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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再建“水三环”

2015年06月19日 1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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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六环”之后建“水三环”,究竟是一项耗财费力的水利政绩工程,还是实有其用的利民水利工程
news 2010 年 5 月,北京在干涸的永定河河道上开建绿色走廊。为防未来注入的再生水渗入地下“浪费掉”,所以要先铺防渗膜。按照规划,未来,永定河数十公里河道将成为“水三环”的一部分。
《财新周刊》 财新见习记者 张嫣 制图|张希

  建好了“路六环”,北京市宣布将大力推动“水三环”建设。

  4月9日,北京市政府发布《关于加快推进河湖水系连通及水资源循环利用工作的意见》(下称《意见》)。《意见》提出,在未来六年至八年,北京市将完成七大水利工程建设,其中第五条即是“三环水系水环境改善工程”。

  何为三环水系?《意见》详细列出了三个环状水带(见“北京三环水系示意图”)。“水一环”“水二环”,对北京公众来说比较好理解,前者20公里,基本是围绕后海、中海、南海等建立的原有循环;后者60公里,连通老北京城护城河和通惠河等现有河道。第三环最为壮观,长达230公里,比全长187.6公里的北京六环路还要长。

  《意见》提出,“水三环”要“互连互通、循环流动”。

  对于环状河道,中国人并不陌生。古时中国的多数城池,绕城墙一周都有人工挖掘的壕沟作为护城河。但“水三环”的建设规模,前所未有,尤其是长达230公里的第三环。

  河湖水系连通,国际上许多城市在推进,中国在全国的整体水利规划和城市规划中,也都倡导河湖水系连通。但在大型城市建设多条环状水系,并人为改变其自然流向,让其中的水“循环流动”,国际上少有先例。

  接受财新记者采访的一位国外水利专家提到了美国得克萨斯州南部城市圣安东尼奥的河滨步道(Riverwalk),该城少见地建设了环状河道。河中可行舟,岸边步道可游览,圣安东尼奥因此收获了“得州威尼斯”的美名,每年近千万游客慕名而来,城市活力得到大幅提升。目前,圣安东尼奥正筹备打造第二个河滨步道。

  但北京显与圣安东尼奥不同,后者河流中不缺水,而北京的缺水现状举世皆知,原有的自然河道早已断流,就连最基本的居民饮水,也长年靠严重透支地下水和外调地表水来解决。现有自然河道中的景观水,要么来自密云水库调水,要么来自污水净化后的再生水。为防河水下渗,不少河道铺有防渗膜,并建有一道道水坝拦水。因此,北京的“水三环”多数河段注定无法行舟,建成后水从何来也是一个现实问题。

  还与北京不同的是,圣安东尼奥并没有人为改变水环内的水流方向来实现水的循环利用,水流整体依照重力从北面向南最终汇入墨西哥湾。按北京市政府文件进行字面理解,北京的三环水系建设不仅要将重要城市水系进行连通,更要实现水的循环流动。

  在财新记者的采访中,多数水利专家赞同北京进行河湖水系连通的举措,但有专家对实现环状水道、改变水流自然流向、大量引入再生水等表示担忧,因为这意味着耗资巨大、大量用水、存在污染地下水风险等。

  财新记者发现,早在1998年,北京市政府就提出“三环碧水绕京城”的水系规划目标。2002年北京市水利局(北京市水务局前身)再次宣布要在奥运前建成三环水系。17年后的如今,北京第三次正式提出三环水系建设。

  北京为何如此执着追求“水三环”?这究竟是一项耗财费力的政绩工程,还是实有其用的利民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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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建“水三环”

  《意见》较明确地给出了“水三环”的位置。公众据其描述,已大致可在地图上画出“水三环”的轮廓——一环20公里是从西海起,流经后海、前海、北海后,一支进入中南海,一支进入筒子河。

  二环60公里分南北半环,南半环包括永定河引水渠,连接玉渊潭湖、陶然亭湖、南护城河、龙潭湖、通惠河,北半环包括长河、北护城河、亮马河、朝阳公园、通惠河汇流。

  三环230公里分东西半环,西半环包括京密引水渠、永定河、新凤河、凉水河,东半环包括北沙河、温榆河、北运河等。

  事实上,自17年前提出“三环碧水”畅想以来,三环水系的建设一直以蚂蚁啃骨般的方式推进着。

  据《北京晚报》报道,水环的概念最初来自1998年市人大代表向有关人士提交的一份“绝密”提案。这份关于治理北京城河湖污染的提案建议,应使北京市的河湖“清起来,流起来,环起来,通起来”。

