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的盯梢
作家、教授
这几天保姆回老家了,女儿张晓春便过来给父亲做晚饭,三菜一汤,一个藜蒿韭菜炒腊肉,一个清蒸小黄鱼,一个红菜苔,外加一碗排骨莲藕汤。直到洗碗,女儿才道,我可能要和他彻底分手了。父亲瞥她一眼道,哦。你心里有底了吗?女儿反问,老爸你什么意思?父亲帮她将碗抹干,放进碗橱,不再吭声。父亲心里有事,想起当年,女儿告诉他,要和元福结婚了,他也问过相同的话,你心里有底了吗?那是并不十分看好的婉辞。
早就知道女儿跟女婿处得拧巴,待女儿说出铁定离婚,张庆和还是不免心中一动。晚饭后,他跟女儿在茶几边坐下,相向而谈,刚说了一句,你要想好。女儿略显激动,起身去先烧了一壶开水,沏了两杯上下翻滚绿叶的猴魁。女儿不是想喝茶,是为了暖手,也为了缓解紧张。他才接上话头道,凡是大决策,想好了不后悔,才好。晓春噗嗤一笑道,老爸你怎么像在系里作报告,一个小小家庭哪有什么大决策啊!父亲不以为然道,结婚离婚,在家里不是大决策是什么呢?家庭虽小,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大的吗?
女儿抚着父亲的双肩道,是啊是大事,老爸!
便听哐当一声,一身白毛的佳佳蹿上了茶几,作匍匐窥探跃进状。女儿刚要去捉,佳佳扭身纵去,将茶几上的瓶瓶罐罐悉数扫荡落地。
母亲十年前患淋巴癌病故,父亲在赣西师专鳏居了近十年,春节前才接到深圳不久。父亲在老校区的家属宿舍有一套颓败的两室一厅,四处堆满全是晓春看来可以当废物清理的垃圾,连阳台都不能下脚:东倒西歪的桌椅、呲牙咧嘴的单车、打死也不再发光发声的电视机……在朋友的鼓励下,她决心将父亲接来,还有陪伴父亲十年的小猫佳佳。给他在南山区租了一室一厅,两千五的月租,相当于父亲退休后的月薪。如今哪里不是米珠薪桂,物价飞升?在深圳,尤其令人咋舌的就是房价了。原本北向的可以省五百一个月,硬是咬牙拿下了南向的。盖因那位朋友说了一句,你父亲独居十年,既然下了决心接到身边,何不让他住得好一些?!这位朋友讲:深圳虽然四季无雪无霜,但有无阳光照,还是一根生活的金标杆。为了这位朋友给出的居住金标杆,晓春果断给父亲租了一套南向的房子,却埋伏了五百元,跟老公说是两千。与那位朋友一道给房东交押金的时候,她心里不由泛起一道悲凉,何以一位朋友比一个老公更值得信赖?
父亲对女婿的毛病却是洞若观火,甚至在她数年前打算结婚之时,就委婉而郑重地提醒过她,你最希望男人应该拥有的优点,他有没有?你最不希望看到的男人不该有的缺点,他有没有?父亲认为,一个人的缺点无所谓大小,一旦成为夫妻,能否接受,才是大问题。譬如吃饭声响很大,或总是丢三落四⋯⋯这些旁人看似都不是什么大缺点,如果一个不愿改正,一个不能接受,便成婚姻间的高山巨壑,足以翻船止步!
相比一个在南昌工作的姐姐,一个上世纪90年代远赴温哥华的哥哥,张晓春从小得宠,与父亲处得也最是没大没小,但今天郑重其事与父亲谈到离婚,她还是不免激动。她跟爸爸分析元福其人,学历不高也不低,工资不多也不少——好端端的一份工作,去年却辞了,说是不愿跟那些人为伍,人不坏也不好。父亲道,后面一句需要解释。女儿谐谑地睨了父亲一眼道,爸爸我晓得你从来没有看好过他,我承认,当初我看走眼了。父亲摇头道,你当初是不是看走了眼,你自己评价;我过去没有评价,现如今也不评价。如果讲,你那时年纪轻,选择有误;现如今回过头来,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肯定要付出代价。你跟我讲,现如今,你最不能接受他的是什么?
女儿一直在父亲的肩井穴上按摩,此时停下来,斩钉截铁道,盯梢!
