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台湾股疯
台湾作家
前阵子看到一则大陆新闻:西北某村农民清晨去工作,上午到中午看股票,下午再干农活。农民声称可以从股市赚得更多,又不会影响农业生计。
这场景让我想起上世纪80年代后期的台湾。股市狂升之后,工人不干活,因为一月辛劳所得,抵不上一日股市的涨幅;农民带着收音机,在田地里边听股票边干活,因为一年的劳动,抵不上三天的股市狂飙。连我所工作的《中国时报》,跑股票的记者都开跑车上班,比老板还拉风。狂飙的股市,过度泛滥的金融资本,让台湾陷入非理性的金钱游戏。
这样的股市,与欧美老牌资本主义经济体有本质的不同:它不以现代金融资本、公司前景、投资获利率、银行资金宽紧等为考量的依据,而是建立在各种政策传言、大户耳语、市场谣言等非理性的传闻上,是不断互相拉抬的“大幻影”。
一个富裕起来的、浮动的、不安的社会,逐渐成型了。
“台湾钱,淹脚目!”
一股飓风,一股金钱狂潮,一股疯狂的赌博游戏,席卷台中,从乡村到城市,再向南北狂扫而去,把整个台湾卷到金钱游戏的大浪中。
那是1986年。台湾仿佛一条大肥虫,从加工出口型工业吸饱了血,张着大口,饥饿无比,仿佛什么都可以吞进肚。
台北房地产随后狂飙,股票发烧狂涨。所有人一夕间变得非常富有似的,追逐少数可以购买的东西。经济学专家说,这是资本过度泛滥的现象。社会学专家说,这是人类的非理性行为,社会崩解重组(restructure)的前兆。
有一句民间俗语讲得很鲜活:“台湾钱,淹脚目!”本来在父亲铁工厂担任现场安装工作的亲戚阿鹿舅,此时开始做组头经营“大家乐”(台湾一种彩票形式,上世纪80年代中期风靡全台——编注)。由于本钱雄厚,得到签赌者的信任,在他那里签赌的人不少,每个月仅是抽头收入,就有十来万。不到几个月,他买了一辆全新的奔驰300,比父亲的还大还快。
父亲笑说:“你开这车,叫我怎么请你去安装锅炉啊?”阿鹿舅笑着说:“没关系啦,来帮忙阿兄的。”但后来“大家乐”的生意做得更大了,他放弃了锅炉,只专心做一个签赌的组头。
“唉!打拼一世人,买的车,还不如人家做‘大家乐’哩!”妈妈感叹着。
那一段时间,满街都是新的进口车,奔驰、BMW,还有许多新型跑车,以前听都没听过。玛莎拉蒂、保时捷、莲花等,都见识到了。有人中“大家乐”大奖,立即买一辆新跑车;不久输了,又当中古车(即二手车)出售求现。
父亲的铁工厂有一个业务员,他父亲是台中市某家银行经理,因私下经营贷放款业务,赚许多利息钱,都用于购买房地产,此时,地产每天升值,他已不知怎么计算他爸爸的财产。此君虽只是业务员,却开着进口的莲花跑车上班,他家里还有一部保时捷,每天穿着新款时尚的休闲服、进口西装,打电话买股票,赚的钱比上班几个月还要多。他来公司,基本不为薪水,而是帮妈妈调钱,以及开跑车去拿业务。有些公司反映说,你们锅炉工厂太阔气了,连业务员都开几百万的名车。后来,他玩车子玩得更凶,常去台中港附近,一条笔直的大马路与人飙车,在外面也有女朋友,不久,连上班的兴趣都没了。
那时,为了因应上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而推动的十大建设——台中港刚刚建好,大马路是新的,沿着港口而建的海线南北纵贯路,笔直漂亮。新建的台中港还没什么生意,来往货车稀少。那马路是笔直宽阔的六线道,晚上安静无车,就变成跑车爱好者的“赛车场”。
每个周末,此地固定有数十辆跑车迷来飙车。每次一排三到五部,众人下注对赌,看哪一部跑得快。彼时也,引擎轰轰作响,轮胎空转,燃烧着地面,空气中飘荡烧焦的气味,只等候最后一瞬的冲刺。
港口附近有一个空地,是路尽头的回转空间,到了飙车时刻,就成了汽车表演场,举凡急刹急回特技都可一展无遗。
真正玩跑车的人,就得有不断换轮胎零件的本钱,毕竟每周这么折腾,耗损太大。修改汽车也是一门学问。加装Turbo引擎,强化瞬间加速,让跑车有飞行的快感,是一种流行。
