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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卫邻避之困

2015年05月15日 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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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邻避运动仍然难解:在北京阿苏卫垃圾焚烧厂邻避事件中,政府和居民之间“各说各话”,难以有效沟通
news 上一次风波之后,北京市相关部门组织包括阿苏卫垃圾焚烧厂周边居民在内的多位居民代表参观高安屯垃圾焚烧厂。张斌/CFP
《财新周刊》 财新记者 孔令钰

  70岁的雷瑛女士家住在北京亚运村正北16公里、北六环边上的橘郡小区。她没有想到,六年前经居民抗争被暂停的阿苏卫垃圾焚烧厂项目,这回“卷土重来”,真的要在自家门口建起来了。

  2015年4月28日,北京市环保局批准阿苏卫循环经济园项目(即阿苏卫垃圾焚烧厂项目)。周边小区居民随后决定提起行政复议,表达其反对意见。

  六年前的2009年9月4日,“北京环境卫生博览会”开幕,阿苏卫生活垃圾填埋场附近小区的数十位业主聚集在北京农展馆门口,打出“坚决反对在阿苏卫建垃圾焚烧厂”的横幅。

  上世纪80年代末,阿苏卫生活垃圾填埋场初建,设计处理能力每日2000吨,但后来实际每日进场3600吨。由于管理不善,20多年的恶臭让周边居民苦不堪言,听说要建垃圾焚烧厂,不少居民深感恐惧。

  六年前的邻避运动以居民的胜利收场,阿苏卫垃圾焚烧项目被暂停。六年之后,该项目再次启动,一场新的邻避运动由此开始。

  此次政府重启阿苏卫垃圾焚烧项目,比六年前有更充足的理由:人口急剧膨胀让北京的“垃圾围城”现象更加严重,旧有的垃圾填埋道路已走到尽头,北京市已确定未来70%的垃圾将焚烧和生化处理。

  但阿苏卫垃圾焚烧厂项目附近居民也有新的反对理由,比如中国已建的数个焚烧厂出现过污染,谁能保证阿苏卫项目未来不出现污染?等等。

  事实上,阿苏卫这场新的邻避运动与中国其他环境邻避运动没有本质区别,即公共利益与居民的局部利益存在冲突。以国外经验来看,化解邻避运动重在透明的环境评价、畅通的利益诉求通道、平等的各方沟通、合理的邻避补偿等方面。

  从2015年4月20日至发稿,财新记者调查了解了此次的阿苏卫邻避事件,发现政府和居民之间的沟通并不顺畅,在环评和听证会上“各说各话”,互不满意,在以上诸方面均无突破。

  焚烧厂又来了

  六年前因为邻避运动被暂停后,雷瑛等居民以为他们完全胜利了。

  在当年的邻避事件中,雷瑛曾当众举起一张A4纸,上面写着“坚决要求政府实行垃圾分类”。因为带头抗议,她与另外六个业主一道,当天被带到派出所审问一夜,次日凌晨喝了碗粥, 之后被认定“扰乱社会秩序”,拘留五日。她一直认为,与结果相比,代价是值得的。

  她没有想到,2014年7月,又一次看到了阿苏卫循环经济园的项目建设公示,焚烧厂的日处理量还从当年的1200吨上升至3000吨。

  “我很震惊,赶紧按照公示上的电话号码,打了几个,表示我的反对态度,仅此而已。很无奈,很无力。”雷瑛说。

  2014年12月、2015年2月,该项目进行了两次环评公示。让周边小区业主非常不满的是,第一次公示在2014年12月15日,公示期只有10天,起初环评报告简本不上网,只能到项目办阅览,不许复制、拍照和抄录。