父亲的肩膀剧烈一抖。女儿的双手猛地弹了起来。女儿道,你不晓得他有多么过分!每天翻看我的包,一张出租票、一份餐费、一张会展中心入场券都要说明来历,跟谁在一起。手机天天接受他的安检,查短信,查微信,查朋友圈。上周末,趁我冲凉,翻看我的微信不算,还用我的手机给我们年级组长发微信,约人家出来吃夜宵,都十一二点了,人家也是有家室的,吃什么夜宵啊!幸亏我们组长没有当真,只回了一个笑脸。后来我在手机里面装了一个防查软件,是对付他,也是为了气他,出世以来就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男人!
还有一些例子,她没有跟父亲讲。他逼迫她强行打开防查软件,看到租这套房子是两千五而非两千,暴跳如雷,说她不信任他。她反唇相讥道,如果你原本让我信任,我要躲躲闪闪吗?我就这么一个父亲!再是,他企图出钱买通她雇佣的一位蓝牌车司机,所幸人家虽然是非法营运,却还有那么一点职业操守,司机提醒她,你那位看来盯你很紧哟,三五百块钱就想买通我,也太小看我了吧!
那天她正好在车上琢磨一堂公开课,下车以后,司机挠挠头道,刚才的话,别往心里去,当我什么也没讲。
这无异于再次提醒!想到老公的监督、盯梢与跟踪简直无时无处不在,近日偶尔在电脑里看见他在问价针孔摄像机,不禁毛骨悚然。这才毅然决然:离婚。即便是净身出户!
父亲仍不解,遂问,他要盯梢,也不可能自今日始吧?你们结婚都几年了!
女儿回答,以前我回来得晚,他也喜欢问这问那,却不会这样紧逼。后来我的生活圈、交际圈越来越大,他却是往里缩——把原本一份外贸公司做信用证的工作辞了,每天蹲在家里炒股、玩游戏,一旦亏了就几天闭门不出,对我是由猜忌、怀疑到盯梢,令人不胜其烦。跨年夜那天我在书城参加市文联举办的一个文学活动,担任女主持,到零点,我跟男主持跳了一支新疆舞,他从暗里冲出来就把我朝外拖。那一刻,我简直无地自容啊。
女儿眼里涌出委屈的泪水,父亲不语,递过去两张纸巾。女儿边拭眼角边道,讲实话,要不是月月还小,我早就跟他掰了。现在想通了,等月月大了,我也老了;况且,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人过的日子!
父亲道,还是以前讲过的,凡事,尤其大事,想好了,敢作敢当,不后悔,才好。
女儿明白父亲话中有话,道,即使离婚后我一个人过,也不后悔。忽然扑到桌边去,拂拭母亲的一帧遗照,踅过来,涎着脸问,老爸,听讲我老妈当年也喜欢盯梢你是吧?你是怎么接受的?是不是代沟?你们能够接受的,我不接受,完全不能接受没有自由的生活。
父亲一诧道,你还记得?女儿道,我依稀记得些。她不让你随便写东西,参加活动,甚至也不让你参加一些朋友聚会,怕你犯错误,怕有人告密,怕从此不让你上讲台⋯⋯妈妈平时很节省,却订了好几份报纸。她认为,每天看报纸,按报纸上的话去讲,就不会再犯错误了;要犯,也是上面带的头,怪不到你的脑壳上。
父亲抚着女儿光亮的头发道,啊啊,这些陈年旧事,你都记得啊。
女儿道,我当然记得,有一次你串联几个教师集体上书,我不晓得是什么事情,妈妈听讲上面开始追查了,吓得要死,每天跟踪你,除了上班,不准你去任何地方。你跟妈妈大吵大闹,到底,胳膊还不是没有拧过大腿。妈妈是家里的顶梁柱,她不在了,家就坍塌了。女儿一声长叹。
事过境迁,伤痛犹在,只是膏药已陈旧。父亲道,过去了,都过去了。
女儿忽然想起那位朋友讲的,他正做一个社会调查,先尽七八十岁以上的做口述,年龄越大,阅历越丰,越好。不管平头百姓,还是宦海人家,总之要的是亲历,包括讲述者听来的事件或细节。她拽着父亲的胳膊道,老爸你讲讲嘛,讲得越细致越好。(那位朋友还讲过,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父辈包括祖父辈的历史不感兴趣,这个人注定走不了太远。她承认,听他谈话,她自觉浅薄。他对她,打开了一扇窗,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生活吸引。)
