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复：暂别创新工场的17个月

　　多年以后，李开复站在创新工场办公室门口的人脸识别系统前，准会想起他跟伙伴们在河北承德的草地林间玩“德扑”的下午。

　　那是创新工场组织的一次团建活动。德州扑克是李开复最喜爱的游戏之一，他曾谈过德扑带给他的商业启发。17个月后的今天，已经很难再去追问他当时摸到的究竟是“同花顺”还是“葫芦”，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那个周五的下午，李开复的手牌中突兀地多出了一张，那是命运的塔罗——代表不愿接受的事实和新生。

　　“他好像没有意识到医生喊你过去，有话要当面跟你说，意味着发生了不好的事。”创新工场的联合创始人王肇辉回忆起当时李开复接到医生电话后的反应，仅仅是把他和另一位合伙人陶宁带进了帐篷，说自己要回台湾见医生，简单交待几句后又回到了牌桌前，跟大伙儿尽兴到了凌晨3点。他轻松自然得像个少年。

　　王肇辉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次日，李开复回北京参加了与电影《乔布斯》主演艾什顿·库彻的对话。周日一早，他才飞回台北。但是当天王肇辉却没有收到李开复安排工作的邮件。

　　“这是极反常的现象，他是那种活在邮件系统里，恨不得把每分钟都排满的人。”王肇辉回忆说。

　　这个状况持续了三天。王肇辉和陶宁开始感到不安，但他俩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创新工场的另一位联合创始人汪华。

　　第四天，也就是2013年9月5日的下午，李开复给王肇辉打了几天以来的第一通电话，告知自己确认罹患淋巴癌四期，需要留在台北准备化疗。

　　承德的那个下午，对李开复来说，历历在目，却又十分遥远。之后的四天里，他仿佛走过了整个人生。

“不用跟我汇报”

　　“我记得最清晰的一次是为了确诊，医生请我去做PET，是把糖跟辐射打到身体里，癌细胞吸引糖，然后也把辐射吸引过去，再一照，有癌的地方就会亮起来。”李开复回忆说，“我请求给我拍片的医师拍完后帮我解释下结果，他同意了，但结果出来后问他的意见，他的眼睛开始看地上，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开复看到的PET图，整个腹部区域都是亮的，“就像是圣诞树的灯泡一样”。

　　“当时立刻陷入了低谷。”李开复被最终确诊患有滤泡性淋巴癌，四期。

　　“我一听四期淋巴癌，可能只剩几周的寿命了，还需要医治吗？是不是就准备交代后事了？我立刻立了一个遗嘱。当时在台湾，律师说要用手抄，我手抄了四份，一份遗嘱是六页。我的繁体中文又不好，大概抄了五六十页纸，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才抄完。整个过程就在想，可能抄完了，就没有多少日子了⋯⋯”

　　病愈归来的李开复向财新记者回忆当时的情形，仍唏嘘不已。经过17个月的治疗和修养，李开复的身体扫描结果已看不到新的肿瘤，但目前仍处于五年的观察期。他说，现在只把自己当“半个李开复”用。

　　20多年来，李开复在苹果、微软和谷歌积累了深厚的管理经验和人脉。作为创新工场的缔造者和明星式的公众人物，李开复从提出概念到投资理念和企业文化，贡献了自己多年的行业经验和人脉，希望通过创新工场的建立，鼓励更多创新者创业。

　　创新工场初创能吸引到投资，主要仰赖李开复的影响力。柳传志、郭台铭、俞敏洪几乎都是基于过去对他的认可和了解，迅速承诺投资。几个战略投资方都给了工场莫大的信心和支持。“我们都不敢告诉投资人是四期，害怕他们被吓到。”王肇辉后来说。

　　在2013年9月5日李开复病情公开的那一晚，所有创新工场投资人都在第一时间回复了李开复的邮件，希望他能放下工作，安心养病，表示自己将全力为工场的运转提供帮助和支持。

　　紧接着，众多外部投资人、创业者、企业负责人纷纷向创新工场表达了同样的意愿。李开复的生病，似乎成就了创新工场的一种新的能量。

　　创新工场商务及市场总监崔晓琪回忆道：“在开复离开的最初五六个月感觉最明显，创新工场的合作伙伴，甚至是原本不那么亲密的合作伙伴，反而因为开复生病，更加亲近我们。”

　　“一开始大家的确有些情绪波动，但渐渐发现工场的情况也没有那么不同，只是中午打饭的时候，少了一个西装笔挺在那里排队的身影。”说话间，王肇辉带财新记者走进了创新工场的一间会议室，过去的17个月，只要身体允许，李开复都会通过这里的两块大屏幕，“列席”创新工场每周的视频会议。

　　“不用跟我汇报，我知道你们可以做得很好，我相信你们。”这是他第一次在台北参与连线视频时，对创新工场合伙人说的话。

王攀 摄

新常态

　　在创新工场，负责投资项目的汪华对行业及新事物有敏锐的洞察力，经常与李开复保持新项目的沟通；负责投后管理的陶宁是耶鲁MBA毕业，擅长投后的财务、法务、行政和业务拓展；而王肇辉则是创新工场的“外交官”，维护着公共及政府关系。

　　虽然少了旗帜人物李开复，创新工场的各项职能仍在健康运转。合伙人汪华表示，多亏了合伙人制，李开复在公司各种决议中也只占一票，“如果他是我们的老板，他不在了，工场可能真的就塌了半边天”。

