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搭车“一带一路”

　　位于欧洲中部的波兰罗兹（Lodz）市中心一大片工地上，立着多个起重机，建材堆积，卡车经过扬起了黄色的尘土，映着蓝色的天空，格外显眼。这里正在兴建欧洲第三大的火车站。

　　现场一位项目负责人介绍，这是中欧最大的基建项目，所有基建项目计划到2021年前完成，部分为争取2022年举办世博会做准备。尽管波兰未来几年不打算发展高铁——中国目前热切推销的一个行业，但这个车站的设计已将高铁因素考虑进去，未来高铁也可经过。

　　在当地一些人看来，罗兹是波兰最受益于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城市。它是波兰第三大城市，人口逾70万，也是波兰官方圈定的“一带一路”沿线地区，这里有着直达中国的铁路线蓉欧快铁，被寄望增加对中国出口；罗兹政府还与中国地方政府（尤其成都）有合作。曾经受亚洲纺织业冲击而被迫转型的罗兹，近年瞄准物流等行业发展，也建起经济特区，积极吸引外资，包括中资。

　　“蓉欧快铁只是合作的出发点，我们还在跟中方磋商工业区发展。”罗兹市副市长切希拉克（Marek Cieslak）认为，铁路会帮助他们解决贸易逆差问题，未来希望向中国出口高质量葡萄酒、牛奶和蔬菜等。

　　见到中国记者，这位善言的市政官员掏出两张名片，一张波兰语，一张中文。中文名片在罗兹地区并不罕见，罗兹省省长也有，相比之下，在华沙更难收到政府官员的中文名片。

　　波兰对“一带一路”的积极态度，大抵可以用一句七字诀概括：“出口、投资、亚投行”。

出口、投资和亚投行

　　对于中国“一带一路”的倡议，波兰外交部亚太司副司长Beata Stoczynska表示，这是中国经过深思熟虑的一个想法，在波方看来，首先是一个经济战略，同时也是一个政治战略，此外在文化方面亦是一个全新现象。“我们了解到，中国的战略目标是更好地连接欧洲与中国的经济以及基础设施。作为中东欧领导国家以及欧盟重要国家之一，波兰非常希望参加该战略，并扮演突出角色，希望‘一带一路’有利于波兰经济发展，同时给波兰企业在基建领域创造机会。”

　　出口方面，对华贸易逆差近年一直困扰着波兰，尤其在它同德国贸易大量顺差的对比之下。据欧盟统计局统计，2014年波中双边贸易额约160亿美元，波方逆差约117亿美元，增长近30%，而同期，波兰与所有国家的贸易逆差总和约30亿美元。波兰经济部一位人士直言，对华贸易逆差是一件让他们头疼的事儿，“不求完全消除，起码得让这个趋势停下来”。

　　波兰希望通过参与“一带一路”改善贸易逆差情况，其中连接成都和罗兹的蓉欧快铁被寄予厚望。自2013年1月1日该线路首次开通，到2015年6月11日，共发送93个班次，每次约41个集装箱，每箱货物价值约几十万美元。但很长时间来只有中国开赴波兰的班次（主要是电子产品），并无反方向货运。这意味着，两年多来，波兰未能有效利用蓉欧快铁扩大对华出口。其中也包括2014年8月来受俄罗斯制裁的影响，无法出口农产品——波兰欲扩大出口的项目——到中国（注：蓉欧快铁经过俄罗斯）。不过，波方人士介绍，近期已发出首趟从罗兹到成都的班次；且波方同俄方商量了好几个月，“现在好像禁止出口的问题解决了”。

　　波兰东方研究中心专家Jakub Jakobowski表示，如果从罗兹发往成都的班次可以持续下去，加上反方向班次，无疑会增强波中“一带一路”联系。目前蓉欧快铁大约每周一列，运营该路线的公司Hatrans的一位董事表示，希望未来每天有一班。实际上，波兰基础设施和发展部关于“一带一路”的一本小册子介绍道，连接中国和波兰的铁路货运（包括直达和途经）还有苏州到波兰首都华沙的苏满欧、郑州到德国汉堡的郑新欧，以及重庆到德国杜伊斯堡的渝新欧，其中蓉欧快铁用时最短。