父亲后来讲的,是十多年前袁河上游建电站的事情。他所在的那座小城,在袁河上游的两岸。河面很宽,径流量不大,却也四季不涸。盖因袁河发源于逶迤一段大山脉,源头是方圆几百平方公里的森林,多是大跃进时代山岭如剃之后所植。三四十年的封山育林,也见郁郁苍苍,河水冬暖夏凉。难得的是,袁河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之前还常见娃娃鱼。娃娃鱼学名大鲵,是国家二级野生保护动物。七八十年代之后,袁河里再也没有见到过娃娃鱼了,张庆和不会忘怀的是,1980年初,学校一位教生物的老师病危,临终讲的一句话是,什么时候,让我再看到一眼袁河里面的娃娃鱼,我死也瞑目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半是为了生物教师那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遗愿,父亲召集其他一些教师,包括一些市区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联合报告,上书市政府,反对在袁河建电站。
父亲知道重提保护大鲵已无意义,大鲵在袁河的消失,如同白鳍豚在长江的消失一样徒唤奈何。于是避开袁河中“功能性灭绝”的大鲵,主要提到袁河是中下游四百万人的饮用水源,一旦建坝,水流变缓,水质必定发生恶化;尤其枯水季节,中下游有无水可饮之虞;沿岸多处地质板块脆弱,建坝极易导致滑坡;生物多样性遭到破坏;通航能力受阻;沿岸的民俗会随着建坝而改变等。这些都请相关专家做过论证,所费不赀,父亲自掏了七八万元——那几乎是家中储蓄的半数,还有十来万元是来自各方募捐、襄助。父亲他们的意思,一定要建电站,也需通过公开、公正以及符合现代科学的环评,尤其要吸收反对者参加环评与听证。
后来有消息传来,上面要调查反对建坝的人。母亲知晓得较晚,或者讲,一开始她并没十分在意,因为父亲尽给她讲些顺耳的,亮给她些好看的:譬如市领导十分重视张庆和老师等人的建议和意见,请他们一道参与论证调研;母亲也看到他们的报告里有市人大、市政协的领导签名,那些人曾是副书记、副市长,常在电视里见到他们正襟危坐作报告;他们在电视里讲的话,与母亲给父亲订的若干报纸如出一辙。他们是不会出错的,他们如何能出错呢?他们要是错了,小城内外百万众生岂不都要跟着出错吗?!
后来事情起了变化。
先是那些有各种头衔的人退出了,再后来是各类代表、委员几乎销声匿迹,剩下父亲和几位教师抱成一团,互相鼓舞,誓与一条自然奔腾的袁河共进退。后来,张老师和同事们被分别“请”去谈话。母亲这才知晓大事不妙,趁父亲不在家,将他相关的调研数据、科学报告以及旁证资料悉数烧毁。父亲回来后,看见厨房里一地余温尚存的灰烬,不由想起“文革”初在灶台焚书的情形。不过那时烧的,是他母亲结婚时的旗袍装照片、泛黄的连环画与《红楼梦》之类,用的也不是液化气而是柴火灶膛。即使熊熊燃烧的宽厚的灶膛,塞进几本书去,也要烧很久才得烧透。不时要用长长的火钳挑空,并用一支竹筒向里吹气,以风助燃⋯⋯
父亲见一地污脏,好气又好笑。回头见电脑里的材料也被删得七零八落,暗自庆幸他在U盘里备份另存。接下的日子里,母亲对父亲可谓是,一有风吹草动都张望不尽。父亲上课她跟踪,父亲开会她尾随,父亲见朋友她盯梢⋯⋯她暗中记录父亲在跟什么人接触、交往,转头就给这些人打电话,郑重告诉他们,张庆和同志一段时间以来,精神不大正常,你们少跟他来往;他在家里跟老婆摔桌子打板凳吵架,讲他一辈子没得一个儿子,活着真没意思,就想闹出点动静来,引起大家注意。如同毛伢子,喜欢过年时节朝人群里扔炮仗,目的是吓大家一跳,他就偷着乐。然后反复叮嘱大家别跟他讲,讲了他一定回来跟老婆闹口角动粗手。
父亲开始还蒙在鼓里,发现一个个远近朋友都日渐冷淡,原以为他们是怕招惹是非。直到年三十全系教师吃年夜饭,一个新来的青年教师多喝了两杯,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红头涨脸问他,张老师,到底是你还是师母这里有问题?师母跟我一打电话就是半天,其实我就是跟你参加过市文联一个座谈会,她却好像我跟你上辈子就是一家⋯⋯
父亲脑袋里轰然一响,这才明白,母亲的盯梢,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盯梢,更有消毒、清污与暗里裁切的意思。父亲回家后,气愤难当,把母亲拽进卧室,责问她所作何为?所为何来?母亲眨巴着一对小眼睛——这对小眼睛带点发亮的嫩黄,当年父亲还是知青,为这一位顶职到轴承厂就业的高中女同学,写过几首现在读来也不乏体温的情诗——一脸无辜地反诘道,我盯梢也好,给你的同事与朋友打电话也好,难道不都是为你好吗?