  此后不久,耗资11亿元的河湖水系综合治理一期、二期工程启动了,范围涉及长河、昆玉河、南护城河、筒子河、“六海”等50公里河道和13处湖泊,分别占市区河道总长度的七分之一和湖泊总数的一半。有意思的是,除了昆玉河的盛大通航外,如此大规模的工程却是“静悄悄”地进行的。

  直到2002年5月,二环北环水系转河综合治理工程开工当天,北京市水利局才正式宣布,北京将投资100多亿元人民币全面整治六环内水系环境,计划到2007年底将北京人均水面面积由1.4平方米增加到4平方米,实现“三环碧水绕京城”,并初步确立了以北京水系自然发展情况及历史形成格局为基础的三环水系连通方案。

  2008年7月,奥运前夕,水利局发言人毕小刚对媒体表示,北京已基本实现“三环碧水绕京城”的目标。但明眼人一看即知,部分环状并未真正连通,部分河流的治污工程、河道改造还未完成,“第三环”的永定河、潮白河河道,长年河道干涸。

  如同“APEC蓝”一样,当年的“三环碧水”也仅是专为奥运会而打造的昙花一现。此前,北京的母亲河永定河自官厅水库下水闸以下已断流30年,而素有“北京莱茵河”之称的潮白河同样也处于断流状态。奥运时,北京从河北等一样缺水的省份富有争议性地紧急调用了大量清水,让永定河等干枯河床临时充满了水,又冲洗、更换了拒马河等多条河流、湖泊的脏水。奥运结束后不久,永定河又变回了一条干枯的河床,垃圾倾倒、无节制的污水排放等又让城市河道变回臭水沟的原貌。

  北京市水务局下属水利规划设计研究院副院长张彤2013年对《京华时报》说:“(环城大水网的规划)之前几年的时机不太成熟,也没有具体的规划。这几年我们有经验了⋯⋯另外,明年(指2014年)长江水进京了,为北京市的水源提供了保障,也是一个机遇。”

  2010年,北京市政府启动了昂贵的永定河、潮白河整治工程,同时加快了中小河道生态疏浚工作。目前,永定河北段已恢复一定水位的流水。截至2014年底,已有780公里中小河道完成生态疏浚,而2016年汛期之前,全市1460公里中小河道治理任务将全面完成,将为水系连通成“环”做好铺垫。

  更重要的是,再生水厂的建设以及去年底“南水”入京或意味着未来的“三环碧水”再不必经历从周边“口渴”省份大量抢水的尴尬。去年,北京再生水供应量已达8.6亿立方米,占全市年用水量23%。12月27日,作为南水北调中线一期工程总干渠终点,团城湖明渠开闸放水,“南水”正式入京,每年可带来10.5亿立方米的清水,将初步缓解北京一年8亿立方米的生活用水亏空。从各方面条件讲,这一回北京市具备了建设“水三环”的天时和地利。

三大质疑

  然而,截至财新记者发稿,北京市政府仍未向外公布三环水系的具体建造方案。外界对水源及用水量,造价,如何实现水循环等都存在诸多疑问。而从历年政府公开文件、学术论文和媒体报道中,外界也难以觅到明确答案。

  北京市水务局宣传处工作人员日前回应财新记者称,三环水系尚在规划中,还没有时间表,也没有更多可向外界披露的信息。

  南水北调水入京后,北京的人均水资源提高到150立方米,但仍远远低于国际公认的缺水警戒线人均1000立方米。水资源依然极度紧张,人们最关心的莫过于三环水系中的一系列用水问题。多名受访专家都指出,能否为三环水系找到合理的补充水源是建设中的最大挑战。

  据媒体报道,2013年,北京河湖景观用水总量为5.7亿立方米,其中3.7亿立方米为再生水,占当年再生水总用量的一半。一位权威知情水利专家透露,实际上,90%以上的河湖景观用水为再生水。