我有一个朋友颇好此道,给一辆BMW跑车加装Turbo超级引擎,瞬间加速惊人。据说此车拼赢过许多跑车,有人出价一倍,要把它买下。
“开玩笑,养跑车,像养女人,是自己调教出来的最好,怎么可以卖?”那朋友说。他爸爸也是一个银行经理,总叫人拿土地来质押,才给人贷款,最后还不出来了,土地就便宜卖给他,于是成了一个都会地主。台中市有一条路,约莫三四百米长的街道,有一边的田地都是他父亲的,那些钱,一个小康之家几辈子也花不完。
因为玩跑车,拼飙车,台中海线一带出了许多车祸,附近的一家私人医院,竟因车祸手术做得太多,操刀经验丰富,变成海线最有名的外科医院。
有这么多跑车爱好者,而且有能力消费,真正的原因是“田侨仔”。
飓风吹过的小村
再没有什么名词比“田侨仔”,更具有解释历史的能量。台湾早期很穷,只有去还外赚了钱,才可能回来变成有钱人,所以“华侨”一词,意指的就是有钱人。而“田侨仔”,意思就是“农田里的华侨”——靠卖了土地,或把土地和建商合建,一夕之间,突然致富的有钱人。
在那房地产狂飙的年代,建商追逐着地主,给钱给得比什么都凶,生怕明天还会再升值。土地,让纯朴的农民一夕致富。
有一个建筑商,看中了一个亲戚的土地,带着一大袋现金,去找他们谈判。他看准这家人一生未曾见过那么多钱,故意把100万现金拿出来,摊在桌子上,然后告诉他们:“赶紧的签一签,不然明天我就去别的地方,你要知道,我盖房子不一定要盖在你们家。”
“你们做田人,是老实人,我不会骗你们。只要字一签,这些现金就拿去分一分,明天,还有两倍的现金,我派人送过来。”
那亲戚是老实的农民,反而怕了。他怕家族会为钱吵翻天,决定先缓一缓。
但大部分的小地主、老农民,一生未曾见过这种阵仗,如何承受得住?尤其在一些家族共有的土地案子里,必须所有兄弟一起签字同意出售才能成交,但有人要签,有人不签,很难处理。可是建商一旦拿出现金,不免有兄弟当场阋墙,想拿钱的声音比什么都大,谁能抵挡?
大多数地主都是因为上世纪50年代的土地改革,受惠“三七五减租”和“耕者有其田”政策,才有了一片耕作的土地,他们惜地如惜生命之根,当然有人会不愿意变卖祖产。但如果长辈不在,兄弟各自经济状况不一,就很容易卖了土地,大家分了家。而原本纯朴的农民,一夕暴富,不知如何运用资金,那故事就更曲折离奇,一言难尽了。
这些“田侨仔”的生命经验中,只有稻米成熟,存放粮店,有需要再籴谷换现金,以应付生活所需,对现代资本的运用,毫无概念,更不必说如何投资保值。此时一旦坐拥资金,像中了乐透大奖,有人不免阔气地大笔花起钱来。
买金条,买进口车,买跑车,都还算好;甚至有的农民拿到钱,不知如何花,硬是在酒家玩了一年多,抛妻弃子,包养女人,从大酒家开始,把钱败光了,再去小酒家,靠向兄弟借钱度日,最后才拖着一身病回家。这种人在经济转型的过程中,确乎不乏其人,他们就成为长辈告诫下一代的典型。
母亲娘家的南屯是台中市新开发区,土地不断重划各种新区,道路不断开设,房子一直盖。原有的社区与农村聚落,完全解体。
小时候去过的那个神坛,在外祖父的三合院中间,香烟总是不断萦绕,周边有安静辽阔的水田,幽暗暗的一大片竹林,夜里,还有许多野狗在远方嚎着狗螺,仿佛无数神鬼都会出来巡视。如今,它依旧香火旺盛,只是以前看起来神圣尊严的地方,竟成了被公寓楼房包围起来的小平房,低矮老旧,像一个老时代的遗留。像我父亲一样,他们的后代把农田变工厂,做起铸铁翻砂的生意。我舅舅的几个孩子,相继投入其中,是一个十足的家庭工厂。神坛前的晒谷场加盖了铁架棚顶,变成一个公共的泡茶场。晚饭后,亲友和信徒来泡茶,聊天,喝小酒。
“已经不种田了,留着一个大晒谷场也没用。不如拿来泡茶!”三舅舅说。
老家的亲戚乡邻也渐渐散了。有一天,我路过纺织厂门口,突然看到一块牌子上写着“招募女工,意者内洽”。我有些讶异,国中的时候,这里有那么多女工,一个带一个从乡村引进来工作。那些明亮的黄昏,那些青春美丽的女生,穿着干净的制服,手挽着手,一起去上中学夜间部,难道这一切已经改变了?