　　波兰国际问题研究所专家Artur Gradziuk表示，波兰对华逆差无法一下子解决，想增加对华出口并不容易，中国市场竞争激烈，需要寻找分众市场，如矿业设备、奢侈品、化妆品等。至于“一带一路”能否改善波方贸易赤字，他表示，蓉欧快铁带来一些机会，但不知未来会怎样。

　　贸易之外，波兰希望通过“一带一路”加强对华关系，吸引中资。根据波兰国家银行，即波兰央行的统计数据，截至2013年底，中国企业（未计算香港和台湾）在波兰的直接投资累计约1亿美元，实际投资总额为3.5亿美元。这在波兰外商投资中的比例很小。在波投资的中企主要分布在机械、塑料加工、快消品、电子产品、包装和基建领域。波兰信息与外国投资局专门负责中国投资相关事务的官员Marek Szostak表示，他们非常欢迎高技术、食品加工、汽车零部件、设立研发中心等方面的合作。以食品加工业为例，上述投资局官员介绍，该领域中企有很大投资前途，食品在波兰加工即带上欧盟身份，再出口到中国，“现在波兰苹果的价格比中国便宜”，另一方面，波兰小农场靠自身无法很好发展，需要外部投资。

　　在波兰学者看来，总体上中东欧国家都对“一带一路”很感兴趣，除了亚投行，打算都和波兰差不多。

　　波兰是中东欧惟一加入亚投行的国家，此举也常被波方用来说明自己对“一带一路”的兴趣。临近亚投行意向创始成员国申请截止日，即3月31日，波兰决定加入，6月底，波兰将和各方一道签署银行章程。波方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波兰在亚投行中的出资占比为0.875%，这与其在世界银行、欧洲复兴开发银行以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中的水平差不多。加入亚投行，可为波兰企业在亚洲基建蛋糕的分享中锁定一个位子，“相关招标将不仅仅对中国企业开放，也对波兰企业开放。” Artur Gradziuk表示。

　　波兰国际问题研究所分析师Justyna Szczudlik-Tatar说，很多波兰企业对东亚市场不够熟悉，盈利之外，参加亚投行基建项目还能让其接触新市场，了解如何在这些国家经营、签订合同，鼓励波兰企业走得更远。此外，该所分析师李娜（Dimian Wnukowski）介绍，波方希望利用“一带一路”概念，在波兰发展一个联运物流中心，将国内铁路和格但斯克（Gdansk）等港口利用起来，把中国商品转运到其他地方。

　　亦有波方学者表示，目前，尽管中国发布了相关白皮书，“一带一路”仍较模糊，对于其中清晰的部分，如亚投行，波兰会积极参与，其他则会继续观察。实际上，中东欧国家中认为中国这一倡议仍较模糊的人士不仅限于波兰。

　　6月17日至19日，波兰外长谢蒂纳率近70家波兰企业访华，在北京和成都分别举办商务论坛，同时见证成都总领事馆的成立。波兰外交部人士介绍，“一带一路”是此次波兰外长访华最重要主题。

　　波方期待，此访之后，可从中国得到一个明确的信号，即波兰是中国“一带一路”倡议中较优先考虑的国家。波方人士看来，波兰地理和基建条件都不错：有多条连接中国的铁路线以及深水港口，可被视为进入欧盟的门户，且加入了中国倡议的亚投行。尽管波兰是中东欧地区惟一加入亚投行的国家——这被视为对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支持。不过，已同中国开展高铁合作的匈牙利，却是该地区乃至欧洲第一个同中国签订“一带一路”备忘录的国家。

　　6月17日，谢蒂纳同中国外长王毅会谈后，波中联合发布新闻稿，称“波方愿积极参与‘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建设，中方对此表示欢迎。双方将继续探讨在基础设施建设及物流领域开展合作的可能性”。

