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明星油田引中国投资者
每年五六月间,叶尼塞河(Yenisei River)会迎来短短两周的通航窗口期,向俄罗斯的明星油田——万科尔油田(Vankor)运送大量油田物资和设备。叶尼塞河自南向北穿过俄罗斯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Krasnoyarsk Krai),绝大部分时间被冰雪覆盖。从各地运来的大型设备在冬季时采取铁路接驳公路的运输方式,出于降低运输成本的考虑,会尽量安排在夏季时部分让河运取代。
万科尔油田坐落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北部的广袤苔原上,油田基地仿佛一座孤岛,距离最近的小镇——也是最近的后勤补给枢纽伊加尔卡(Igarka)需要乘坐40分钟的直升机。那里的冬天极其漫长,最冷时温度能到零下60摄氏度,即便是在4月初,也还有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
这个位于遥远冻土带上的油田,是近25年来俄罗斯国内石油行业的增产明星。万科尔油田的总工程师亚历山大•切列帕诺夫(Alexandre Tcherepanov)回忆说,他最早来到万科尔油田拓荒时,还曾遇到过黑熊的威胁。现在,在万科尔油田一线工作的员工总数约为4200人,分成两班一个月轮岗一次。
万科尔油田将有望迎接来自中国的投资者。在国际能源供需变局和全球政治经济版图重构的背景之下,中国和俄罗斯之间的能源合作进入了新的“蜜月期”。英国牛津大学能源研究院高级研究员白根旭(Keun-Wook Paik)密切跟踪中俄能源合作已有20年之久,在他看来,乌克兰危机事件是去年北京和莫斯科之间合作进展加快的一个动因。2014年5月,中石油和俄罗斯天然气工业公司(Gazprom,下称俄气)终于敲定了已拉锯十年之久的天然气供应合同;之后11月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会议期间,在中俄双方元首的见证下,中石油与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下称俄油)签订了购买万科尔油田10%股权的框架协议,据俄罗斯媒体报道,这部分权益报价约10亿美元。
在一些行业观察者看来,对于中国市场,俄油比俄气更为积极。占据天然气出口垄断权的俄气,过去更多把重点放在天然气消费量巨大的欧洲市场,近年来因国家能源战略向东方倾斜,加之因乌克兰危机受到欧洲制裁,欧洲市场占其出口量的比例有所缩减。俄油则采取差异化路径,向亚洲国家频频示好,先于俄气在2010年开始向中国供应原油——这是2006年前后中石油与俄油拟定的贯通上下游的全面合作的一部分。去年,俄油向欧洲和东亚地区出口长期合约的供应量比2013年增加了22%,其中向中国的长协供应量从2013年的1580万吨增加到2014年的2260万吨。
据俄油北京代表处的人士介绍,目前就万科尔油田合作签署的只是框架协议,还有很多商务和技术细节仍在谈判,如融资条款、基础设施建设的分担和税收条款等。
2005年到2006年间,中石油与俄油签署《长期合作协议》《关于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与俄罗斯石油公司在中国、俄罗斯成立合资企业深化石油合作的基本原则协议》,确立了双方上下游一体化合作的思路:中石油参与俄罗斯国内的上游勘探开发,俄油参与中国炼油和销售市场,双方的原油贸易作为联通两国资源和市场的基础环节。如今,原油贸易已经落实并在贸易量上进一步巩固,上下游市场的互相进入还将在持续磋商中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万科尔油田对于中石油来说不仅仅是股权投资上的意义,从战略上,能够最大程度的保证中俄原油管道的上游供给,从上游到下游,全产业链的连通,能够最大化双方的收益,因为如果只占据下游的零售市场,利润率是很微薄的。”白根旭认为。
