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钢海外铁矿能否自救

　　矿价的持续下跌正让武钢在海外陷入一场危机。

　　武钢是中国在海外收获权益矿最多的钢厂。四年前的“两会”，武钢董事长邓崎琳和媒体谈得最多的就是武钢利用金融危机弯道超车，在海外开发铁矿石资源。

　　邓崎琳当时信心满满，称三至五年开发好了以后，武钢铁矿石完全可以自给，不需要再从国外矿山购买铁矿石。

　　但如今情况已逆转。之前已经投产且各方面条件比较好的巴西MMX矿宣布破产；寄予厚望的加拿大Bloomlake铁矿也已停产；目前仅剩早期投资的澳大利亚威拉拉铁矿石和利比里亚的邦矿在正常运行；更多的海外矿产则处于勘探或探矿阶段。

　　这不是武钢一家的问题，几乎所有参与了上一轮海外资源收购的企业如今都在困境中挣扎。矿价已持续下跌至金融危机以来的最低点。

　　该如何走出困局？武钢已开始自我拯救。新年伊始，1月9日，武钢将原海外事业部与原矿业公司整合重组为武钢资源集团有限公司。设立资源公司的目的是要提高矿产资源配置的效益。

　　巴西MMX意外破产

　　武钢地处中原内陆，铁矿石自给率较低，正因如此，武钢在海外收购矿产方面也是最激进的一个。自2008年以来，武钢先后通过投资入股、项目合作等方式投资了多个铁矿石资源项目。

　　巴西MMX公司曾经是武钢的骄傲，在中国钢厂收购的众多海外资产中也是条件最好的。2009年11月，武钢与巴西EBX集团达成合作协议：武钢将出资4亿美元投资巴西EBX集团下属MMX公司，成为MMX公司第二大股东，获得长期的产品权益，并推选两名董事，派出三名技术委员会委员，参与MMX技术和运营管理。

　　MMX公司拥有位于米娜斯吉那斯州的Sudeste矿山、Corumba矿山以及位于智利的Minera矿山，资源总量超过30亿吨。当时MMX的生产能力达到1070万吨，计划在2014年达到3360万吨的铁矿石生产能力。

　　2010年8月8日，MMX公司的16.2万吨铁精矿运抵宁波北仑港，这是武钢实施海外资源战略以来的第一船权益矿。

　　但好景不长，2014年MMX公司宣布破产。

　　“其实MMX拥有的铁矿条件比较好，很有竞争力。”一位长期跟踪该矿的铁矿石业内人士在接受财新记者采访时表示，MMX有自己配套的港口，这对基础设施薄弱的巴西，甚至其他新兴矿山来说都是非常有利的条件。巴西铁矿石项目丰富，但开采出来的铁矿石要真正装上船并不容易。“需要大卡车从内地运到港口，然后排很长的队，有时要等上好多天才能装上船，因为巴西码头要么企业私有，要么是国家建设的，需要排队。”

　　在2012年之前，武钢不仅从MMX获得了权益矿，而且实现投资股票浮盈数亿美元。但武钢没有把MMX作为其海外资源战略的重点。自2010年9月以来，武钢连续数次放弃在MMX同步增资的权利，持股比例从最开始的21.51%稀释到2013年的10%左右。

　　“2012年，武钢防城港钢厂获准建设，为确保加拿大矿山、防城港钢厂所需资金和资源，在2012年3月后，武钢不再参与MMX上市公司重大经营决定，仅作为财务投资者。” 原武钢海外事业部一位内部人士在接受财新记者采访时表示，“武钢不参与MMX的运营管理，无法掌控MMX的发展，一切由大股东决定。”

　　而MMX大股东EBX遇到了大麻烦。EBX集团的持有人是前巴西首富埃克·巴蒂斯塔（Eike Batista）。巴蒂斯塔先后成立了六家下属上市子公司，分别为OGX石油公司、OSX离岸设备和能源服务公司、MMX矿业公司、LLX物流公司、CCX煤炭公司以及MPX电力公司。