暂不发展高铁

　　“建筑工地”对波兰而言似乎是个美誉，尤其置于经济疲软的欧洲来看。波兰政府官员更是大方地用这个称呼吸引中企投资。

　　波兰基础设施和发展部国际合作司副司长Maciej Lachowski介绍，波兰近年编制了很多文件，明确规定交通运输的发展，既有到2030年的中期规划，也有到2020年的短期规划，另外还制定了九个关键行业的战略发展规划，其中之一就是交通设施。

　　2012年，波兰政府提交给欧盟委员会的一份五年规划中，关于铁路交通提及四方面目标：实行统一的铁路货运以及客运车载信息系统、扩展时间表设计系统的功能、在泛欧洲交通网络主要走廊上实行欧洲铁路交通管理系统（ERTMS），其中并未提及高铁。多位波兰政府人士告诉财新记者，波兰近年不会发展高铁，“特别是像中国那样时速250公里到300公里的”，因为“波兰各地距离很近”。以华沙到罗兹为例，新火车站建成后，罗兹到华沙乘普通列车仅需一小时；高铁用时不到半小时，“发展高铁不是当务之急”。

　　波兰外长访华前，财新记者了解到，继匈牙利作为首个欧洲国家同中国签署“一带一路”备忘录后，波兰亦准备与中国签署“一带一路”相关备忘录，主要关于基础设施，但仍在等待中方答复，不能确定外长访华期间能否签订。

　　尽管波兰短期无发展高铁计划，知情人士表示，该备忘录不排除两国间任何基建领域的合作，铁路方面包括连接成都和罗兹的蓉欧快铁，连接苏州和华沙的苏满欧；港口方面包括波兰最大海港格但斯克、格丁尼亚（Gdynia）、什切青（Szczecin）以及希维诺乌伊西切（Swinoujscie）。

　　据悉，中波关于“一带一路”的备忘录始于2014年12月，时值第三次中国－中东欧国家领导人会晤，期间中方接触了相关中东欧国家，提出倡议。“不清楚中方接触了所有中东欧国家还是其中一部分。”有关人士说。

　　约半年后，即2015年6月，匈牙利与中国签署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匈牙利政府关于共同推进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建设的谅解备忘录》，成为中东欧乃至欧洲第一个与中国签订此类文件的国家。中方表示，匈牙利在共建“一带一路”方面发挥了引领和先行作用。2013年11月，李克强出访中东欧，期间，中国与匈牙利、塞尔维亚宣布合作建设连接两国首都的匈塞高铁，并与罗马尼亚宣布合作建设该国的高铁。

　　高铁可谓近年中国力推走出去的一个行业。波兰外长访华前一个月，中国国务院印发《关于推进国际产能和装备制造合作的指导意见》，其中提出推动钢铁、有色、建材、铁路、电力、化工、轻纺、汽车、通信、工程机械、航空航天、船舶和海洋工程等重点行业的产能国际合作。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工业布局与区域经济研究室主任陈耀认为，这就是“一带一路”的配套文件。

　　资金方面，波兰基础设施和发展部人士介绍，从2014年到2020年，波兰可以利用总额达820亿欧元的欧盟资金，其中约300亿欧元专门用于发展交通设施，包括港口、公路、机场等。这意味着，短期内，有欧盟支持的波兰基建对中国资金的渴望或并不那么强烈。波兰投资局人士表示，尽管中国也提供基建融资，但波兰可以从欧盟获得更便宜的资金。

　　“欧盟资金很特殊，因为该机制下，波兰只需要支付一个项目的30%，其余70%由欧盟出，这个层面上，即使中国能提供优惠贷款，也很难竞争。”Jakub Jakobowski表示，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应该关注欧盟资金未提到的领域，未来几年波兰会集中发展低速货运列车，在其他领域，比如港口、交通枢纽、物流中心，欧盟预算提到不多，中国可以考虑。

　　波兰基础设施和发展部人士亦表示，虽来自欧盟资金规模很大，但基建需要资金很多，且项目跨时长，欧盟计划只到2020年，之后还不清楚，“我们对中方在基建方面所有的倡议都很欢迎，尤其是亚投行。”

　　罗兹火车站建设负责人表示，公共部门，包括欧盟和波兰政府，对该项目投资是15亿欧元，他们欢迎来自中方的各种模式合作，“因为中方的（基建）效率很高”，希望和中方商量融资模式，但招标需要政府部门决定。