  第二次公示的开始日期选在春节前夕的2015年2月15日。之后的3月30日至4月3日,北京市环保局做出项目拟批准公示。

  虽然项目走了应有的环境公示程序,但不少业主认为公示在有意欺瞒,不利于自己充分表达意见,开始联署,要求召开听证会。

  雷瑛和邻居分成几批到项目办表达意见。2015年4月23日,项目建设听证会在昌平区环保局召开。

  听证会的旁听席仅有15个名额,财新记者未被批准进入会场。但会后,多名听证会代表向财新记者提供了会议录音。

  听证会下午2点开始,本应4点结束,却拖堂至快晚8点。会上弥漫着不信任的气息。尽管高声争执甚至争吵多次出现,但鲜有真正意义上的深入探讨。

  有参会居民代表用一句话来概括听证会的辩论逻辑,那就是:居民代表从维护自身健康的角度,尽可能地提高要求;而建设方等则以法律、标准为限,“做到为止”。

  没有共识,听证会变成了激烈争辩下的各说各话。

  听证会结束后五天,2015年4月28日,北京市环保局批准了阿苏卫循环经济园项目。

  居民怕什么

  代表周边小区业主的11人都持反对意见。主要意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污染物排放标准设计值低,二是居民担心后续监管不到位,三是居民质疑环评报告中的公众参与部分有造假嫌疑。

  阿苏卫焚烧炉排放烟气中的颗粒物等污染物的排放限值执行《生活垃圾焚烧污染控制标准》(GB18485-2014) ,其中二噁英类排放限值为0.1ng TEQ/立方米。

  尽管2014年7月新颁布的《生活垃圾焚烧污染控制标准》(GB18485-2014) 多项指标接近或等同于欧盟标准。但居民代表认为,欧盟标准并非世界通用最严格的标准,而是较低标准。德国纽伦堡垃圾焚烧厂、Solingen垃圾焚烧厂的颗粒物、二噁英等污染物实际排放值均远低于中国现行国标,亦即阿苏卫垃圾焚烧厂的设计标准。

  这样一来,矛头已不再是针对阿苏卫垃圾焚烧厂一家,而是指向了全国所有垃圾焚烧厂乃至最新出台的国标。

  中德可再生能源合作中心执行主任陶光远曾带领昌平区政府官员参观德国垃圾焚烧厂,此次,他也作为听证会代表,反对阿苏卫垃圾焚烧项目建设。他认为,北京的人口密度已经高于德国,如果污染物排放标准再相差这么多,那么人均摄入浓度则相差更巨。

  此外,更多声音源于对项目后期监管的担忧。听证会上,这样几句质问或可代表居民的真实恐惧:

  “你们连垃圾填埋场都管理不好,拿什么来相信你们能管好焚烧厂?”

  “北京推行垃圾分类15年,为什么推不动?有没有人敢站出来承担(责任),(如果没有,)你凭什么批复这个垃圾焚烧项目?”

  “北京市的垃圾焚烧厂已经有三座了,哪个有流行病学研究?拿出来。”

  业主代表王海丽在发言时,引用前不久被曝光的六里屯垃圾填埋场使用洒水车偷排渗滤液之事,和厦门古雷PX项目爆炸的监管漏洞。

  “目前所公示的环评报告的基本假设是,拟建设的垃圾焚烧厂在运营过程中将严格按照设计规范进行运营。”王海丽说,“但目前国内环保领域的一个公认大问题,就是运营企业出于降低运营成本的原因,不去使用环保设施,或是进行不按规范操作。”

  还有对公众参与程度的质疑。受委托发言的代表、环保志愿者陈立雯称,环评报告的公众参与部分多处违法,例如,2014年12月15日环评二次公示时,昌平区政府网站并不提供环评简本下载链接,公众只能在项目办自行查阅,且不可拍照、复印。环评报告中的专家名单、村民座谈会纪要等,都被删去。

  代表们提出诸多反对意见,如二噁英健康风险评价忽视高危群体,飞灰处置措施不够明确,垃圾不分类就不要焚烧等。

  与小区业主代表们的激烈陈词相比,附近村民代表的发言更激烈,也更简单。一位村民称,住在垃圾填埋场边儿上快30年,恶臭袭人,夏天不敢开窗户,他们只求赶快改变生活环境,不要再闻臭味儿了。

  一位二德庄的村民代表说,“我们村受害最深,离填埋场500米以内,截垃圾车都出名了,市领导还来过。车窗一过六环路,赶紧摇上。你让我没有味儿,能睡觉,就成了。”

