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为什么还在穿胸衣？

服装设计师、作家

　　每年从感恩节到情人节的节日季，欧美内衣专卖店里大多会上架几种平时不那么常见的款式，并且总是摆在店铺或橱窗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古典式胸衣便是其中之一。

　　所谓古典，是相对现代塑身衣里的胸衣而言的，后者虽也经常模糊地被叫做corset，不过主要使用高弹性布料，而前者仍使用系绳、（金属）龙骨、钩眼扣等传统手段，就像我们在电影《乱世佳人》里见到的那样。今年古典胸衣似乎大热，某家销售传统胸衣的知名零售商在过去三个月里销售额上涨了50%。据店主说，这是受到了新上映的电影——《灰姑娘》中女主人公那件胸衣式曳地舞裙的刺激。

　　不过这时候，也总会有医生出来反对。今年耶鲁医学院的妇产科教授玛丽·简就说：“从医学角度讲，胸衣并不舒服，而且限制身体的活动。如果穿得太紧，喘气都困难。理论上说，它还会对肋骨造成伤害。”

　　这样的话其实已经说了不止一百年了，可为什么胸衣还没有退出女人衣橱，反而不断有大大小小的回潮呢？

捆绑乎？

　　虽然经常被翻译成“束胸衣”，古典胸衣对胸其实并不是“束”，反倒是“放”。实际上没有哪一种内衣形式，能比它更夸张地突出女性的身体特征：把胸峰推到最高，腰圆缩到最小，连脊背都整塑得那么迷人；即使是没有多少女性曲线的女人，只要穿上它也会立刻充满女人味儿。英国女演员凯拉·奈特莉（Keira Knightley）从出道以来没少因为平胸被人拿来取笑，可她还是多次被评为全球最性感的女人之一，我一直觉得这跟她演了很多穿古典胸衣的角色有关。从《傲慢与偏见》的伊丽莎白到安娜·卡列尼娜，我们热爱的女人快被她穿着胸衣演遍了，她的呼吸似乎都带着股馨香。

让- 保罗·高缇耶作品。

让- 保罗·高缇耶作品。

　　历史上，似乎一直存在着“男人对女人的束胸衣比女人更感兴趣”的说法：19世纪的漫画里，有很多男人帮助女人解开胸衣系绳的主题，男人经过胸衣店好奇往里张望的情景也曾多次被拍摄下来；而女人，好像更多被塑造成胸衣的受害者。

　　有内衣研究者分析说，这与胸衣的系绳有很大关系：内衣里的各种系绳一直暗含“捆绑”的寓意，而“捆绑”是强烈性压抑和性诱惑的符号，有女性受虐于男性的暗示。这当然是男性这么看，19世纪前的胸衣没有前身的钩眼扣，系绳在背后，无论家里的老婆还是外面的舞女，都要靠男人的帮助才可以解开或系上。“你知道怎么打开它们吗”成了当时在男人中颇为流行的一句聊天。可以想象他们说这话时口气有多得意——瞧，女人（的命运）都掌握在我的手上了。

　　可实际上怎样呢？

　　捆绑，表面看，确实常常传递抑制、束缚、扭曲的不良讯息，不过细想想，谁操纵谁，在胸衣的系绳被解开和紧上的过程中应该发生着更微妙的事情，男人和女人的关系远比“怎么打开它们”要复杂。这恐怕也是束胸衣在所有内衣形式中最让人着迷的原因。男人们的关心似乎只停留在怎么打开它的层面上，常常忽略女人依靠胸衣的系绳可能得到的却是更深刻的东西，比如周旋的时间，缓冲的余地，甚至游戏的情趣。

　　如果我们细看19世纪的那些漫画，不难发现，画里的男人们因为解不开系绳其实手忙脚乱，满头冒汗，而被他们“操纵”的女人倒都嘴角抿紧，一副揶揄和嘲弄的傲慢样儿。说真的，那时候，一部分良家女子只有在胸衣被打开和系上的过程中，才能享受到一些非良家女早已习以为常、她们却没有机会享受的调情和戏谑快感。

　　今天《五十度灰》能够走红，大概也是出于同一个道理，明明是一出女人被施虐的大戏，为什么却受到如此多女人的追捧？强势者到底是谁？真正受虐者是谁？男人需求的快感，终究要跟另一个人签下合同才能实现，电影的下一集估计就会给个明确的说法儿了。

　　大概就是这种复杂性，“一战”开始以后，女人们被迫脱下带龙骨的胸衣时，要说男人不情愿看见它们就此退出女人的内衣柜，女人也不情愿。因此束胸衣隔一阵子就会复兴一次——它怎么能真的退出历史舞台呢？

