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不良探底？

　　信用风险已经成为了银行业的主要风险。财新记者获悉，监管高层在银监会2015年年度监管工作会议上表示，金融风险暴露将会持续，因此要充分认识不良贷款反弹的趋势，切实防范化解风险隐患。

　　截至2014年11月末，商业银行不良贷款余额达8436亿元，较年初增加2506亿元，增幅高达42%，已连续反弹12个季度。近半数上市银行年报陆续披露，不良贷款已连续三年“双升”，粗略统计，每家银行的不良余额较去年增幅均在40%左右。

　　3月24日首家披露年报的农行称，截至2014年末，农行不良贷款余额1249.70亿元，较上年末增加371.89亿元；不良贷款率1.54%，上升0.32个百分点。全年核销转出达292.22亿元。综合起来，全年不良贷款净增加654亿元，比原来预计的净增加572亿元。目前中国银行业不良贷款水平约为1.25%，农行1.54%的数字高于全行业不良贷款水平。“中国经济进入新常态后，如果不良贷款比例维持在2%左右是一个好的结果；过去不良率在1%左右显得不太正常。”农行风险总监宋先平坦承。

　　“不良资产反弹是银行业共同面对的问题。”中行副行长张金良在3月25日召开的业绩会上表示。2014年末，集团不良贷款余额1005亿元，比上年末增加272.23亿元，不良贷款净新增820亿元，较2013年翻了一倍；不良率1.18%，较去年末上升0.22个百分点；逾期贷款率1.48%，较去年末上升0.2个百分点。

　　3月26日公布的工行和交行2014年报显示，工行不良贷款余额达1245亿元，加上清收处置后不良贷款净新增余额为1400亿元；不良率1.13%，较年初上升0.19个百分点。2014年末，交行不良贷款余额为430.17亿元，较年初增加87.07亿元，不良率为1.25%，增加0.2个百分点。

　　从行业来看，批发零售业与制造业仍是不良的重灾区。前者关联着外向型经济的中小民企、贸易融资类企业，后者跟钢铁、水泥等产能过剩行业相关，多家银行年报显示这两大行业的不良率高于2%。据财新记者了解，农行高层在投资者业绩会上披露，制造业不良贷款逾3%。一位工行江苏分行人士指出，制造业不良贷款高企说明产能过剩的严重性，目前并无有效的“解套方法”。

　　地区方面，长三角地区的风险还在不断暴露，但环渤海、珠三角和西部地区的不良贷款增幅更大。据中信银行年报，环渤海地区的不良贷款增加最多，其次是珠三角地区，两地区不良贷款增量占全部不良贷款增量 70.52%。农行年报则显示，西部地区、环渤海地区、长三角地区不良贷款余额分别增加 108.09 亿元、 101.24 亿元、68.69 亿元。据财新记者了解，山西银行业不良率已经近5%；内蒙古银行业整体不良率上升至2.2%，其中鄂尔多斯的不良率已逾3%；长三角地区的不良贷款率已逼近2%，部分机构回升至3%；四川、广东、山东的不良率也有大幅飙升。

　　“风险防控是银行业工作的永恒主题。”监管高层强调，一旦出现系统性风险的潜在威胁，就要立即采取外科手术式治疗。

风险今年见底了吗

　　部分银行高层认为今年风险暴露能够见底，不良率已到顶，一季度可能就会出现拐点。

　　中信银行副行长孙德顺在3月23日的业绩会后对财新记者表示，该行的资产质量风险在2015年会见底，“前几年风险暴露得比较充分，今年一季度就会看到成效。”

　　平安银行行长邵平在3月13日的业绩会上回应财新记者：“平安银行资产质量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邵平指出，该行原来以钢贸、小企业风险为首的恶化势头已得到遏制，不良贷款开始下降。

　　宋先平则表示，目前已进入不良贷款压力的下半场，“中国经济有望在今明两年企稳，银行资产的质量反映有六至九个月的滞后期。我预计大约在今年底或明年上半年，中国银行业的资产质量有望保持相对稳定。2015年不良率可能会上升，但在可控范围内。”