  再生水,又称中水,是将生活污水、工业污水或雨水经适当处理后,达到一定的水质指标,可进行有益使用的水。使用再生水补充河湖景观用水,本是一桩节省清水资源的好事,然而,在河湖中大量使用再生水的做法却引起专家对再生水水质安全的质疑。再生水没有达到使用标准,菌群、有机污染物、重金属等有害物质超标、监测监管不到位等都成了专家质疑的依据。

  据北京市环保局公布的历年环境状况公报,连农业灌溉都不能使用的劣五类水质占监测河道总长度的比例在逐年上升,从2012年的39%已攀升至2014年的46%。其中主要污染指标为氨氮、生化需氧量、总磷、化学需氧量等。一位知情水利专家认为,这种低劣水质的部分原因就是再生水的注入。

  原北京市水务局副总工程师朱晨东呼吁,应当立法禁止再生水进入中轴线以西、长安街以北的河道中。这里是北京地下水水源地,北京的自来水厂在这里采取地下水,南水北调中线终点团城湖也位于这一象限。一旦这个地区有污水和再生水泄漏到地下,混入生活用水水源,将危害2000万北京市民的用水安全。

  因此,南水北调被期待能为北京三环水系建设带来新的契机。

  北京市南水北调办最新数据显示,自去年年底通水以来,截至5月中旬,900万北京市民喝上了从丹江一路运来的“南水”,累计入京水量已达2亿立方米,占北京日供水量一半以上。同时,“南水”已累计向南水北调配套工程大宁调蓄水库、团城湖调节池补水1000多万立方米,并向凉水河、清河、昆玉河等城市河湖补水,北京城区因此增加水面近300公顷。

  若全部以清水替代再生水来维持北京水系,这样的奢侈却不光是金钱能够支付的。更严峻的现实是,每年10.5亿立方米的江水中并没有多少余水供北京河湖奢侈使用,而再多钱也买不来更多的水。

  朱晨东提议,每年可提出1亿立方米左右的江水,为重点河段即“六海”、筒子河补充清水。“其他二环、三环水系,那就有水就放,没水拉倒。”

  故此,有专家提出,“节流”才应当是更正确的解决方案。

  北京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专家王科、环迪、崔吉浩等曾在一篇共同署名的论文中论述了精明配置地表水资源在北京水系规划中的重要性,认为环境建设不应该一味追求河道的宽度和水量规模。“存在于城市中水量较少的低等级河流,同样具有旺盛的生命力,这些小支流如同网状毛细血管一样,为城市输送着活力。”

  中科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贾绍凤深以为然。三环水系本是以北京原有水系为基础的,建设应以修复被填埋河道、恢复干涸河道水面为主,不需要也不应该开辟过多新的地表水域。地表水域表面积越小,水量蒸发就越少,同时需要补充的水量也越少。

  贾绍凤认为,如果真的是依现有河流而建,不过分追求水量和循环流动,那可以推断三环水系的造价不会太高。

  然而,也有业内人士指出,重新打通一些河道水系不可避免地需要一大笔动迁费对原先侵占河道的居民区、工厂进行重新安置。据统计,“文革”十年间,为配合地铁、二环路等工程建设,总计有30多公里的河道被填埋、封盖,占城市河道总长的近十分之一;80多万平方米的湖泊被填埋,占北京湖泊面积的十二分之一。其中包括转河、前三门护城河、东西护城河、太平湖、金鱼池等。被填埋、封盖的河道上多建以工厂、民宅。

  2002年3.7公里的转河整治工程总耗资达6.3亿元,其中一半就用于拆迁安置,使得每公里耗资高达1.7亿元。2010年170公里永定河耗资170亿元,而其中平原城市段每公里造价更高达3亿元。若据此推算,总长310公里的三环水系造价可能会有数百亿元之巨。

  另一个令外界好奇的问题是:三环水系将如何实现水的“循环流动”。4月的政府文件中仅有“实施水体循环工程”一句表述,未提供更多细节。

  据本刊2010年报道,北京在永定河整治时已经实施了局部水循环工程。整治工程只负责让170公里永定河北京段恢复流水,并不会放水补充下游水源,而是在出境之前用管道抽回,再通过地下管道和水泵打往永定河北京段上游,以此达到循环使用的目的。