游戏乎？

　　有胸衣研究者总结说，历史上古典胸衣的流行高潮每隔60年会出现一次，第一次是1895年，第二次是1955年，今年就又到了节点。

　　回头看上世纪50年代中期，那的确是上一次“沙漏”（Hourglass）体型被崇尚的时代，梦露、伊丽莎白·泰勒、索菲亚·罗兰都是那一时期的宠儿。如果明星是流行风向标的话，这一次回潮的话题明星是谁呢？恐怕非卡戴珊姐妹和脱衣舞娘蒂塔·万提斯（Dita Von Teese）莫属吧，胸衣几乎就是她们身体的一部分。不过，今年的这个高潮跟1955年肯定不会一样，经过了上世纪90年代仿古胸衣成为内衣外穿流行风尚和本世纪以来娱乐文化时尚的洗礼，它可不仅仅是“捆绑”那么简单了。

　　大凡对胸衣历史有点了解的人，可能都知道上世纪90年代麦当娜的那场“金发野心”世界巡演，除了她的舞台表现，那场演出给世界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有几款特别的胸衣演出服。

　　设计师让-保罗·高缇耶恐怕无论怎样都会是女人胸衣历史上的里程碑人物，他为麦当娜设计完演出服以后，在玩弄古典胸衣概念的路上又多走了几步，而且看得出来，走得极其欢快。

　　那一时期高缇耶设计的胸衣更加夸张女性的性特征，比如将胸部做成尖锐无比的锥形，成了名符其实的“胸器”；胯骨被更戏剧化地强调，作为生育工具的骨盆被超现实放大。可另一方面，在该收敛和控制的角度，他也表现出更果断有力地收敛，比如腰以及边际。制作材料随心所欲天马行空，有时到了让人目瞪口呆的程度，比如他使用稻草这种与女性肌肤完全忤逆的东西，可奇怪的是，稻草胸衣看上去并没有引起我这个女人生理和心理的难受反应（只对一件坚硬的牛皮胸衣的确感到了不适）。另外，他还把香水瓶做成胸衣形状，让女人和男人都能早晚把玩。

　　高缇耶对女人胸衣表现出的各种兴趣，不同的女人肯定会有不同的解读，来自女性的抗议声也有不少。不过，说胸衣在高缇耶这里完全失去了从前那种“受虐”的含意，这应该不会有人反对。似乎就从他这儿开始，胸衣走出了私密语境，成了游走于时尚与日常、舞台与卧室之间的“尤物”；虽然还保留了系绳这一必须有的传统元素，可束缚、捆绑这些含义已被彻底抛弃，有些系绳既用不着解也用不着系，不过是怀旧元素和装饰概念而已了。

　　从某个角度看，高缇耶还似乎替女性表达出了她们的新世界观：胸衣怎么玩，说到底还是女人觉得怎么好玩怎么玩；同时，这样的胸衣也对男性做了最好的教育：男人们从来没有关心过打开它们以后怎么样，现在，女人已用不着他们的关心了。

文艺乎？

　　说起来，古典胸衣现在不仅仅是最具女性特质的符号，而且也是最具文艺气质的符号之一，在无论哪种性别创作的现代文艺作品里，如果有对女性性的暗示或强调，胸衣总是最常被拎出来使用的元素。而只要它一出现，人们就会意识到，这个文艺作品一定是有女性视角的，即使是讲女性与男性的关系，也一定有它有趣的切入点。当红文艺女明星，如果没穿过胸衣出镜，几乎就不能算是文艺女星；如果没在电影里穿过胸衣，她们也会以穿胸衣出现在颁奖礼上作为补偿。

19 世纪前的胸衣没有前身的钩眼扣，系绳在背后，无论家里的老婆还是外面的舞女，都要靠男人的帮助才可以 解开或系上。

　　胸衣的文艺气质从何而来？这当然跟它含蓄收敛的意味最直接关联，胸衣说到底是抑制的，而抑制是文艺女最特别的一种气质，张牙舞爪胡乱言语的女人恐怕都没有过穿胸衣的经验。

　　不过，胸衣的文艺气质我一直认为跟它没有遮掩到、暴露的东西更有关。

　　胸衣的美，除了让人注意到它所突出的身体凹凸曲线，也更容易让人注意到它所不遮掩的部位——那些部位在我看来，是女性不柔软却更具诱惑力量的部位，比如料峭的肩胛骨、锋利的锁骨和鲜明的蝴蝶骨。这些骨头如果长得好，通常被认为是比脸蛋更重要的美人标志，因为它们是一个女人健康、不消极邋遢、有约束自我能力的证明；而这些，都正是一个文艺女性的气质。文艺片常常让女主角穿上胸衣一点都不奇怪，16岁的达科塔·范宁在《逃跑》中饰演一个摇滚女星，最好的服装当然就是一件胸衣，她一下子独立成熟了。

　　最近跟纽约几家内衣专卖店的店主聊天，她们都说胸衣现在是女人自己、女人之间、男女之间最好的礼物，这个时候他们进货也比平时要多。

　　想来一是节日季是约会季，象征古典男女关系的胸衣当然还是古典情愫最真挚的表达；二是古典胸衣现在带的那点游戏性，也颇能调节恋爱的气氛；三是有年头的束胸衣现在所具有的故事性也特别适合年节——

　　“你这件胸衣为什么带有那样一条蓬松的尾巴？”

　　“哦，那是模仿19世纪舞女的装束设计的。”

　　一年中大概只有这个时候，男人和女人才特别有倾诉和聆听的耐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