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时的道理才是圆满的——《何为良好生活》之我读

诗人、作家

　　我去一大书店，问：《何为良好生活》，有么？店员愣一下，说：好像没有，要么你到生活类那几架书看看。

　　我还用真的去看吗？这书名确是太宽泛，太随俗，非得让想过上好日子的人买一本么？不过，过苦日子的百姓也不会买书名带“何”字的书。再说副书名“行之途而应于心”，也可说成，“走的路是心里想的”。用这话来解释“良好生活”也马马虎虎。良好生活也有心里没想到天上掉下了馅饼，因为“走的路是心里想的”也不是不可指专偷不义之财或专通奸欲出墙的人——这可能并不良好。

　　我知道，现在出书，书名很难由作者定，除非你是郭敬明或莫言。我纳闷，无论主书名或副书名干吗不带出“伦理”或“伦理学”字眼，因为这就是一本伦理学的认真著作，也就部分哲学、伦理学等学者、学生和作者的拥趸会买，外人若买纯属莫名其妙地捡漏，所以不如大大方方、严严谨谨起个匹配的书名，亏本了，滞销了，也弄个壮烈玩玩。

　　不过，若起名《何为良好性生活》，应不难卖，虽然是讲“良好性”而不是讲“性生活”。所以《何为良好生活》，书名至少没以性扰乱视听。

　　粗读之后，我想乘兴说些感觉，不吝舛误，若有些是属于“诚实的思考”（陈语）则意义不大，若有些能让作者一笑或一虑倒算点意思吧。

清理伦理学近三千年乱账

　　作者太有耐烦之心了，把伦理学这本乱账，从古希腊、先秦直至今日各权威之说，清理了一遍，确有社会科学中的会计专业即哲学的基本功。伦理的学理，这部近三千年的账目，西方的从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到当代的汉斯·昆、伯纳德·威廉斯，东方的从老庄孔孟到当代的贺麟等，作者像查账的，一个也不放过；又像是总会计师，加减乘除，去惑存实，二一添作五，合并同类项，之后，张榜给了今人一份厘定的清单。

　　作者狡猾，或者畏于立论的树大招风，而将自己笃定的看法以商量的口气化在述议伦理学大师的文字中。就仿佛今天我核查尊者的账目与财产后，仅说某处及某处账面不符，仅说某物及某物来路不清，而不结论说贪污及侵占。

　　对于我这种非哲学、非伦理学专业的人来说，我可以懵懵懂懂地读完每章节全文，却特希望每章节后有定性式表述，比如“理论指导实践”这节的结尾，就明确反对“当今的伦理学——政治学研究中，广泛弥漫着对物理学（客体化）的艳羡”。可惜大多章节，作者想让读者自己推出定理；你想累死我呀。

　　作者极爱说理（先有逻辑、语言学专著《说理》为证），也推崇“说理主要不是为说服对方而是为增进理解”，这本《何为良好生活》乃其又一良好的实践。其实窃以为：对大多人，没必要把道理掰扯得那么精细，适当述理加适当论定更易有说理的效果；有时你讲了半天，倒让听者淡化了你想强调的。哪有毫无漏洞的道理，等道理严丝合缝时再说就时过境迁——出口即废话了。过时的道理才是圆满的。

人生之路，主要不是选而是行

　　封底有三段作者的话，其二是：“我该怎样生活”，主要不是选择人生道路的问题，不是选对选错人生道路的问题，而是行路问题——知道自己在走什么路、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我们是否贴切着自己的真实天性行路。

《何为良好生活：行之于途而应于心》 陈嘉映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5 年5 月

　　这话我先点赞。我们听了太多诸如“选择的重要”“要为选择负责”“选择决定一切”的道理。作者几乎是振臂喊出如何行路更重要。这话我是这么理解的：天性既在，在路之岔口，何须选择，顺性而走，自自然然；倘若你犹豫或抉择艰难，一是也许你并不清楚自己的天性；二是你走的路很可能是被迫选的，你已经没有择路的机会，剩给你的就是怎么行走这条路。

　　行路如何贴近天性，这也只能尽量了。行路一般都顺着天性，天性也一般都应着行路，这有一些类同于作者所说的知行是一体的。天性与行路会有点时间差吧。

“在盘根错节的现实中”逐渐“通透自己的自己的本性”