西伯利亚明星油田
万科尔油田是在克拉斯诺亚尔边疆区里开发的第一个油田,过去这一地区的支柱产业是铁矿石采掘和钢铁产业,现在石油业成了新的增长引擎。俄油方面表示,因为万科尔油田的开发,在这一地区直接或间接地带动了超过150家企业的兴起。
俄罗斯总统普京对这个油田也异常重视,他曾表示“亚涅-克拉斯诺亚尔集群”是重点新油气地区,并称其为2020年以前俄罗斯石油生产的主要来源。万科尔油田即位于该地区的中心,2009年普京还亲自出席了油田的投产仪式。
白根旭认为,万科尔油田是俄油甚至是俄罗斯和亚洲国家合作的基石。“它的重要性,就像大庆油田之于中国石油界。”
俄油方面称,万科尔油田是近25年来俄罗斯国内发现的最大油田,产量也是期内最高。截至2015年1月,万科尔油田的探明可采储量为4.76亿吨石油液体和1730亿立方米天然气,油田面积为447平方公里。
目前,万科尔油田已建成41个井场、约400口生产井,2014年产量2200万吨油气当量,相当于半个大庆油田,目前日产量超过6万吨。此外,在这条地质构造带上(即万科尔集群),还有Suzunskoye、Lodochnoye和Tagulskoye三个新油田正在继续开发产能。据俄油提供的数据,2013年至2015年间,这一地区投入资金达920亿卢布(约合110亿元人民币)。其中,Suzunskoye计划在2016年年底打完150口井。
2014年的业绩显示,俄油的桶油操作成本较低,约为3.9美元/桶,同比下降9.3%。俄油方面称,因为生产过程中运用了更高效的科技,万科尔油田的桶油成本比俄油的平均桶油成本更低。
在万科尔油田建产之初,俄油采用得更多的是外国油田服务公司的技术服务,譬如斯伦贝谢水平井钻井技术,但在新建产的区块可以看到,像斯伦贝谢这样的海外服务队伍越来越少,仅有很少量的诸如固井等业务环节还保留着海外队伍的身影。“目前,90%的设备和技术服务都来自俄罗斯本土企业。”包括切列帕诺夫在内的诸多俄油员工都骄傲地告诉财新记者。俄油2014年的业绩显示,来自本公司的钻井作业量从2013年的81口井增加到了213口井,公司内部服务队伍的作业量比例也从30%增加到40%。
偏远和极寒的挑战
万科尔油田投产后成为了中俄原油供应合同的主要来源——P JFD 开采的原油注入东西伯利亚-太平洋石油管道(ESPO),主要供应中日韩等国。ESPO由俄罗斯管道公司(Transneft)建造和运营,西起伊尔库茨克州的泰舍特,东至俄罗斯太平洋沿岸的科济米诺湾,全长4800多公里,最高输送能力为8000万吨/年,其中对中国的输送能力为3000万吨/年。
管道一期工程设计年输油能力为3000万吨,于2009年投产。起初原油要通过火车从斯科沃罗基诺运到海边港口,然后通过油轮出口到亚太国家。二期工程完工后,西伯利亚的石油就可通过该管道直达太平洋。2011年该管道的支线“斯科沃罗基诺-漠河”完工并与中国境内管道对接,开始向中国输油。
“虽然万科尔油田所在区域从西西伯利亚的亚马尔-涅涅茨自治区延伸到东西伯利亚的克拉斯诺亚尔,在行政划分和气候特质上属于东西伯利亚,但从地质角度看是西西伯利亚盆地的延伸,很可能是西西伯利亚最后的巨型油田。”剑桥能源研究协会俄罗斯和里海能源高级总监塞恩•古斯塔夫森(Thane Gustafson)在《财富轮转:俄罗斯石油、经济和国家的重塑》一书中曾指出。
西西伯利亚的油田是目前俄罗斯石油的主力产区,但是资源潜力空间已经很小。而能够缓解成熟油田衰减影响的新区域,就是东西伯利亚和俄罗斯远东地区。然而俄罗斯的石油资源分布不均,西西伯利亚和伏尔加-乌拉尔地区的资源量占陆上石油资源的77%,辽阔的东西伯利亚-远东地区仅占15.1%。