父亲当晚住进了办公室,从此那里成了避难所。面对一双时时窥探的眼睛,一张时时荒腔走板的利嘴,他甚至想到,当初的一纸婚约真是无比错误的选择。
样板戏中有一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母亲居然有办法到校领导面前去郑重宣告:我相信张庆和同志一贯作风正派,跟任何女同事、女学生都保持了一定的生理和心理距离,但是,苍蝇未必不喜欢叮无缝的鸡蛋。如果你们不解决张庆和同志常常在办公室逗留以至于彻夜不归的问题,就很难保证一只无缝的鸡蛋最后也会被叮破蛋壳,烂掉、臭掉。被这样一个“爱”得过分的女人缠得没有办法,况且,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校领导专门为张庆和同志的家庭矛盾开了一次校长办公会,做出如下决定:一、凡系主任以下教师,不得在办公室逗留到晚10点以后;二、寒暑假期间,教师要使用办公室,须到校办办理使用手续;三、男女在办公室,且无论男师女生,还是女师男生,都必须敞开大门,以示公开,防患于未然。
办公室呆不下去了,防止匆忙建电站以及吁请公开、公正与科学环评的事情还得继续。父亲不能不像特工那样,避开母亲的盯梢;他感觉相较抗上的阻力,来自身边的母亲的阻力更大,更缠绕,更恼人。他的早搏与心动过速的毛病,无疑在这么恶劣的工作环境中放大了,不得不借助安定、倍他乐克等药物来平衡。再后来,母亲见无法阻止他既小心翼翼又轰隆轰隆的脚步,便用了毅然采用了割腕的手段,来给这辆不愿停驶的车辆设障。
是夜,瞥见一身鲜血,一脸煞白的母亲,父亲终于金盆洗手、偃旗息鼓了。十几天足不出户地静默在家里,一坐就是大半天,俨如一个只会呼吸的植物人⋯⋯
那几年,女儿张晓春在杭州读书,对父母这段关系似明还暗。今夜听父亲冷静道来,早已腋下生汗,呼吸紧张,面容失色。原以为平和如大多数家庭的父母生活,还有那么一段既往。待父亲顿住喝茶,遂问,我妈在我的印象里,不像个胆小怕事之人,为什么对你抛头露面、打抱不平那么害怕?到了神经过敏的地步,一定有原因吧?父亲盯住母亲的遗像,她扭结的眉头从未舒展过。父亲提醒女儿,你不觉得你妈的眉眼跟你奶奶长得很像吗?你奶奶在世时,眉头也总是拧紧的。
那样的过去,既不想回首,更是不想回去。张庆和的父亲张友生是西南联大法商学院1944年的毕业生,那一年陈序经教授辞去法商学院院长,远赴美国,接任者是曾任北大法学院院长的周炳琳。法商学院分为法律、经济、商学、政治和社会学五个系,1944年总共才有73名毕业生。张友生出自法律系,曾经在南京高等法院任职,1949年险些被拘捕,后为他当年西南联大的一位老师担保所救,转至南京大学任教。这位老师1948年拒绝登上飞往南京的飞机,在北平迎接和平解放,并做了不少有功古城解放的地下工作,报纸也有旧知识分子弃旧图新的相关报道。未料1952年“三反”,老师受到猜疑被隔离审查,张友生闻讯后,连夜乘火车赶往北京。事后只知道,张友生辗转在某大学找到老师被关地下室,一脚踹开门锁。审查人员闻声赶到,他挥拳再加扫堂腿,把两人打翻在地。他对两个躺在地上直哼哼的看守加审讯斥道:你晓得我老师是什么人吗?你们也配?!
