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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晒池?排污池!

2015年03月06日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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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保部近日重点查处宁蒙陕三省份五家利用晾晒池排污企业。腾格里式排污现象在北方多省“开花”,“零排放”理论和晾晒池排污现象需整体性反思
news 2014年10月,陕西榆林市横山县白界乡杨沟村北的六个大型晾晒池图景。这些困扰村民已久的污水处理厂晾晒池,在建成数年后仍未通过环评验收。在此期间,污染事件却一桩接着一桩。角隅 摄
财新《新世纪》 财新记者 孔令钰

  牛存林(化名)是住在内蒙古乌审旗世林化工厂附近的牧民。2014年9月,他告诉财新记者,怀疑自家水井被化工厂污染,但没有证据。

  当时,他和财新记者并不知道的是,证据早就存在。2015年2月13日,环保部向社会公布1月份重点环境案件处理情况,世林化工厂利用晾晒池排污位列其中。该化工厂目前已被环保部勒令停业整改。通报使用了当地环保部门提供的一组地下水数据——

  原来,早在财新记者采访前的四个多月即2014年5月,鄂尔多斯市环境监测站就已经发现,工厂附近地下水已遭污染:“地下水下游铁、总大肠菌群、细菌总数超标;地下水上游铁、锰、总大肠菌群超标。”只是,该结论并没有被告知受害者。

  世林化工厂位于乌审旗乌兰陶勒盖镇,是山东淄博矿业集团公司控股、内蒙古世林投资集团参股的国有控股企业,公司成立于2005年,生产煤制甲醇。

  化工厂投产以来,周边牧民苦不堪言。牛存林告诉财新记者,地下水被大量抽取,自家水井以前可自流,现在要抽到40多米。干煤库就在草场上,“草全是黑的”。一刮风,煤尘飞扬,直扑自家院落。

  但比起那六个巨大的污水塘来说,这都是小巫见大巫。牛存林说,工厂挖塘排污水,臭得很,晚上睡觉关着窗户也没用。另一户牧民形容污水味道是“臭鸡蛋味儿”,家中的老太太在2014年时有喘不上气的症状,医生诊断为肺部纹理增重,她家中1岁半的小孙子时常突然喘不上气,到榆林市医院检查,同样被诊断为肺部纹理增重。

  财新记者在现场看到,与工厂隔路而邻,有一个污水池。另外在离公路较远的隐蔽处,还有五个巨大的污水池,若非牧民指路,长年往来此地的当地司机亦不知其所在。尚未靠近,即可闻到逼人臭气。五个池子当中,有三个表面看来防渗措施完备,另一个防渗膜呈鼓包状,还有一个没做防渗处理。

  对于工厂和当地环保部门来说,这些池子却不是污水塘,它们有另外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晾晒池。

  2014年11月,本刊推出重磅调查报道“排污阳谋”,指出类似腾格里沙漠排污事件中的利用晾晒池或蒸发塘排污的案例,正在宁夏、内蒙古、陕西三省份的黄河沿岸大量出现,原本承担治污功能的所谓晾晒池或蒸发塘,正成为当地非法排污的合法遮羞布。

  2015年2月13日,该报道获重大收获。当天,环保部向社会公布1月份重点环境案件处理情况,共13起案件,其中五家企业涉嫌利用晾晒池排污,且被通报的五企业均为本刊“排污阳谋”报道重点调查企业。

  环保部此则通报意味着腾格里沙漠中利用合法的晾洒池排污并非个别现象。

  当前污染“零排放”理论正在北方地区大行其道,不少原本无排污水体的地方依据该理论建立或打算建立化工开发区。“零排放”理论的重要载体即是“治污设施”——晾晒池。不幸的是,环保部相关专家告诉财新记者,在实验室中可以成立的“零排放”理论,在中国化工领域被广泛应用于实际后,至今没有一处获得成功。值得警惕的是:晾晒池正沦为事实上的排污池,正带来新一轮环境污染。