古斯塔夫森认为,和传统西西伯利亚和伏尔加-乌拉尔的石油传统核心带相比,东部地区的油田规模较小、分布较分散、地质环境更复杂,同时在东西伯利亚还面临极寒气候和地处偏远的挑战:严寒之下必须使用特殊机械,耗时为正常环境下的2-4倍,初次投资成本、运营和维护成本、人力成本都远高于其他地区;此外偏远地区基础设施缺乏,导致生产周期延长。
中石油和俄油在上游领域合作的尝试始于两年前。2013年10月,俄油与中石油签订关于成立开发东西伯利亚上游资源的合资公司——东方能源公司,俄油持股51%,中石油持股49%,合资公司通过拍卖获得东西伯利亚Srednebotuobinsk油田的开发权。“但这个项目很小,而且没有进入生产阶段。东西伯利亚的油田比较分散,质量也差强人意。万科尔油田研究很多年了,这样的油田能拿出来,是在乌克兰危机之后、受到西方国家的制裁的大背景下才有这么大的进展。”一位接近中石油中俄合作项目部的人士表示。
上述人士认为,俄油给中石油提供万科尔油田10%的股份,更多是一种融资需求。“老油田面临减产压力,要靠上产新油田来弥补老油田的自然递减,未来进一步开发都需要新的融资。”除了中石油,俄油还向印度国家石油公司ONGC抛出橄榄枝,邀请其一同参股万科尔油田。“俄油也想卖10%的股权给ONGC,但我认为这对印度来说太多了。印度地理上离俄罗斯太远,运输是个大问题。所以,万科尔油田最天然的买家就是中国的石油公司,而且对中石油来说,万科尔油田是一个“太好而难以放弃”的目标,10亿美元也不算贵。”白根旭认为,“俄油真的很需要这笔钱。他们在2013年错误地完成了TNK-BP的收购,为此借了将近160亿美元,还是在油价大跌前一年完成的。”
基础设施建设是东西伯利亚的一个大问题,相比人口和配套基础设施更为密集的西西伯利亚,东西伯利亚的油田需要在人烟稀少的荒原上白手起步。在古斯塔夫森看来,东西伯利亚地区油田的开发需要很多新增基础设施的投资:开发亚涅-克拉斯诺亚尔集群这样的偏远新油田的重大挑战之一,就是修建输油管道。比如需要修建油田到ESPO主干线的支线,由此东西伯利亚零落的石油分布需要承担额外费用,因为在2020年以前,若只靠东西伯利亚其他油田的产量不足以填充ESPO的运送量。
资金纽带
作为中俄油气合作重要成果和里程碑的中俄原油管道和原油贸易合同,从论证、谈判、建设到投入运营,前后经历了16年,过程何其漫长。
2005年1月,俄油与中石油签订长期石油供货协议,中国石油向俄油提供60亿美元贷款,俄油则在2005年-2010 年通过铁路共向中国出口石油4840万吨。这样的“贷款换石油”模式开启了中俄实质性油气合作的大幕。
2009年,中石油、俄油、俄罗斯管道运输公司三家签订了长期原油贸易协议,约定从2011年1月1日起通过ESPO向中国出口原油,每年输送原油1500万吨、为期20年,以中方提供250亿美元贷款为条件。2013年6月,俄油和中石油在圣彼得堡达成扩大原油贸易的长期协议,通过中俄原油管道(东线)的供应量到2018年时将增加到3000万吨/年,合同期增加到25年,还可以继续延长5年,总价值约2700亿美元。
在2013年原油增供合同签订的同一时间,俄油从中国国家开发银行获得20亿美元长期贷款,贷款合同以2009年的原油供应合同为担保,期限从2013年到2029年,资金用途包括万科尔油田开发和相关基础设施建设。德勤华永会计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陆京泽指出,在俄油2013年与其他石油贸易商签订的原油贸易合同中,预付款不超过合同总价值的30%,以原油方式予以偿还,按照市场价格结算。