然而仔细一想,已经十几年过去了。我回家问妈妈说:“怎么搞的,对面的纺织厂在招女工?”
“是啊,他们缺女工很久了。现在的女孩子,不喜欢做纺织工,她们嫌这个工作无聊,都想去都市做服务生,去百货公司站柜台,比较轻松。”
“不只是女工,”爸爸从制图桌上抬起头说:“我们这种铁工厂也找不到人。现在少年家,都嫌这个工作太脏,太苦,不想来做。我们找不到工人,也很久了。”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问。
“不知道呢,现在的人怕艰苦,他们说,买一张赚钱的股票,抵得上一个月的薪水。谁想工作啊?”妈妈说。
“你没看见吗?我们工厂贴招工的广告牌,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还没有新的工人来应征。”爸爸说。
飓风吹过的整个岛屿,所有的土地与人,甚至人与人的关系,全都已经改变了。
“妈妈,咱乌日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喃喃着说。
“不知道哩,”妈妈说:“台湾人呐,一时间,人都变得空空了!”(“空空”是闽南语,指的是脑子不正常,疯疯颠颠——编注)
股市大亨与武财神
上世纪80年代下半叶的台湾,像一辆加了Turbo引擎的跑车,狂奔前冲,大声唱着《爱拼才会赢》。在泡沫的光影中,我们都身披五彩幻影,旋转天际,不知飘向何方。我们生活其中,并不觉得奇怪,因为我们都已经“空空”了。
为了了解经济狂飙的现象,我曾访问一个股市知名的金主K君。
K君在市场以快狠准闻名,号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为了强化他的“战神”形象,他的办公室门口放着一尊两米高的关公桧木雕像,手持关刀,英勇威猛。
采访是在股市收盘后进行的。办公室除了霸气豪华,还有几个保镖站在门外。两个年轻人,穿黑色西装裤,制服笔挺,一脸恭敬肃然,接待了我们。K君却穿着非常休闲的进口丝质唐衫,看起来就是名家设计师的手笔。他叫来几个分析师,想证明他投资准确的原因。但我对各种线图、技术分析不感兴趣,他看在眼里,点头几下,打发他们走了。
我只好说:“事实上,我对股市的买卖一窍不通,也没买过股票。我感到兴趣的是,一个股市的操盘者,到底是用什么来决定下手与否?我感兴趣的是你的way of thinking(思维方式)。”
他有点讶异地望着我,沉默不语,然后笑起来:“哈哈哈!你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哈哈哈!很有趣的问题。”
“我觉得好玩的是,那么大的金钱进出,你真的有把握一定可以赚钱?你凭什么有把握时势不会改变?我想知道你信心的来源。”
他继续看着我,半晌才说:“来吧!来我的贵宾室请你喝一杯。”他站起来,向一个保镖示意。保镖打开一个酒柜,酒柜后有一个把手,旋开把手,现出后面一道门。保镖站在门前,毕恭毕敬地扶着。
K君走了过去,说:“来,我们看一看我最心爱的收藏。”
原来那门后面是一个大的收藏间,里面有各式各样的雕刻,有一人高的雕像数座,关公像、观音像等,有桧木雕刻,上面还镶嵌着宝石;有青铜的,有些看起来像朱铭的作品;还有几张看起来非常古老的西藏唐卡。靠墙壁的柜子上,有几排茶壶,依照当时流行的风气看,应该是顾景舟或者什么名家的作品。
其中几尊相似的雕像,刻着一个将军模样的神,手持长鞭,有的骑着大黑老虎,有的骑着麒麟,形象威猛。
“喝一杯,三十年的白兰地。”他端着酒过来。
“这是什么神?”我接过酒,有些不解地问。
“这个一般外面不太了解,我们做生意的人一定要知道。他就是赵公明,鼎鼎大名的武财神。”董事长说。