  如此晾晒池

  在世林化工厂周边生活的农牧民,多年生活在不被确认的污染和对疾病的担忧之中。

  牧民们曾告诉财新记者,到工厂理论过几回,但对方称无法确认病情与排污之间的关系。牧民称羊吃了被污染的草和水,得病而死。工厂方反诘,厂子建之前,你们不也死过羊?无奈之下,牧民跑到乌审旗环保局反映情况,对方回复说,他们跟工厂打过招呼,但也解决不了。

  世林化工厂的问题,只是中国晾晒池问题的例证之一。环保部的通报,确证财新《新世纪周刊》报道过的五家企业存在利用晾晒池违法排污问题,包括排放废水超标、池子防渗破损、生产项目或污水处理厂未经验收擅自投用等。

  该五家企业为:内蒙古庆华集团乌斯太精细化工有限公司(下称庆华乌斯太化工),鄂尔多斯市乌审旗世林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下称世林化工),陕西榆林榆横煤化工业园污水处理厂(下称榆横污水厂),宁夏蓝丰精细化工有限公司(下称宁夏蓝丰),宁夏华御化工有限公司(下称宁夏华御)。

  五家企业问题不一,但共同点是——晾晒池中污水黑臭或超标。有些池子防渗不到位,事实上已经造成对地下水的污染。

  公众感兴趣的是,在这些对外宣称只存放高盐废水、利用太阳能蒸发水分最终取盐治污的所谓晾晒池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庆华乌斯太化工。2014年9月16日,财新记者在乌斯太工业园内发现两处晾晒池。其一为庆华乌斯太厂区内晾晒池,其面积相当两个足球场,水呈蓝黑色,表面像是浮着一层浓稠的油膜,站在池边,可闻到恶臭气味。

  2014年11月本刊“排污阳谋”刊出后,该工厂相关负责人称晾晒池已通过环评审批,但确实存在“不符合环评设计的废水入池问题”。

  环保部最新通报显示,该企业排入晾晒池的废水与环评要求不符。2014年10月,与财新记者合作的NGO重庆两江志愿服务发展中心取了上述晾晒池水样,送到上海SGS检测中心检测 。结果显示,COD、氨氮、总氰化物、硫化物分别为1040、212、 4.50与6.20(单位:毫克/升),参照《污水综合排放标准》(二级),分别超标5.9倍、3.2倍、8倍与5.2倍。其中,超标8倍的氰化物是剧毒物质,可致鱼类死亡。

  ——榆横污水厂。污水处理厂未经验收擅自投入使用。经查,高盐水处理站和园区的四家企业环评批复都是“零排放”,未设向地表水排放的排污口。

  财新记者调查到的现实是,陕西省榆林市杨沟村的村民们自2013年4月起,开始上网发帖、上访,称榆横污水处理厂接纳的污水未经处理、不断渗漏。村子水源地疑遭污染,风吹时,整个村子被毒臭气体笼罩,村民出现胸闷、咳嗽症状。

  ——宁夏蓝丰。不达标工业废水排入蒸发池,蒸发池废水COD、悬浮物等超标,防渗漏措施不到位。

  ——宁夏华御。超标工业废水排入“蒸发池”,大量蓄积散发恶臭。“蒸发池”防渗漏措施不到位。蒸发池废水化学需氧量、悬浮物、氨氮等超标。

  2014年11月,本刊的“排污阳谋”曾报道,类似晾晒池排污案例,在西北地区屡见不鲜,只是地广人稀,难被发现。近年煤化工项目在西部大量上马,多数宣称可实现“零排放”,其思路是将污水重重处理后剩下的浓盐水以晾晒池形式“晒出”固体杂盐,再将固体盐分以环保方式处理,不存在向厂区排污的形式。

  晾晒池是“零排放”的关键环节。从工艺设计角度,排入晾晒池的水应是经过多个污水处理环节之后含有杂盐的水,其COD等污染物含量很低。这种水外观应清澈如湛蓝的海水,嗅觉上没有异味,否则这种工艺就变了味,成了排污池。