  冰冷的标准

  面对小区业主们的质疑。北京市环保局、华源惠众环保科技有限公司(建设单位)、中材地质工程勘察研究院有限公司(环评单位)、中国航空规划建设有限公司(设计单位)均做出了回应。

  作为“守方”,上述单位对阿苏卫垃圾焚烧厂建设的必要与合理性做出解释。2013年3月,《北京市生活垃圾处理设施建设三年实施方案(2013-2015 年)》审议通过,提出2015年底实现“新增生活垃圾处理能力 1.8万 吨/日,处理能力达到2.31万吨/日,垃圾焚烧和生化等资源化处理比例达到 70%以上,填埋处理比例降至 30%以下”的目标。

  阿苏卫循环经济园的建设,对实现目标至关重要。

  北京市环保局环评处处长王大伟介绍,阿苏卫循环经济园包括生活垃圾焚烧厂、陈腐垃圾筛选厂、残渣填埋场,渗滤液处理站及配套设施。其占地135万平方米,总投资34亿元,其中环保投资4.6亿元。

  其规模很大,每日处理量包括陈腐垃圾筛分3000吨,生活垃圾焚烧3000吨,残渣填埋1200吨,垃圾渗滤液850吨,浓缩液340吨。

  北京“垃圾围城”由来已久,目前,北京市已建成投运或正在开工建设的大型焚烧厂包括——

  建成投运的朝阳区高安屯垃圾焚烧厂,处理规模为 1600 吨/日,负责消纳朝阳区和部分东、西城区的垃圾。目前,该处正在扩建处理规模为 1800 吨/日的二期工程。

  建成投运的首钢生物质能源项目,处理规模为 3000 吨/日,负责消纳丰台、门头沟、石景山等三个区的垃圾。

  开工建设的南宫垃圾焚烧厂,处理规模为1000吨/日,负责消纳东、西城区南部和部分朝阳区、大兴区的垃圾。

  开工建设的大工村垃圾焚烧厂,处理规模为1800 吨/日,负责消纳海淀区的全部垃圾,上述垃圾焚烧厂总处理规模为 9200吨/日,可满足北京市西部、南部和东部的生活垃圾处理需求。

  但是,与此同时,北京市北部尚未建设大型生活垃圾焚烧厂,大部分生活垃圾主要采用卫生填埋或堆肥的方式进行处理,这也是阿苏卫垃圾焚烧项目在政府看来上马迫在眉睫的原因之一。

  尽管对这些窘迫的数字,阿苏卫周边的居民多少也有所了解,但这并不能化解他们的邻避情结。对于当地居民来说,除非政府和建设单位能够对其质疑提供满意答复,否则绝不妥协。

  受委托发言者、环境学者毛达提问,(环评)为什么忽视特征污染物多环芳烃的评价。“众多科学文献表明,多环芳烃是生活垃圾焚烧的特征污染物,昌平区环境多环芳烃长年超标,而且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完全符合环评导则总纲所要求的被列为评价因子的条件。”

  环评单位代表对此回应称,目前国家、北京市地方标准,都没有将多环芳烃作为评价因子,因此不纳入很正常。

  毛达表达了对环评单位失望。“相关文件没有要求对儿童健康问题进行评估,所以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不评估,我也可以告诉大家,同样是环评,广州一家垃圾焚烧厂就进行了儿童二噁英摄入的评价。”

  对此环评单位代表回复说,“广州做了儿童的(评价)。我认为,我们做环评,第一,严格按照法律法规办;第二,按道德办;第三,按照标准办。并不是谁做了,我就跟着谁跑。”

  从听证会后项目很快获批的程序看,居民代表们的反对意见并未起太大作用。阿苏卫周边小区不少居民不满上述批准决定,开始计划提起行政复议。

  就在听证会举行当天,昌平区环保局门外聚集了近20位阿苏卫附近居民,有几个人就是2009年因抗议被拘留者,雷瑛是其中之一。他们戴着写着反焚烧字样的口罩,默默地合影,然后在马路牙子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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