“哦?这个我真的不认识。”
“他是我最近才开始信奉的,实在太神了。”他说,“去年有一段时间,我做得不是很顺,做什么都有点卡卡的。不是碰上政策有新的变动,就是公司派的合作者出状况,股票锁不紧;要不就是市场上的合作者财务出问题。后来一个做建筑的朋友带我去南部,一家武财神庙,拜了一个晚上,就顺利多了。所以现在,我都请做雕刻的朋友帮我刻武财神的像,以后有机会去献给那一家庙。我还打算请一尊神像回来家里供奉。”
“啊!真的有这么神吗?”坦白说,我在心底冷笑着。
依照我浅薄的财经知识,台湾的股票市场常常跟着华尔街,或者国际市场起伏,你一个搞现代性金融游戏的人,不搞懂华尔街,不派人研究美国股市,反而去南部乡下拜武财神,有用吗?
“你不要不信。”那董事长极会察言观色,看我一张不信邪又略带笑意的脸,便笑着说,“所有人都不相信,但我真的相信了。带我去的朋友本来也不信的。但大概十几年前,有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去那一家庙的时候,他们正在开庙门,那庙有一个习俗,要扶乩决定谁来开庙门。这个董事长当时还不曾去过,所以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而且他很‘铁齿’,根本不相信这个。想不到,那时麦克风里突然传出他的名字,他吓了一跳,以为听错了。但那乩童再叫了两次,他才赶紧冲过去,为神明开庙门。从那一天开始,他完全相信了。他生意好得不得了。现在发展成一家超级大的建设公司了。”
他说得虔诚,我却疑惑。毕竟,这种经济起飞的时机,房地产飞涨,土地狂飙,谁做都赚钱,做建筑业根本不要有太强的专业能力,真正需要的,反而是公关能力,只要有关系取得土地,取得建照,卖出不是问题,有没有武财神有什么差别呢?
“啊!真的太不可思议了。”但我决定继续观察他思考的方法:“这神像为什么要骑着一只大黑虎?”
“这个神明叫赵公明,本来是天上的十个太阳之一。后羿射太阳的时候,射下九个太阳,其中有八个掉海里了,成了后来的八仙,只有一个幻化成人,隐居在四川,就是这个赵公明。他守护着元宝山,一手持长鞭,一手持聚宝盆,所以被称为武财神。”他虔诚地说着,拿起武财神手上聚宝盆里的蜜蜡和一颗天珠,转头对我说,“这蜜蜡是几千万年前的树脂,在地壳变动的时候,沉埋地底,经过千万年的凝结转化,聚集天地精华,终于变成这样的晶莹剔透。天珠据传是用三四千年前外太空的陨石制作的,这种花纹,这种磁场的力量,超过所有宝石。不要小看了它,它绝对有古老的灵力。”董事长说着,拿起一颗,在手上摩挲,仿佛在感受它的温润。
“这种信仰,会不会影响你对股市的做法?”我忍住没有说出“炒作”二字。
“当然啊。股票做得愈久,愈知道天地间有太多不可测的事。你想,一个人的一生,多少无常,多少不定的事,生死我们能决定吗?财富我们能决定吗?就算是战争,一场战争打下来,为什么有人发财,有人毁灭?”他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强烈的光,仿佛一个充满战斗意志的战士。
“所以我每一次要开始做一只股票,就算再十拿九稳,我还是去南部我们的庙请示武财神。不然,很容易失败。有一次,我不信邪,去做了一只小股票,想试试看。想不到,不到三天,赔了几百万。我立即杀出解套。”他微笑着说,“那一次之后,我再也不‘铁齿’了。”
那一天的采访,对我是很大的震撼。那一间密室,那一个充满武财神像与关公雕像的地方,仿佛是一个人心灵最后隐藏的角落。即使他在现代性的资本市场杀伐,即使他和国际炒家在厮杀,但最后让他得到信心的,不是资本,而是古老的神。
一种现代性金融资本的流动,一个国际性的资本战争,反而要靠古老的神明来做最后的心灵依靠,这是什么道理?美国股市的“黑色星期五”,我们殷商时期的武财神能预测、抵挡吗?拿着长鞭的武财神,和现代武器的华尔街,要怎么比拼?