  有环保人士指出,北京市对永定河水循环利用的背后,事实上是对水资源的“吝啬”。对于“滴水贵如油”的北京来说,再生水资源一样十分宝贵。据悉,虽然目前再生水水价仅为1元/吨,但1吨再生水的实际生产成本要好几元钱,把水保留在自己的管辖流域内反复使用,便也成了地方政府“情理之中”的做法。

  而据《京华时报》报道,北京市水务局也已在“水一环”加装了类似的水循环工程,通过两处泵级,将原本到金水河后就流向下游的水提到筒子河,再提到北海依次流下来。报道称,水循环主要为了实现流水不腐的目的,并确实已改善这片水域的水质,夏季可达Ⅳ类,春、秋、冬季节达到Ⅲ类,普遍提高一个类级。

  业内人士因而推测,永定河和“水一环”中实施的局部水循环工程,可能便是文件中三环水系“循环流动”的一种可靠解释。

  专家还有另一种大胆猜测,则是北京可能会让全市成环的水系整体联动,实现地表水流一致的顺时针或逆时针循环。但上述两种猜测都未能获水务局证实。

  一位不愿具名的知情专家向财新记者表达了对水循环的质疑:水往低处流是自然界的规律,在北京乃至全国,河道的整体流向多是顺应地势,由西向东。若要实现流水不腐,只要水保持流动便可,为何一定要执着于呈环状循环?除非原来的河道是干涸的需要节水循环,否则循环无意义。要是通过筑坝建闸加泵的方式,刻意改变某些河流的自然流向,将下游的水重新打到上游来形成循环,这样的人为循环流动,也没什么意义。

  “进入‘六海’的上游来水本来是清水,到了下游脏了,再让脏水回到上游流下来,这真的合适吗?”该知情专家问。

“水三环”干什么

  财新记者采访的多名中外专家总体上都肯定了三环水系会对改善北京水系水质、城市生态环境、提升居民幸福指数等能起到一定积极作用。

  贾绍凤认为,如果规划得好,整治三环水系肯定能起到很大作用。“通过整治,污水得以整理,河道疏浚,水系排洪功能、蓄水功能、生态功能都得到加强,善莫大焉!”

  美国伍德罗•威尔逊中心中国环境论坛主任Jennifer Turner对三环水系也抱有乐观看法:“如果北京能够修复目前这些状况不佳、几乎干涸或被严重污染的水系,并且在‘水环’沿岸建造绿色空间,就能为北京创建非常必要的绿色生态环境。它不仅能使市民受益,提高他们的生活品质,也能改善水泥森林城市中的热岛效应。”

  另一位国内资深水利专家也认同,三环水系的确能促进水体流动,对克服水体富营养化能有所帮助,从而减少水体黑臭。但除此之外,他认为三环水系在其他方面的作用甚微。

  有专家同时认为,事实上,要实现水体流动、增加水域面积、改善热岛效应等,水系成环并不是什么必要条件,反而徒增水污染扩散的风险。

  此外,接近水系规划团队的一位水利专家也否认了三环水系通航的可能。《北京日报》曾报道,到2007年底,人们可乘船从昆明湖抵达高碑店湖。可直到今天,这一局部通航都仍未实现。其中要解决的不仅是河道水流量不足的问题,更有如何在通惠河“节水行舟”的历史难题。

  北京地势西高东低,坡降过陡,人工挖掘的东西流向的通惠河水流无法缓流。历史上元、明、清几朝水利专家试图解决通惠河行船难题,皆告失败。如果现今为达行船水量效仿元代密集修建船闸,难免造成极大的资源浪费。

  另一方面,一些专家也对三环水系在创造自然水循环系统上的作用存疑。王科等城市规划专家在论文中写道:“人工配置与地下水没有联系、违背自然生态特征的地表水资源,在改善生态环境、创建一个正常的水循环系统方面,所起到的作用是大打折扣的。”

  由于地下水超采,地下水回补需求大,诸如永定河、圆明园湖、昆玉河等河道湖泊,都在底部采取了铺设防渗膜、混凝土或防水毯等减渗、防渗措施,以避免注入的再生水或清水大量渗入地下,造成地下水污染或水资源浪费。

  只是,这样无异于在河道里预先放进一个大浴缸,再注入再生水,靠加泵、筑闸、修坝等昂贵的工程手段让水实现一种人为的流动。识者质疑,斥巨资、耗人力,就为人造出一番波光粼粼、淙淙流水的人工美景,是否真的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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