中海外之后

　　六年前，中国海外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下称中海外）参与了波兰一项重要的招标，不过并未画上皆大欢喜的句号。由于未能如约完成波兰A2高速公路的建设，中海外事件一度成为中企走出去备受关注的一例，在波兰更一度声名狼藉。如今三年过去，谈及这个案例，一些波方政府人士会用“有中国企业”等称呼来指代。

　　A2高速公路连接华沙和柏林，因波兰2012年6月要举办欧洲杯，招标时要求在当年5月31日前建成通车。2009年9月，中国中铁（601390.SH）旗下的两家全资子公司中海外和中铁隧道，联合上海建工（600170.SH）以及波兰德科玛有限公司（DECOMA）中标A2高速公路中最长的两段，其13亿波兰兹罗提的报价低于政府预算一半以上。2012年6月初，中海外总公司决定放弃该工程。财新记者当时报道，如果坚持做完，中海外联合体或亏损近4亿美元。（相关报道详见本刊2011年第29期封面报道“怎样搞砸海外项目”）

本刊2011年第29期封面文章“怎样搞砸海外项目”。

　　上述人士表示，中海外事件并不意味着将中国企业置于不利地位，这一问题解决后，其他项目会有更好发展机会。“很多中国金融界代表来到波兰和我们谈基建项目，比如发电站，我觉得发展空间确实很大。”

　　上述波兰基础设施和发展部人士亦表示，中海外事件不意味着其他中国公司在波兰的招标中会面临任何壁垒和阻碍。4月中海外高管访问波兰时，同波兰高速公路管理局发表了联合声明，其中用到“突破”一词，在他看来，显示问题解决的前景不错。“波兰公共采购方面有相关程序和法律，它要求我们选择最好的方案，如果中国公司的方案最好，根据法律我们也不能取消中国企业资格、选择其他，并且我们也不想这么做，因为波中已有四年的战略伙伴关系。”

　　2011年底，波兰总统科莫罗夫斯基访华时，中波将双边关系提升为战略伙伴关系。实际上，金融危机后，中波关系被认为得以加强。作为对中国企业“走出去”（Go Global）的回应，2012年3月，波兰提出“去中国”（Go China）倡议，鼓励波兰企业到中国投资。

　　不过，实际操作中，一位波兰政府人士告诉财新记者，中海外事件在波兰很有名，不仅因为没有完工，还因为中国银行“很长时间内”不愿意支付相关款项，现在波方负责招标的部门不太欢迎中方成为承包商，“但也不会将中国企业排除在竞标过程之外，只是不太愿意在招标前非正式阶段主动与中国企业交流。”

　　《金融时报》在报道中直言，中国企业屡次在波兰政府处碰壁，并以上海电气——自称中国企业“走出去”排头兵——参与波兰发电厂竞标为例。中国商务部网站显示，波兰能源集团（PGE）称，由于上海电气标书格式有错误，因此在图鲁夫450MW电站项目招标中，最终选择了报价更高的日立。上海电气认为自己的条件更优，向罗兹地方法院提起诉讼，最终被驳回。

　　此外，纵观在波兰华沙证券交易所——中东欧最大证券交易所——上市的三家中企（晋江风华鞋材有限公司、中国泉州建江汽车配件制造有限公司、培新国际集团），一个共同点是在过去一年股价均有不小跌幅。交易所官网信息显示，多者跌去一半以上。华沙证交所高级顾问Stanislaw Witaszczyk向财新记者解析称，据其了解，股价下跌跟公司本身无关，因为公司业务在发展，而是在投资者与公司的信息交流方面。

　　上述人士称，波方希望接下来通过中企成功实施基建项目消除这种不好印象，“希望中国企业来波之前，更好了解波兰国情和法律体系。”

　　对于要在波兰从事基建的中企，波兰基建部门人士建议，最重要的是了解当地法律。此外，“非常重要的是，基建项目要有互补性，一个项目与另一个项目不是竞争而是配合，要接纳规划，不可以管理得很乱，我们现在强调联运，港口、铁路、公路都利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