我有一种荒谬感。但不知如何解释。
我想起家乡有一个亲戚,卖了一块土地,手上有大笔资金,存在农会。他每日仍过着农民的生活,骑一辆日据时代的牛皮坐垫自行车,慢慢行过村子那日渐繁忙起来的马路。马路上满是轿车、公车、卡车,他兀自悠悠慢慢地骑着。后来他女儿说要去做建筑生意,便把钱借走周转,后来不够,土地也拿去抵押借钱。但生意并不顺利,他只是去庙里拜拜,祈求佛菩萨保佑。后来生意失败,他失去了毕生积蓄和土地,但他仍骑着那辆老牛皮坐垫自行车,在村子里闲闲行过。有时来找父亲泡茶,感叹命运对他的不公。
K君和卖了土地的农民,仿佛有一些说不出来、相似的地方。面对巨大的现代资本游戏,大家似乎都无所依靠,台湾的教育和传统,也没有教会他们使用现代资本的知识,最后只能回头,依靠着古老的佛像、传统的神祇、卜算的预言。
因为,我们突然漂浮在无边无垠的金钱巨浪中。
现代金融,农业思维?
我的父亲,一个乡下农村的孩子,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只靠着那一点小学的日文基础,买一些书自修,到日本去观察,去学习锅炉工业的知识,最后才终于摆脱农村,变成一个工厂的负责人。这过程,不是一般人所谓的“转型”二字,就可以简单带过。他要摆脱农村、农民的思维,试着去学习现代性的资本运作,那是要付出无数代价,才能学会的。
起初人们带他去酒家,去赌博,都叫做“学应酬”“学做生意”,他也一一照做。然而最艰难的现代金融运作,根本上与农村、土地生产、以季节来思考收入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他不懂银行、贷款、资金运用,终于只能借高利贷,最后付出让妻子因跳票入狱的惨痛代价,家庭在破散边缘,他才终于醒悟过来,学习财务的管理,成为一个小企业主。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幸运,农民就算卖出了土地,拥有了财富,又能如何?他没有现代的金融知识,不懂得运用,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以近乎农民的思维来理财。这便是那时地下金融投资公司兴起的原因。
那些金融投资公司只要告诉老百姓,你把钱存在这里,每个月可以领取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甚至更多的利息,我们用专业来帮你投资,你只要当老板就好了。于是许多人真的把毕生的心血积蓄投下去。起初也确实收到利息,用以生活,仿佛真的得到利益。可是没人想到这是用后面收的钱来付前面的利息,最后终于无法支撑而倒闭,所有投资人一生心血就此泡汤。
然而,农民的悲哀就在于,他们根本没有现代金融知识,不知如何投资,也缺乏投资的管道,更何况政府还缺乏管理现代金融秩序的能力与法令,于是整个社会呈现一片混乱。
就像那个股市大亨和他崇拜的武财神,即使他玩的是现代金融,但他的思路是农业时代的,信的是农业时代的神。这明明是矛盾的,但他深信不已。
台湾与欧洲的资本主义发展进程不同,原因在于台湾经济发展不是自发的,并非来自社会内部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发展需要,而是由外部的压力所形成。