他的老师后来解脱了——一则老师确实清白,“三反”的帽子太大,他戴着晃荡;二则他后面还有一位身居高位的学生帮他说话。不得解脱的剩下张友生!本是伪职人员,又新添殴打革命干部的罪行,押回学校批斗后,不得任教,下放图书馆⋯⋯1957年,他的这种个性、经历,名正言顺当了“右派”,南大再难立足,他主动要求回到原籍赣西,在师专的园艺场里做园丁。
原以为,花木扶疏之间、安于清贫恬淡,亦可了此后半生。却未料“文革”初,挖出了他在日本鬼子投降后曾去美国探过一次亲的污点,历史上未有交代!赣西那个弹丸小城,古往今来,何曾有人去过美国!何曾有人的舅舅在美国!接二连三的批斗攻心,不断获知更多的情报:张友生不仅去了美国、见了舅舅,他还见了当年西南联大在美国的同学!见了这么多为美帝国主义效劳的亲人、同学、朋友,肯定领赏拿了绿钞,肯定见了美国情报特务头子!鞭打与审问张友生的人,不晓得当时美国情报特务头子是谁,几天不让他睡觉,200瓦的灯泡当头吊了三个,他被折磨得神思恍惚,嘴唇干裂,说不出一个字来,他们就给他纸笔,让交代给他任务的美国特务头子的姓名,他写了:Harry S.Truman。审讯者面面相觑,他们不认得英文,叫他写出中文,他指着脑子说,这里打坏了,想不起来了。想不起中文,居然想得起英文,这更说明是一个百分百的拿美国人津贴潜伏进来的间谍,而且直接指挥他的就是这个Harry S.Truman。审查者如获至宝,继续逼供的同时,将一应交代材料报送上去。
一两个月之后,反馈的材料回来了,上面说,这个Harry S.Truman,就是美国第33任总统哈里·杜鲁门,张友生受美国总统派遣打回中国来,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要坐实,一方面要继续加紧审查,另一方面也需要上报更高层方面给予确认。“文革”正是如火如荼,各方面打过来打过去,昨天还是城头大王,今天就是阎罗小鬼,人人自顾不暇。张友生被关了一年后,再放出来,人已经半傻了,出现了严重的幻听幻视。常常吃饭之间,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交代,赶紧找来纸笔,却愣住那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平时带着两三支圆珠笔,还有两三个练习本,在学校里见到谁都点头弯腰,包括、炊事员、水电工、清洁工⋯⋯请求人家回忆检举,看看他还有什么罪行没有交代。若是一天没有新的交代深挖出来,他就惶惶不可终日。
再后来就发展到严重的抑郁症导致的自杀倾向。张友生的老婆,也就是张庆和的母亲赵医生本是校医,一天早上,她发现张友生在自己脖子上缠绕尼龙绳,当即惊呼叫人解下来,从此24小时严格看管。当时已是张庆和女友、到80年代初结婚并诞下张晓春的梅老师走进了张家,与未来的婆婆赵医生共同守护一个随时可能赴死的男人。
张庆和后来分析,父亲的抑郁症并非一年四季都犯,想自杀的念头也不是时时都有,尤其到“文革”中后期,城头变幻大王旗,没有挨过整的人几成凤毛麟角,父亲好似猝然想通了,“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他庆幸自己没死,不管是被人打死,还是自裁——1970年的“一打三反”将他这个历史反革命押去收拾一个卧轨而死的现行反革命自杀现场。那种惨烈决不亚于战场,蒸汽机的巨型车轮将一个生命转瞬间碾散,天女散花般撒向一公里长的铁道线,不成块的遗体是一群戴罪犯人用火钳一块一块夹起来的。这使他次日剧烈呕吐的时刻还在诅咒,最不该选择的自杀方式就是卧轨,害己兼害人!张友生想明白了,自杀比被人打死更为不堪,自绝于人民而轻如鸿毛。
尤其熬到“文革”结束,他看到了三代同堂,看到了聪明伶俐的孙女张晓春会讲话,会走路,会哭亦会笑,他感觉到了生活的美好。可赵医生——为防止老公非常时期成为“非正常死亡”厥功甚伟的女人,既然当年防止他自杀已建立了丰功伟绩,当然不可不将革命进行到底!作为医生,她深知抑郁症几不可愈,正如毒瘾理论上难以根除。抑郁症是潜在的杀手,它会出现在一个人生命的任何时段,触发机缘也千奇百怪,甚至摔跤、下雨、别人给了一个白眼⋯⋯基于这种认识,她一刻也不敢放松对老公的监督——盯梢。
斧头、菜刀、剪子,自然不让张友生有任何接触的机会,绳子、腰带、包装绳,也决不让他触及。他的枕头没有枕巾,枕巾可以拧成绳啊;同理,他的脸盆架上空空荡荡,没有毛巾,他每次洗脸,需要奏请老婆批准,然后老婆变戏法似的出示毛巾,且一直站在后面监督:洗毕,收走。家里的筷子、调羹,也是用完后及时锁进铁盒子。张友生出去吃饭,必须赵医生陪同,即使平时出门,没有赵医生批准或委派信得过的人在侧,不得单独行动。
1984年5月李政道访华,人们都知道正是这次访华,大科学家与高层的会晤,一是促成了中国博士后流动站的建设,二是开启了北京电子对撞机工程。但没有人知道的一个插曲是,李政道的访华团里,还有一位张友生在西南联大学生会共事过的校友。校友特意飞到南昌,在江西饭店请张友生夫妇吃西餐,共叙恍如隔世的学生会趣事。孰料赵医生一见满桌银晃晃的刀叉餐具,大惊失色,全身颤抖不已。折中的结果,是将刀叉悉数撤下,换上筷子吃中餐。原本一件好事,因为这个,弄得张友生怏怏不乐,返回赣西一路无话。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张友生,终于在一个早晨爆发于洗手间:赵医生忘了将一支长柄的马桶毛刷取走,在外忽然想起,电令保姆无论此刻张友生是否如厕,赶紧冲进收拾,以防成为他自杀的利器。那天张友生正好蹿稀弄脏了内裤,保姆强行进来合适撞见,张友生狼狈不堪,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你们还把不把我当人!这日子不是人过的!离婚!离婚!!