　　申万宏源银行业的草根调研报告指出，近一年来，银行对中小企业信贷投放相对谨慎。福建、上海等钢贸重灾区的中小企业不良率已开始拐点向下。但江浙地区，中小制造业民营企业不良贷款风险仍在暴露，增速或有放缓。同时，据部分一线客户经理反馈，大企业减产，出口企业经营小幅改善，中小企业风险逐步暴露充分，今年或将出现不良率的顶点。

　　也有银行人士并不这么乐观。据财新记者了解，一位中行高层近期坦言，不良资产见底还言之尚早，“不良贷款的压力至少还要维持一两年”。一位浙江某支行行长认为，经济下行期还在继续，银行本身有着滞后性，今年一季度企业经营已经到了最困难的时候，可能会在明后年才会反映到银行报表上。

　　“没有经济层面的根本好转，要银行好转是不现实的。”一位工行江苏分行人士对财新记者透露，2014年江苏银行业新增不良贷款总量为104亿元，同比是下降的，但这不能表明目前银行的不良率到顶。银行业的信贷风险还没有完全释放，还有很长的过程。“这一轮经济下行，问题出在产能过剩。”他认为，原来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出了问题，消费上居民收入偏少，投资上以政府基础设施建设的模式有点不可持续，出口上欧洲市场消费能力下降。在结构调整中，很多低层次的生产企业在去产能化的过程中会被淘汰，转型升级并不容易。这就造成了银行大量的信贷资金被“僵尸企业”占用，出现呆账坏账。

　　“在东南沿海工商企业受到的冲击非常大，经济结构的调整还需要时间。”在浦发银行投资者业绩会上，相关负责人表示，东南沿海经济承压还要维持一段时间，如何扭转过来，要看这些地方政府的措施是否有助于加快企业产业结构的调整，核销“资产处置的压力不会比去年减轻”。

　　银监会并未在2015年监管工作会议上专门点名地方融资平台贷款风险。在过去两年里，银监会的风险防范工作都将缓释平台贷款风险放在第一位，坚持“总量控制、分类管理、区别对待、逐步化解”，审慎稳妥地缓释平台贷款风险。

　　一位发达省份银监局副局长认为，银行业风险是否见底，要看地方融资平台贷款的风险是否见底。目前2014年下半年开始的地方债甄别清理工作仍在继续。权威人士对财新记者表示，由于被告知这是最后的“晚餐”，各地在1月5日上报的债务规模，已经在40万亿元左右，这远远超过财政部预期。财政部1月底发文称，有一些地方存在债务数据错报、虚报等问题，要求各地对初步清理甄别结果组织开展自查，3月8日前再次上报结果。（相关报道详见本刊2015年第10期封面报道“问计稳增长”）

　　多家银行所披露的平台贷风险违约率较低。中行年报显示，地方政府融资平台不良率仅0.1%。张金良指出，该行平台贷中的96%投向了省市级；近64%投向了东部地区，资产质量较好。招行年报显示，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全口径风险业务余额 2385.96 亿元，比年初增加 944.15 亿元，并无不良资产。

　　“最大的风险就在这，有的银行高层并不清楚下面分支机构的政府债务实情。”前述监管人士指出，银监会过去几年坚持清理平台贷款风险，要求完善地方政府融资平台银行业融资全口径统计，实现对融资平台信贷融资和非信贷融资的并表监控。2014年中旬，银监会对地方政府融资平台风险的判断是“规模持续增加，风险结构趋于复杂”。

本刊2015年第10期封面报道 《问计稳增长》

企业信用风险蔓延

　　银监会将防范信用风险放在了今年相关工作首位。从2014年中旬开始，信用风险就存在从小微企业向大中型企业蔓延，从产能过剩行业向上下游行业蔓延，从风险已经集中显现地区向其他地区蔓延的趋势。

　　监管高层在2015年度监管工作会议上指出，当前信用风险突出表现的是逃贷、倒贷、骗贷和抽贷等问题。逃贷，主要是企业跑路、失联、或假借破产重组、关联交易、淘汰落后产能等逃废银行信贷，特别是个别地方已出现利用地方债新规悬空银行债权的行为。倒贷，主要是一些银行为规避监管，与小贷、担保等机构，甚至是民间借贷组织倒换资金、造成跨业风险传染。骗贷，主要是通过提供虚假报表、虚假合同等方式，骗取银行信贷资金。抽贷，主要是部分银行为缓解不良反弹压力，搞一刀切式的压贷、断贷。