　　封底的三段话之三是：没谁一开始就通透了解自己的本性，这不在于我们还不够聪明，而在于我们的本性在一开始不够具体，本性有待在盘根错节的实践中向我们逐渐清晰地显现。我们大概可以在这个意义上去理解浮士德越来越纯粹或纯洁的努力⋯⋯浑然一体地洞明自己和自己所行这路，从而能贴切着自己的真实天性行路，把自己大致保持在天性所指的道路上。

　　这段话开始用“本性”，后来又用了“天性”。是否可以理解为：显现了的本性就是天性，通透的本性就是天性。没长翅、爬来爬去的幼虫是本性，化蝶后是天性。

　　佛教里也讲“本性”，那就太深远了。教外之人，尤还捧持伦理道德者与彼之“本性”，可能有沙与恒河之别？

　　作者的这番“本性——实践——通透——天性”的话，我读来，不光挑不出什么错，也觉挺漂亮的。但我比较警惕诗化的语言。静下来看，这话说的还是太漂亮，基本是诗的句子。我在想，这番话肯定还有若干种说法，比如更科学化，或古板化的。有关“通透”，我想起“勿使惹尘埃”。请容我从神秀那借点胆，把作者的话打油出来：

　　初走人生路，无人彻解己，因路多变化，难料风和雨。

　　并非己不聪，多因少经历，且走且自知，歌德传名句。

　　通透即洞明，行知何时地，浑然身与路，持心如雨霁。

命题避重就轻，甚至是画饼充饥

　　专述“良好生活”，在书中约占六十分之一。作者说，良好生活，要排除极端人物、极端环境；在极端环境里，没有良好生活这概念；大德大勇大才超出良好生活的范围；良好生活也是通俗意义上的好日子，往往对于那些善良而聪明的普通人。作者肯定不是追求良好生活的人。书中所引的先哲、名家，所愿的不是良好生活，所过的大多也非良好生活。良好这词，小气。

　　僧尼们不算极端人物吧，他们过的是良好生活么，反正他们较安静。广大的出卖服务的小姐们，比民工挣得多，她们较满足，生活良好吗？

　　还拿“良好生活”抬杠吗？“9·11”事件前的美国大众过的就算良好生活，之后呢？战争的“极端环境”暂时在中东和非洲。比较而言，北欧的几个国家和太平洋几个岛国，生活比较良好。

　　全球环境恶化，欧俄对峙于乌克兰，伊斯兰国攻占叙伊一半领土，日本欲修改和平宪法，美国仍未解脱于阿富汗等，俄罗斯经济困窘，世界上大多地区都在极端环境或接近极端环境。良好生活，就是局部的，暂时的。想起作者几年前说过的话：我们的时代就是在下坡路上驶往悬崖边缘的列车，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使它慢一点，再慢一点。

　　我所以在此胡说乱侃，就是想说“何为良好生活”这个命题太避重就轻了，甚至是画饼充饥！基督教的“末日”说、佛教的“末法”说，早就把良好生活在今天的可能否定了。

　　我知道，作者论述“良好生活”是在学理上研究快乐与幸福，因为这是伦理学链条上的重要一环。虽然第六章里也专谈了“苦乐交织与以苦为乐”，才两千字。我不懂论理，反正觉得作者没有大幅度论说诸如“如何面对痛苦”及“灾难”这样的问题。不是没有经典论过。

语言尽量日常化，以取悦更多读者

　　封底三段话之一是：（大意）天下道理前人都讲过，我想以自己的思考、易懂的方式重新讲述，尝试讲得更好。

　　“自己的思考”，有个性的大道理才显得不老套，也会添情趣。

　　“易懂的方式”，多半就是尽量通俗，不端古哲的架子，不装今日的圣贤，我就是像跟你拉家常一样，尽量比领导看望老乡还亲切，不说官话。

　　“尝试讲得更好”，这我没法判断，我说好与不好都不算数。这话我觉更多是给未来哲学家听的。作者以前的重作《哲学·科学·常识》《说理》，估计也得若干年后得到公正的评判，也因那两本书几乎石沉大海于书评界，那是可耻的沉默还是无力置喙的沉默？

　　原谅我鉴赏能力大于造句能力。作者有的话，我觉造句草率，如P.201的“只要生命在生长，有德之人就乐为之（指为德不惧困苦）”。恕不多举这种以及过于媚众的例话。

　　但作者更多的妙言是让我赶紧去倒杯酒，比如：“庄子、尼采一路高人一方面不以苦乐为意一方面兀自享他的至乐⋯⋯无论他心情如何，都在他生存的根底上通于生生之大乐，是为至乐。”在此，我也看出作者的不亦乐乎。