欧洲的资本主义发展,从英国圈地运动开始,历经四百多年的逐步演进,中间也发生了狄更斯笔下的《双城记》和雨果的《悲惨世界》那样悲惨的社会阶段,以及好几次的社会革命与动荡,才慢慢演进为现代这样的发达资本主义经济体。从农业社会跨入工商业社会历经四百年,农村是在数百年中,逐步没落,社会逐渐转型,农民和他的后代可以有时间去寻找其他生路,不会一夕间全面崩毁。
但台湾之不同在于,欧洲以四百年完成的资本主义化进程,台湾从农业社会走入工业社会,仅仅用了四十余年。以十倍的速度向前冲,在所有社会基础来不及改造,所有人来不及反应,所有制度来不及建立的瞬间,就彻底瓦解,彻底崩溃,彻底转变成一个谁也不认识的社会。
欧洲的都市化花了几百年,才完成包括卫生医疗、公共教育、交通建设、城市规划、行政管理、商品流通、食品安全、居住规范等一系列基础改造,那是一步步建设起来的。但我们是急速发展,来不及配套,像倒豆子一般,哗啦啦全面来临了。但最难的不是经济,而是文化。
经济生产、政治制度或可迅速转换,惟有文化,其内涵实是人的“思维方式之总和”,要一下子改变,根本不可能。惟有靠时间,让人的思维方法,随着社会变迁而逐步自我调整。因此,政治可以更迭,经济也可以革命,惟有文化,它是人的思维方法,它植根于古老的血脉、宗族、民俗、信仰、生活饮食、哲学思想等等之中,如何一夕转变?
台湾最现代的股市大户,要不要操盘某只股票,仍要托问于古老的神祇,难道不是一种思维方式的延续?
然而,农民、农村、农业社会的古老文化仍在,我们却已被逼迫走入工业时代,怎么办?
我的父亲不知是幸或者不幸,竟和铁工厂的人合作,失败多次,在经过酒家应酬与借支高利贷的种种磨练后,终于看清真相,站了起来。但有更多人是根本无法从这个转型中站起来的。
把整个社会发展脉络探求清楚,我才真正从14岁那年去监狱探望母亲未果,在正午的街道上为我们的命运感到困惑的迷宫中,走了出来。这探求,至少花了我15年的光阴。
有一年除夕的早晨,我站在家门口看着一位亲戚从门前经过,她虽然长得娇小,却是很会耕作的农妇,尤其擅于种菜。她却推着一辆小车,上面好像有可以贩卖的年糕之类的,往乌日市场走去。
我有些讶异,问妈妈:为什么那个亲戚会去市场卖年糕?年节赚些小费吗?
妈妈说,她的一个孩子去做建筑,没周转好,欠了银行许多钱,回来将家里的土地拿去质押,现在那些地已经都没了,再没办法种田维生。
啊,那小小的农妇的背影,就是我的农村家乡的写照吗?在经济狂飙的上世纪80年代之后,我的家乡只剩下这个背影吗?
经历过那场疯狂的金钱游戏,也看到股市崩盘后,上班族垂头丧气望着绿油油的大盘叹气,农民回头站在无依的大地,所有人的财富被剥夺一空,财富的希望消失无迹。我再不相信股市能给社会带来什么正面的力量。除了金钱游戏,我不知道它生产了什么,创造了什么。
然而,最恐怖的不是它不生产什么,而是在股市上天时,一切价值仿佛只剩下金钱与数字,人只是依附于数字的小数点;所谓人文精神、人存在的意义、理想的坚持、文化的价值、美感的追寻等等,都消失无迹。要直到金钱游戏结束了,浮华泡沫破灭了,人心沉静下来了,那些古老的价值,才会慢慢回来。那还要多长的时间呢?
看着大陆农民炒股的消息,我心中感到阵阵寒冷。但愿啊,这恐怖的游戏,快快结束。因为人性的沉沦很快很快,人性的复归,却很慢很慢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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