　　小微企业风险不言而喻。平安银行年报显示，部分企业尤其是民营中小企业授信客户面临经营不畅、利润下滑、融资困难等问题，导致企业出现经营困难、资金链紧张、断裂、无力还款等情况。信用卡应收账款的不良率在2014年末高达2.77%，同比骤升1.19个百分点。平安银行分管零售的副行长蔡丽凤向财新记者解释道：信用卡应收账款不良较为突出，一部分是因受到外围经济影响，另一部分是因平安银行调整了资产结构，将以前没有收益的资产逐渐转到循环贷款。

　　招行高层在投资者业绩会上也表示，小微风险逐步加大。之前小微企业是招行的战略发展重点，但一年间不良率从0.5%升至1.08%。后来招行及时“刹车”，对业务结构进行预调、微调，加大了对个人住房贷款等低风险零售业务的投放，使小微贷款占比有所下降。一位兴业银行武汉分行支行长也表示，近两年来小微贷款增长太快，离不良的充分暴露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大中型企业新增不良贷款较多。“经济下行后，银行的压力很大，大多数受影响的客户是中型和中小型客户。” 浦发银行高层在投资者业绩会上表示。招行高管指出，制造业中许多大中企业产能过剩，融资过度，资产负债率增高，偿债压力大，风险增加。一位民生银行高层说，当年平安与民生在民企客户上竞争激烈，“现在大型煤炭民企之类的坏账，几乎一家一半”。

　　宋先平则指出，对农行而言，在大、中、小型企业中，中型企业不良贷款增加相对较多。其中30%是国有的，70%是民营的，且国有企业的违约给银行带来较大压力。“去年不好的现象是，出现了几笔大额的不良贷款，这包括央企中钢集团的50亿元不良贷款，以及四川二重28亿元不良贷款等。”

　　中行年报未详细披露不良贷款增加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中行的单个企业信用风险比较大。据财新记者此前了解，在2014年爆发的多项百亿级信贷风险事件中，中行多为主要债权行，比如中钢千亿债务危机中行涉资近100亿元，“青岛港事件”中中行涉资20亿元，熔盛重工中行涉资20亿元。这些企业至今债务重组方案不明，银行多寄希望于“时间换空间”。

　　除制造业外，批发零售业也是不良贷款重灾区，不良率破5%常见，但体量远小于制造业。一位大行客户经理指出，从统计口径上，批发零售业主要是指贸易公司，包括钢贸、铜贸等。贸易融资因为业务自身有自偿性，风险较低，一般银行把审批权限下放给业务部门。但去年大宗商品价格暴跌，贸易融资多起造假，导致该项业务的自偿性消失；同时贸易公司一般没有太多有形资产，银行的处置难度也更大，故而问题严重。

　　一位股份制银行公司部人士告诉财新记者，今年开始压缩贸易类贷款，包括钢贸、煤贸、铜贸和石油贸易类贷款。原因既有大宗商品价格暴跌的教训，也有因虚假贸易太多而采取的保守措施。

　　监管高层提醒道，从银行业看，既不能幻想不良不暴露，也不能指望通过隐瞒、稀释、剥离等手段减轻压力，要立足自身、因实施策，“在发展中控制不良，在盘活中降低不良，在处置中消化不良”。

　　孙德顺在业绩发布会上表示，中信银行2014年计提拨备力度史上最大，计提贷款损失准备金220.74亿元，较上年末增加了近一倍。据财新记者了解，在投资者业绩发布会上，中信银行高管表示，2015年该行在核销和处置问题贷款的力度将再增加30%以上，预计共处置300亿元左右的不良贷款。2014年，该行清收化解不良贷款的力度前所未有，全年共计核销116亿元，加上转让等共处置了235亿元的不良贷款。

　　张金良表示，中行已经加大了对贷款结构的调整，2014年加大了对非不良但高风险的贷款主动压退，规模将近800亿元，由此关注类贷款比率下降0.12个百分点至2.37%；加大计提拨备，拨备率上升0.06个百分点至2.68%；境内机构累计化解716亿元，其中批量转让199亿元，现金清收348亿元，核销251亿元。