  但是,环保部环境工程评估中心石化轻纺部主任周学双认为,所谓“零排放”只是为企业排污背书,“零排放”在实验室中可以做到,但现实中做到极难,意味着企业要在污水处理环节要付出超出利润的代价,以现有资金和技术水平,是“天方夜谭”,目前并没有企业在工程上真正做到。

  “零排放”屡排污

  2004年,煤炭央企神华集团在内蒙古鄂尔多斯上马煤制油项目,成为第一个声称“零排放”的中国煤化工项目。

  “十一五”期间,报国家审查的煤化工项目共27个,就有15个项目提出废水“零排放”,其中10个位于水资源极其短缺的黄河中上游地区。当然,这也是发改部门给的压力。近年发改部门在路条中要求煤化工项目实现“零排放”或“近零排放”。

  然而“零排放”吹起的泡沫屡屡被媒体和环保组织戳破。2013年7月,有环保组织发布报告称,神华集团蒸发塘下侧即是一大滩臭鸡蛋味的污水,附近污水横流。

  环保组织在蒸发塘和另外两处排污点抽取污水和沉积物,送到全球最大的检测认证机构SGS实验室,以及英国的埃克赛特大学进行分析。结果蒸发塘水样被检测出90种组成复杂的半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在29种可被可靠鉴定的物质中(与谱库匹配度大于90%),其主要组成为苯酚及其多种衍生物。

  2014年4至10月间,上述环保组织又七次调查了位于内蒙古赤峰的大唐克旗煤制气示范项目,对污水和沉积物进行取样检测,发现严重的环境污染问题。

  大唐项目同样宣称“零排放”。大唐能源化工公司安全环保总监郝军曾对媒体介绍:“克旗项目没有排水口,也没有退路,只能实现‘零排放’。”

  但环保组织检测发现,其晾晒池中的废水检测出154种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参照《污水综合排放标准》(二级),挥发酚超标61倍,苯酚超标146倍,COD超标15倍,苯并(a)芘超标181倍。

  厂房附近还有一处面积约450平方米的沙地渗坑,水呈墨黑色,有明显刺鼻性气味,渗坑内有一根金属管从厂区方向延伸过来,水样检测显示含汞等多种对人体有害重金属,以及具有致癌性的多环芳烃化合物。

  这即是大量“零排放”项目在现实中的尴尬处境。一旦上马,无法实现其宣称的完美设计,便只能通过偷排等方式消化污水。

  难实现的“零排放”

  实现“零排放”有多难?或许榆横工业园的污水厂可作为一例。

  榆横工业园位于陕西北部,当地主要发展煤化工。工业园的污水处理厂位于横山县杨沟村东北方向约1公里处,场内建有六座晾晒池,池深6米,面积约26.5万平方米,其功用是“园区内的高盐污水处理成浓盐水后,排入蒸发、结晶”。

  该污水处理厂是园区官方建设的,园区内四家企业与该污水处理厂的晾晒池环评批复均为“零排放”。这意味着不设向地表水排放的排污口,污水须经过处理后,将剩下的浓盐水排入晾晒池蒸发结晶。

  这座困扰村民已久的污水处理厂,在建成数年后竟仍未通过环评验收。在此期间,污染事件却一桩接着一桩。

  位于陕西省榆林市杨沟村的村民们,自2013年4月起,开始上网发帖,到市、县政府门口堵截,称村民出现胸闷、咳嗽症状。

  “零排放”理想在现实中惨遭破灭。延长石油集团下属的榆林煤化公司主产甲醇和醋酸,2011年投产,在2012年12月之前向厂区内及周围沙坑渗排污水,之后排入污水处理厂尚未完工的晾晒池。

  污水给附近杨沟村的村民带来异味困扰,部分村民反映头痛、拉肚子症状。经陕北环保督查中心现场调查,发现园区内5号晾晒池未经环保验收擅自投入运行,且变更环评用途。

  2010年9月、2010年7月,榆林市环保局、省环保厅分别发函不同意20万吨/年醋酸及其配套项目试运行,但该公司一直没有停止生产。

  2012年5月省环保厅因该公司渗坑超标排污做出行政处罚决定,要求该公司在项目竣工环保验收合格前不得生产,停止将高盐废水排入沙坑,恢复被破坏的自然环境,处以100万元罚款。