　　汪华在面对财新记者说这番话时，神态从容。但他在这17个月里，承担了许多超出自己预期的责任，也做了许多出乎他自己意料之外的事。“我是个宅男，以前就想着做好自己的事，别的能不管就不管，没想过还要处理工场日常事务、对媒体发言⋯⋯”他说。

　　有着“不睡神”之称的汪华，是李开复告病后从幕后走到台前的代表性人物。斯坦福毕业的他有为业界称道的投资眼光，过去几乎把所有精力都花在对行业发展和产品的研究上，不理发，不爱睡觉，不喜联络人际关系。王肇辉这样形容汪华：“他是个天才，许多原本觉得自己很聪明的人跟汪华共事之后，都会觉得完全跟不上节奏，不管是信息的接受速度还是判断力，他都让人叹服。”

　　据崔晓琪回忆，李开复告病不久，创新工场举行了一次全员大会，汪华站在李开复的角度向大家演讲。“他对我们说了许多鼓励的话，设想了我们的未来，他说大家都希望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会为此做更大的努力。”崔晓琪说，“这些原本是只有开复才会说的话。我们才发现原来汪华变了，开始关注到人。我们许多人都哭了，包括汪华。”

　　汪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改变，但即便如此，他仍旧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会讲故事的人。在与财新记者的谈话中，他带着歉意表示，很多李开复不在时的故事自己记不清了。但话题一涉及具体业务逻辑，汪华又像换了一个人，变得有条不紊。

王攀 摄

“开复变了”

　　在外界眼中，创新工场的明星项目与老牌VC相比略显单薄，虽然模式、概念都非常优秀，可投资回报在现在的创业狂潮中并不亮眼，目前也没有项目实现上市。汪华认为，外界有这种看法不难理解，创新工场虽然拥有十几个估值过亿的项目，但没有量级达数十亿、上百亿元的项目。汪华将这种项目称为“五年一遇”，本来就少，窗口期也小，主投天使和早期的创新工场很难像其他风投那样在B轮、C轮进入。

　　汪华说：“只是没有那种‘五年一遇’的巨额回报，但实际回报还是很稳、很不错的。”

　　2014年，创新工场的项目数量增长了近1倍，其二期基金的1亿美元已全部完成投放。汪华认为，李开复不在的这一年，创新工场投资节奏明显加快，主要缘于市场整体的发展速度提升。

　　汪华曾在去年公开对媒体表示：“‘一个更好的阶段’刚刚开始。完善网络基础服务阶段释放的是系统红利，通过娱乐社交消磨时间的阶段则带来人口红利，而现在出现的，是可以基于渗透率与用户粘性的真正的商业红利，也将诞生‘更多更大的好的公司’。”

　　的确，从互联网创业趋势来看，无论对于创业者还是投资人，2014年都是收获的一年。创新工场暂时失去了李开复，却迎来了更多业务上的机会。另一方面，曾以“投前+投后”模式成为行业标杆的创新工场，也开始了更多模式探索。由陶宁和王肇辉带领的创新工场投后管理团队推出了“创始人公益训练营”，分为“兄弟会”和“新锐班”两个培训班，为85个创业团队提供来自行业大佬和学院机构的演讲、课程，也促进创业团队之间的横向交流。

　　今年3月5日，病愈归来的李开复、真格基金创办人徐小平、隆领投资创始人蔡文胜联合发起的面向互联网创业者的创业辅助公益计划“群英会”，就是“新锐班”的进化版。

　　汪华坦言，其实不管李开复在不在，“兄弟会”和“新锐班”都会开班，只是如果李开复还在，这些想法的实施力度都会更“狠”。但换个角度来看，李开复不在，工场的“同学”们反而放开了手脚，也更想证明自己，有更多的人得到了锻炼。

　　用王肇辉的话来说，李开复不在的创新工场只是变得低调，希望用业绩说话，“我们对开复留下的制度框架有信心，完全能够使工场这部机器顺利运转”。

　　崔晓琪觉得，回归后的李开复变了，以前他虽然是个温和的人，但秒回邮件、日程总是排满的李开复让人不自觉地感受到压力。“现在他要求依然很高，但是节奏慢了很多，他的家人、医生，包括我们，都会提醒他在适当的时间停下工作去休息。”

　　李开复向财新记者透露，病中接触了许多宗教的内容，开始观生死，问轮回。期间，高僧星云大师曾找到李开复，赠他二字要诀——放下。

　　要李开复放下对工场、对创业的坚持与爱？星云大师恐怕另有所指。归来的李开复把话说得很清楚，不应再把运营微博当人生，不应再根据某个人、某件事影响力的大小来判断为与不为。

　　3月5日一早，李开复来到了北京豌豆荚办公室，给“豌豆”们作了一场演讲。看到最早一批从创新工场培育出来的创业团队，李开复潸然泪下。他称豌豆荚是他扶持的团队中最具创新工场特色的一家，能在虎狼横行的中国互联网环境中始终保有一份坚持和一片净土。豌豆荚也遭到了不少来自外界的质疑，李开复感同身受称：“现在都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当天中午，在给李开复录完视频后，财新记者随他一起返回创新工场办公室。路上李开复又谈起对中国创业模式的看法，与他在2013年病前的观点基本一致：没有颠覆式的创新，但小创新可以逐渐成为大玩意。

　　此次离开，创新工场似乎也是这样渡过的难关，并没有谁成为了力挽狂澜的明星，而是团队中的每一分子，涓滴意念，汇成河流。■

　　相关采访视频详见甘肃卫视和财新网近期播出的 《舒立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