　　2013年，巴蒂斯塔旗下旗舰石油公司OGX未能达到产量目标。为了减少集团运营成本和花费，当年7月，MMX宣布Corumba铁矿暂停生产。一个月后，MMX又宣布，将出售Corumba铁矿及其他铁矿资产。

　　对于2013年MMX关闭矿山以及出售铁矿资源的举措，联合金属铁矿石高级分析师张佳宾表示不解。“2013年铁矿石价格多数时候在每吨100美元以上，而MMX成本在每吨70美元以下，按正常情况矿山有盈利不应该关闭。”

　　2014年MMX其他两个矿山也宣布关闭。当年8月MMX宣布破产。“目前MMX正在找接盘者，但是基于目前矿价走势，大家并不愿意接手。”上述武钢人士表示，2015年MMX恢复生产已无可能。

　　破产加上停产使得武钢投资巴西MMX的4亿美元回报前景惨淡，现在不仅股票收益谈不上，连矿也运不回中国了。

　　戛然而止的加拿大铁矿

　　武钢以放弃MMX为代价全力投入的加拿大铁矿石，目前进展也不尽如人意。

　　武钢在加拿大拥有Bloomlake铁矿25%的权益、Sunnylake铁矿(阳光湖项目)40%权益、Lac Otelnuk和December Lake项目60%权益，Attikamagen铁矿(阿提坎玛根项目）60%权益以及邓肯湖项目的40%。但事实上，目前比较成熟的仅有Bloomlake铁矿。

　　Bloomlake铁矿是武钢2009年6月份与加拿大联合汤普逊铁矿有限公司（CLM）合作获得。当时武钢出资2.4亿美元，拿到了CLM公司19.99%的股份，并借助与CLM公司组建的合资公司获得了BloomLake项目25％的股权及50％的产品。Bloomlake铁矿第一阶段设计年产能 800 万吨铁精矿已于 2010 年 5 月建成投产，第二阶段设计年产能 800 万吨于 2010 年四季度开始建设。

　　2011年1月克利夫兰克里夫斯自然资源公司（Cliffs）以40亿美元价格收购CLM。当时武钢所持CLM股票被整体出让，根据当时的股票溢价，收益超过6亿美元。

　　在武钢获得Bloomlake铁矿权益时，美林证券预测该矿区如果完全开发出来，经营成本应为21美元/吨，换算成FE63.5%的价格为40.7美元，与其它国内同行相比，这将是所有已经建成海外资源项目中的最低价格。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但这样的成本取决于Bloomlake能够很快被完全开发出来并达产，如果产能达不到就无法分摊巨额的前期投入，成本也无法降低。事态的发展让人失望。直到现在，Bloomlake铁矿只完成了一期工程，二期就没钱继续下去了，加之矿价下行更将其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Bloomlake的一期工程就出现了成本超支，其现金成本加上财务折旧，以及运费，实际成本达到每吨120美元。这直接导致了项目亏损。Cliffs原本预计二期工程完成后，Bloomlake铁矿年产量将达1350万吨，成本可以降至50美元/吨。但这需要很多钱。

　　Cliffs要求Bloomlake铁矿二期工程至少有三位承购合伙人，每位至少承担二期工程25%的产量，此外还要购买该项目10%的股权，承担12亿美元的项目支出。

　　矿价的持续下跌给Cliffs沉重一击。Bloomlake铁矿开发成本高于预期影响了利润，加之矿价下行进一步影响了公司的盈利能力和前景，Cliffs在2014年底已经明确表示，近期无力完成二期工程的投资。同时，Cliffs也表示，在这种情况下BloomLake铁矿的一期也可能受到影响，矿区可能面临关停或出售，2015年后不会再亏损卖货。