  2012年11月27日,省环保厅再次因该公司渗坑超标排污做出行政处罚决定,要求该公司立即停止将高盐废水排入沙坑,恢复被破坏的自然环境,并处罚款30万元。

  2014年10月,财新记者来到杨沟村,此时园区内的六个晾晒池已修建完毕,池水满蓄。村民告诉财新记者,由于村里人多次到县里、市里请愿索赔,污水处理厂已经安上部分处理设备,不似以前那般恶臭,但他们仍十分担心水源地遭到污染,威胁子孙后代,希望说动政府将整个村子移民到高水位处。

  关于这座尚未通过验收的污水处理厂,是否真的达标无害,财新记者当时采访了园区环保局局长姚怀章。

  姚怀章对既往排污一口否认,并称榆横工业园区是全国少数几家可做到污水“零排放”的工业园区之一。

  财新记者拿出村民2013年拍摄的照片,图中晾晒池水面漂浮着油污、泡沫,和成群野鸭尸体。对此,姚怀章摇头称:“我不知道这是在哪里拍的。”

  2015年1月,杨沟村村民再度联系财新记者,称污水管道破裂,并拍摄视频,画面显示,管道横在路上,底部有污水溢出的痕迹,大片污水漫出在附近沙地上。陕西媒体《阳光报》称,污水处理厂经理解释为,“前段时间排污总管线出了点问题,修复后,几个工厂一起向污水处理厂输送污水,由于生产运行系统能力有限,蒸发塘内的污水满了,才溢出去一部分。也不是很多,就三四百吨。”

  据环保部通报,目前榆林市环保局已下达《行政处罚决定书》,责令污水处理厂限期通过竣工环保验收,并处罚款5万元。目前该污水处理厂已向榆林市环保局申请竣工环保验收。

  晾晒池需整体反思

  环保部通报显示,内蒙古、宁夏、陕西三省份环保厅均称,接下来将“对晾晒池进行逐一排查,摸清底数”。底数有多大?无论在政府,还是业界,尚无准确统计数据。就财新记者实地踏访与资料查阅来看,在宁夏、内蒙古、陕西、新疆四省份,晾晒池数量不少于100个。

  这些池子都还很“年轻”,集中在近10年内、伴随着煤化工在黄河中上游大量布局而兴起。

  这与中国水煤逆向分布格局有关。西北地区煤炭资源丰富,但水资源稀缺,黄河早已被严重污染,国家严控其排污口。如果不能往河里排污,谁来提供受纳水体?“零排放”概念由此大受追捧,成为项目申报、审批中的关键词之一。业内专家认为,所谓“零排放”,就是这样被倒逼出来的一个概念,为企业在西部开工创造了技术上的合法性。

  “‘零排放’就是多个利益集团编出来的一个神话。谁都认为难以做到,但不提这个,项目如何上马呢?”一位不愿具名的学者直言不讳。

  显然,对于北方企业利用晾晒池排污问题,环保部门仅进行个案查处是不够的。道理显而易见,众多企业已然在没有纳污水体的地方建成,只要生产,只要作不到“零排放”,就必然会被迫利用晾晒池排污,也必然会带来污染。

  如果环保部门仅是“发现一起、查处一起”,那无非是猫捉老鼠你躲我藏的老戏路,最终的污染后果该发生还会发生。

  时至今日,已到了需要整体反思晾晒池和“零排放”问题的时候。■

  更多报道详见:

  【“晾晒池排污”追踪一】环保部确认世林化工污染地下水

  【“晾晒池排污”追踪二】榆横工业园:“零排放”样本歧路

  【“晾晒池排污”追踪三】环保部:宁夏中卫两企利用晾晒池排污

  财新时讯:环保部重点查处五家“晾晒排污”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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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面报道:排污阳谋

  排污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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