“中俄油气合作的特点是‘以资金为纽带、以原油贸易为助力、以政府间协议为保障’。”中石油集团资金部的冯保国曾撰文总结称。他还认为,中俄两国都是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的国家,各自的市场机制以及配套的税收、法律、投资等环境和经济政策依然在完善中,因此双方企业间的合作,需要政府背书以确保各自合作利益的稳定实现。
而预付款机制在当前形势下给俄油的资金支持作用更为明显。乌克兰危机后,美国和欧洲国家在2014年7月发布的经济制裁措施禁止了俄油的两个主要融资渠道,即国际银团贷款和在欧盟资本市场发行欧洲债券,制裁期限一年。陆京泽认为,在油价基本面走势低迷的情况下,制裁措施对俄油的资本性支出产生负面影响,还可能会因卢布汇率下跌、新的国内融资利率成本走高等因素导致账面利润下降。另外,2013年完成的TNK-BP的收购也增加了俄油的债务负担。
下游市场仍在等待
“俄油与中石油合作的理念就是上下游要在对等的基础上发展,即俄油进入中国的下游市场、中国进入俄罗斯的上游。这些年来,这个方向一直没变。”俄油北京代表处人士称。
在中国的下游配套项目——中俄东方石化(天津)有限公司,由俄油和中石油股份公司共同投资建设,计划投资300亿元,中石油占51%,俄油占49%。
2014年5月,中石油与俄油签署《天津炼油厂投产及向该厂供应原油的工作进度表》,新建炼厂的大部分产能将用于生产轻质石油产品和芳烃和聚丙烯等化工产品。最初设计年产能为1300万吨,现已提高到1600万吨。炼油项目投产后,俄油还将从2020年开始额外向合资炼厂供应910万桶/年的原油。
2010年9月,中俄原油管道俄罗斯境内段正式注油,与此同时,中俄东方石化的开工仪式也在天津举行。但直到将近五年后的今天,东方石化还未正式破土动工,而且根据中俄双方2014年拟定的项目研究计划和时间表,要到2016年才对东方石化做出研究决定,正式投产时间已推延到2019年年底。在等待东方石化建成的这些年里,从中俄管道进来的原油主要分配至黑龙江大庆周围的炼厂和中石油大连石化。
据财新记者了解,之所以磋谈持续多年,主要原因是双方对市场的预期有分歧,并且东方石化受到当前经济形势和中国国内炼油产能布局的制约。
“发改委有要求,中外合资的炼油和化工项目,外方需要提供技术或资源。现在中国技术已经相当发达了,更看重资源。商谈过程中双方为适应市场变化,对生产流程方案多次调整。”俄油北京代表处人士指出。
“中国的成品油市场和价格管理体制,和俄方想要的市场化运作差距较大。”接近中石油中俄项目部的人士称,俄罗斯国内通胀率升高,投资收益率受限,因此想在海外项目上获得更高投资回报率,但中国国内市场很难达到。“国内的项目收益率通常为12%,而俄方希望达到的收益率一度接近20%。”
此外,俄方还希望有很大的自主权。据俄油披露的信息,在2013年3月双方签订的政府间协议中,赋予了东方石化三个特许经营权利:独立的原油进口权、石油化工产品的出口不设限制、在中国市场销售合资公司产出的石油石化产品,还包括了在炼厂辐射区域内新建300个加油站的销售网络。
当前,国内炼油行业面临产能过剩、开工率不足等问题,效益很难保证。尤其是华北地区的炼油化工已经饱和,俄油提出的新建300个加油站的要求很难找到市场空间和容量。中石油经济技术研究院的统计显示,华北地区是全国炼化项目最密集的地区,炼油能力已达3.07亿吨,占全国产能的43.74%,其中包括中石化青岛炼厂、齐鲁石化、天津石化、燕山石化和中石油的大连石化、大连西太等千万吨级大型炼厂。此外,中石化新建的曹妃甸一期炼化项目计划2017年投产,也将给东方石化的市场空间形成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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