　　事情果然就这样发生了。1月初Bloomlake发出最后一船货，目前已经完全停产。

　　相比Bloomlake项目，加拿大地区的其他铁矿项目离投产更是遥遥无期，目前仅在勘探或可研阶段，武钢需要不断进行资金投入才能看到投产的曙光。

　　“从勘探完成到方案设计，再到政府审批、配套基础设施建设等，最终投入生产起码需要七八年的时间，这还不包括各方面的不确定性。”上述铁矿石业内人士表示，武钢在这个开发过程中仍需大量资金投入，对公司是否能产生正面影响还未可知。“由于运输原因，武钢在加拿大未开采的矿产成本并不低，肯定超过每吨60美元。”

　　降低成本是自救的惟一出路

　　“武钢走出去的战略并没有问题，在中国钢铁企业受制于高矿价的时候，需要企业在海外矿产上有所作为。”中钢协副秘书长李新创在接受财新记者采访时表示，目前武钢在海外矿产投资上确实遇到了困难，但不能简单否定。

　　“可以说，到目前为止，武钢海外矿产资源尚未发生因重大风险引起的投资损失。”他说。

　　前述武钢内部人士认为，武钢在开拓海外矿产方面还是比较谨慎的。“2005年开始关注，到2009年正式投资，整整用了四年的时间调研、观察和学习。从参与方式来看，也不追求占大股，而是以参股为主。”但即便如此，武钢的海外投资仍然出了问题。张佳宾和李新创认为，武钢目前遇到的问题主要是矿价下跌导致所投矿山亏损。

　　国际铁矿石价格从年初的134.5美元/吨下滑到目前62美元/吨左右。这种下跌形势是之前很多企业，包括钢厂、矿山都没有想到的。

　　尽管铁矿石价格持续下跌，力拓、必和必拓以及淡水河谷等矿业巨头日前却纷纷表示，未来仍计划增产铁矿石。三大矿山增产的底气是他们的低成本，他们把低价看做是扩张的良机。力拓首席执行官山姆·威尔士就公开表示，作为一家成本较低的生产商，没有理由把市场份额让给那些高成本的生产者。

　　摩根士丹利最新发布的报告显示，去年大约1.7亿吨海运铁矿石的产能被关闭，占总量的12%。过去六个月，有22个项目被取消或者推迟，总产能1.4亿吨。

　　对于曾经雄心万丈的中国企业而言，在周期性很强的矿产领域，或许只有经历过高潮和低谷的不同周期，才能真正领悟投资矿产到底该如何选择和把握。

　　“现在不但是武钢，其他在海外有铁矿投资的企业面临的共同问题就是如何降低成本。”李新创表示，“走出困境的惟一解决方法是降低成本、提高竞争力。”

　　一位主管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的政府部门人士在接受财新记者采访时表示，现在都说要减少政府干预，所以对于企业是否该继续投资下去，如何运作，“我们的态度是让企业自己解决，这都是市场行为，由市场决定”。

　　武钢除了自救别无他法。上述武钢人士称：“我们现在主要是从两个方向来降低成本，提高竞争力。一是对现在投产的项目严控成本管理，比如控制吨矿油耗、电耗、材料消耗；二是对还在开发的项目实行边采边探，以此来控制总成本和风险。”

　　目前武钢投产的项目有澳大利亚威拉拉铁矿石和利比里亚的邦矿。前者2004年由武钢联合国内其他钢厂共同投资，武钢占10%股份，是成熟矿山；后者是武钢主导开发的第一座海外矿山，2010年3月，武钢以6850万美元从中非发展基金手中收购邦矿项目60%股权，项目位于利比里亚中部。2013年7月底投产，2004年2月，利比里亚邦矿项目首船5万吨运回武钢。截至目前，产量近百万吨。

　　“邦矿用重油（重油是非常规石油的统称，包括重质油、高黏油、油砂、天然沥青和油母页岩——编者注）发电替换轻油（柴油）发电，吨钢的用电成本降低10美元。这是邦矿最大的一项降低成本的措施。”上述武钢人士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