“如果从在商言商的角度来看，不太可能通过银行或者互联网企业的支持来改善，因为银行和互联网企业也要赚钱，农村领域的改善需要社会保障和政策补贴等。从蚂蚁微贷10%-18%的利率水平看，交易成本仍高，在少数富裕农村地区可能还有点油水，大多数地区油水不大，农民也不太有理财意识。”

　　多位金融专家称，互联网金融会促进金融业务在弱势群体中的发展，解决“三农”借款难的问题并不在农村金融本身，而是整个社会体制上，需要政府立法保障农民的土地财产权，并需要农业保险的支持。“如果农民不能保证最基本生产资料即土地的权利，从金融的角度来说，信贷是没保障的。自然灾害对农业的影响也很大，在中国农业保险还未普及；农业在美国是依靠政府大量补贴的，仅仅靠互联网金融，成长空间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