　　据财新记者了解，在工行3月26日召开的投资者业绩会上，工行高管表示，2014年共处置问题贷款1060亿元，其中重组转化258亿元，现金清收407亿元，2015年工行有能力处置1800亿元的新增不良贷款。

严监管要求多多

　　监管高层指出，“宽管制、严监管”意见成为银行业发展和监管的共识。监管套利的空间将逐步压缩，依法经营的边界将更加清晰，监管问责的力度也将进一步加大，违规成本将不断增加。银行业金融机构不能寄希望于通过“踩红线”“打擦边球”“走模糊地带”等方式，要彻底规范经营，促进良性发展。

　　工行人士表示，经济下行期更考验银行的内控水平。一位四川银行业人士指出，由于四川不良贷款高发，多家银行上收了信贷业务的审批权限。

　　银监会要求，各银行业金融机构要明辨是非、知悉客户、分类管控。一是提高应对能力，对涉及非法集资和民间高利贷等容易诱发跑路、失联的企业实行名单制管理，落实风险责任人，密切监控涉险企业动向。推动相关诉讼加快审理、判决和执行，最大程度维护银行债权。二是加强风险隔离，出台完善银信、银担、银租、银证等跨业合作制度和业务尽职指引，厘清风险责任归属，实现尽职免责，避免责任不清“殃及池鱼”。三是完善差别化授信，根据地区经济金融运行情况实施差异化授权授信制度，一线经营机构要提高风险甄别能力，避免一刀切式的抽贷，造成企业资金链断裂。四是注重形成合力，要加强与地方政府、司法、公安等部门的联动，着力解决逃废银行债务的问题。针对重点风险企业探索牵头行制度，统筹协调维权事项。

　　银监会还要求，防范化解押品价值波动风险。今年以来，一些资产价格波动较大，一定程度上放大了信贷押品价值风险。一是要加强研判预警，对地产、矿产及其他重要押品资产的市场价格，要加强监测分析预警。二是加强压力测试，对重点押品价值波动风险进行动态压力测试，并根据结果制定应急预案，及时采取措施缓释风险。三是加强押品管理。动态调整贷款抵质押率，适当扩大押品范围，做好押品登记核对，定期进行押品估值，并相应采取补充抵押、增加担保等措施，确保足值担保、市场可流通、法律关系明确。四是加强集中度管理。

　　对于防范化解流动性风险，银监会表示，一是做好流动性监测和压力测试，科学测算信贷、理财、同业等业务对流动性的影响，确保流动性管理全面涵盖各类表内外业务。同业融资占比过大、存款集中度过高、吸储能力薄弱的银行，要主动开展压力测试。二是丰富流动性管理工具，要完善流动性限额管理，加强流动性资产储备，积极提高总体资产流动性。三是加强建立流动性互助和改革协调。建立区域内中小银行流动性互助基金，强化大型银行和中小银行之间的资金协作，构建同业互助机制。

　　银监会对2014年发生多起银行计算机系统宕机事件指出：一是保持案防高压态势，以案件风险排查为抓手，及时发现和处置风险隐患。综合运用行政处罚、暂缓准入、下调评级、叫停业务、行业通报、联动问责等措施，严肃查处各类重大违法违规行为。二是加强从业人员管理，建立银行业金融机构从业人员处罚信息系统，堵住违规人员“带病流动”，严格落实员工管理责任制。

　　银监会提出防范化解社会金融风险。一是大力整治非法资金，支持地方政府加强对各类民间融资和中介机构的监管，强化监测预警，防止非法资金风险向银行业传染。二是严厉打击外部侵害，特别关注银行案件与非法集资等外部风险的关联，全面甄别和清理既从银行贷款、又参与民间融资的企业，防止银行信贷等资金被违规挪用于民间融资。密切监测员工参与民间融资和非法集资，防范内外勾结侵蚀银行权益。

　　“很多制度办法‘看似高压线，其实不带电’，致使内部发案数量和金额大幅上升。”监管高层在监管工作会议上指出，2014年以来银行操作风险进入高发多发期，主要原因是有法不依、有章不循，2014年前三季度同比分别增加50%和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