离婚手续最后没有办成,分居的目的达到了。之后,赵医生逢人就红着眼圈道,那个没良心的背时鬼,要不是我一径盯得紧,“文革”当中他都不晓得死了几多次!张友生临死前都不愿再见妻子,他后来死于肺癌。弥留之际他跟儿子张庆和道,我最轻松的几年,是离开了你妈妈那几年,一个人如果连吃饭、洗脸,蹲厕所的自由都没有,那是行尸走肉,生不如死啊⋯⋯
张庆和讲完这段上一辈的经历,女儿早已抽咽不止。父亲却像是在讲件渺远的与己无关的事情,面无表情。晓春忽然哦了一声道,我明白了!妈妈跟奶奶一道照顾爷爷,心理受到影响了,所以对你⋯⋯
父亲朝向窗外,天黑尽了,街巷洒落一片灯火,高低错落。父亲道,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你妈的姨妈也是个半疯,她是寡妇带崽,含辛茹苦,就一根独苗。“文革”初,她当中学教师的儿子被抓去批斗,打断了三根肋骨,以后凡是听到锣声鼓声她就吓得屎尿一裤裆,两眼翻白,口吐白沫。她儿子后来做了双层门窗,夏天也是紧闭,防止听到广场的大妈舞⋯⋯这一些旧事,给你妈的刺激很深。
女儿道,所以她反对你参加任何民间活动⋯⋯照这么看来,凡是行为怪癖,都能找到成长或经历过程的创伤与疤痕。但元福没有经历过运动,一个大男人不晓得为何也怕跟人打交道?辞职回家窝着,表面上的理由是情愿带孩子、做饭。
父亲道,这看起来是性格内向,其实是一种人格缺陷,要及时找心理医生看看,或许可以找到根源。不工作还不是一个简单的收入问题,畏惧融入社会,畏惧与人交往,这种缺陷人格甚至会代际承传,影响到孩子心理与行为。
女儿懊悔道,爸爸,此前我以为生活过得去,他不愿工作就不去,没想到还有这许多问题。得空我倒是想了解一下,元福对我的盯梢是不是也有历史和家庭的原因。这种盯梢的心理,不管是社会的,还是个性的,都不健康,万万不能让我们月月再受到影响了!我准备夏天开学送她去一家全托的寄宿制学校。
爸爸沉吟,现在独生子女多,寄宿可以早点过集体生活,不是坏事。孩子需要父母,也需要更多地跟同龄人在一起长大,学会分享,独立。又道,前一段,师专的老同事打过电话来,讲是市领导换了两三任,袁河建坝本已中途叫停,现在又在新一届的拟议之中了。
见爸爸还沉湎往事,女儿温婉劝道,老爸,你也不可能再回去了,就不操那份心了吧。父亲吟了一句古诗:心如老马虽知路,身似鸣蛙不属官。
女儿朝窗边走去道,老爸,你既不要做老马,也不要当鸣蛙,最好做一只候鸟。趁着身体还好,每年飞去温哥华哥哥那里住一阵,再回到深圳你乖乖女这里住一阵,还可以去南昌住一阵⋯⋯女儿一拉窗帘,万家灯火全被拦在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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