爱讲理的人只能互相间提高智趣

　　“说理与劝求”这一节读得真舒服，有点像读小说。作者婉婉而言，还拉来他心仪的维特根斯坦、伯纳德·威廉斯增色。作者还发明了一个词“劝求”——概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此准确了斯蒂文森的表达。

　　关于理解，作者举例文明人开发土著地域——不是为了对付他们去了解他们，而是感兴趣他们的世界观，同时也望他们了解我们。

　　关于劝求，作者又提及传教士让土著改信宗教的诚恳。这一节里作者论述有时劝求比说理重要，“科学求真在群众那里没有很大市场，我们不必太多为事实和逻辑抱屈——人们本来不是要为正确而生活。”“不可高估伦理学的劝求作用，我们更多依据品质出自直觉行事，无须很多反思和审思。”

　　作者明白，“在伦理领域，何曾有哪套道理让所有人都信服，最后达到了共识。”作者还引威廉斯的意思：“价值观上的分歧，并非必须克服的。”

　　天下道理如千百江河，各滋其岸，各凭其然。无法说黄河的水就比幼发拉底河的水更好。作者确有一种平等意识，他不是谦虚地反对说理者的傲慢，与他心心相印的威廉斯也很警惕这种欲说服别人的“优越感”。这让我想起不少耳提面命我们的人，脸上表情像是对着一群傻瓜。

　　本节的最后是，“若非追问伦理学有什么用，那我会说：理知是文字时代人领会世界及自己领会的一个有机部分，而种种德性必深入理知，从而形成‘理性人’的综合人格。”不过，世界上这种德性深入理知的人占百分之几呢？

　　这是说理或劝求的世界么？世界上有没有共识的伦理？到处都在说理，都在劝求，然后许多区域战争一直不停；爱讲理的人只能互相间提高智趣。

最后一章，约等于陈氏伦理宣言

　　《何为良好生活》没有正式的总结之节，我认为最后一节——第八章第八节“个殊者实现自身”，就是全书的登顶之论，约等于陈氏伦理宣言。请原谅我读此节时想起了施特劳斯的《阿尔卑斯》交响曲。我也挺激动的，猛想起前章作者所引尼采有关快乐、伤痛及永恒的诗，翻回来录下：

　　世界深深，

　　深于白日所知晓。

　　是它的伤痛深深——

　　快乐——却更深于刺心的苦痛：

　　伤痛说：消失吧！

　　而快乐，快乐无不意愿永恒——

　　——深深的，深深的永恒！

　　（孙周兴译自《查拉斯图特拉如是说》）

　　这一节开始，作者赞同“各种人生态度不可能协调一致，它们之间的斗争不可能臻于终极的结论”。（马克斯·韦伯早就说了。）

　　作者说：我们将始终作为个殊者（似是陈创之词，书中有不少新创词）来寻求解决冲突之方。

　　关于无特定宗教信仰者，作者说：我们对自己文化的爱与信也含着宗教情怀。⋯⋯我们各是个殊者，我们由之学习的存在也是个殊者。⋯⋯我们只是要做为个殊者变得更优秀、更丰富，并使我们身处其中的生活世界变得更优秀更丰富。

　　作者说：个殊者通过互相了解互相支持实现自身。在此我斗胆抬杠：个殊者通过互相反对互相折磨也能实现自身。

　　最后关于最高的救赎，作者说：在我们这个不断营建普遍价值的时代，对自己身属其中的文明所怀的“宗教情怀”，绝未失去意义。我们只能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得到救赎。

　　结尾的词仍然是，救赎。救赎这词儿，太深刻了，指向几乎是360度的。我想起几大宗教的顶级箴言，我更想罗列出“陈氏伦理学”的警句，但还是算了。

　　说句题外话，只有道德良好的人才有资格写有关道理伦理的书么，作者当然给我们增加了这种正比的例子。男盗女娼者可以向我们说教“何为良好生活”吗，我觉得可以。骨子里坏的老师不是不可教出好的学生。这个世界某方面说太扯淡了，但谁来教我们防扯淡呢？我忽想起哲学家赵汀阳先生写的《坏世界研究》，可我看着费劲，不如《防流氓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