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场外配资

　　股灾余波中，证监会清算场外配资的系列行动声声紧。由于造成之前几周股市暴跌的高杠杆，很大程度上来自未在监管视野的场外配资，证监会开始着手清理规范。

　　监管手举刀落，势必宁重勿轻。7月16日早间，恒生电子（600570.SH）发布公告称，将落实中国证监会有关政策要求，关闭 HOMS 系统任何账户开立功能；关闭 HOMS 系统现有零资产账户的所有功能；通知所有客户，不得再对现有账户增资。上午开市后，恒生电子经过半小时左右停牌，开盘即落在跌停板，此后虽然随大势反弹，但仍以跌停收盘。

　　HOMS是恒生电子持股60%的子公司恒生网络针对私募基金开发的一款交易管理和风控软件。该软件因能方便开设虚拟子账户，并对子账户进行分仓和风控，成为本轮牛市中场外配资公司开展业务的利器。6月中旬证监会着手清理场外配资，触发整个市场融资盘连锁去杠杆，HOMS也因此卷入舆论风口。至6月29日，恒生电子披露HOMS的资金余额逾4000亿元。

　　7月12日晚间，证监会发布《关于清理整顿违法从事证券业务活动的意见》，要求各地证监局继续严格督促证券公司规范外部信息系统接入行为；要求中国结算严禁账户下设子账户、分账户和虚拟账户；信息技术服务机构等相关方直接或间接从事证券服务的，应当清理整顿。

　　一天后，证监会新闻发言人邓舸表示，当日证监会组织稽查执法力量赴恒生电子股份有限公司，核查有关线索，监督相关方严格执行证监会的相关规定。

　　同时，证券公司也开始收紧为信托产品开户的政策，要求信托公司承诺开立的证券账户和资金账户不能下挂子账户和虚拟账户。信托公司的伞形信托是批发银行资金注入股市的主要渠道。7月15日，市场传言银监会对商业银行进行窗口指导，全面叫停配资业务。财新记者确认传言不属实，银监会摸底了银行资金通过信托入市的规模和方式，但暂未采取监管措施。

　　证监会从证券账户入手，击中了场外配资业务的要害。这确是亡羊补牢。一位配资公司负责人对财新记者表示，证监会实际上从过去模棱两可的态度，转为将目前场外配资模式中存在的虚拟账户、非实名账户问题界定为非法证券业务。“这是必要的监管措施，也是对场外配资业务的毁灭性打击。”

　　恒生电子通过公告和官方微信等渠道反击了“HOMS是引发股市震荡主力”的说法。但业内普遍认为HOMS在私募基金和场外配资信息接入市场中占主要份额；配资公司使用HOMS软件后，不论软件的本意如何，实际形成了“脱离监管的互联网券商结构”。

　　国家网信办7月12日同步叫停门户网站和社交媒体任何形式的股票配资业务宣传，掐断了线上股票配资的主要获客渠道。次日，知名线上配资平台米牛网和寻钱网相继宣布停止股票配资业务，寻求转型。

　　信托公司人士反馈给财新记者的情况显示，股市止跌反弹一周以来，存量的伞形信托规模总体保持稳定。银行的“优先级资金”配置股市的需求仍在，但是风控条款普遍强化，包括杠杆比率、单票持仓比例、资金成本、劣后资金最低准入门槛等方面对信托公司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股灾中劣后资金折损严重，但也有新的客户找上门来。这些存量业务如何规范，包括信托公司的“伞形信托”本身是否也涉嫌“违反账户实名制规定”，仍需等待进一步的监管政策。

失控的“虚拟营业部”

　　场外配资由来已久，过去主要以线下形式存在，无论是找钱还是找配资客户都需要依赖民间金融的人脉，实际利率也相当高昂。自2014年以来，场外配资业务大爆发，得益于四个要素：牛市行情启动、信托公司廉价资金批发渠道、以HOMS为代表的账户管理软件以及互联网金融低廉有效的获客渠道。

　　信托公司以伞形信托结构发行的结构化理财产品从2010年就开始存在。这类产品一头对接银行的优先级资金，另一头是私募基金的劣后级资金，但好的劣后端持有者不易寻找，信托公司主要通过券商介绍。2014年以来，因银行对高收益资产的需求增大，信托公司开始接受配资公司客户。年化8%成本的优先级资金，经信托公司再到配资公司的成本常约为12%，这对原本依赖民间融资、利率成本高达15%-20%的配资公司而言极具吸引力。后者签订通常一年期的合同，并将资金进一步拆细，以一个月、两个月不等的期限借给终端的配资客户，年化收益能高达20%。

　　互联网金融渠道如P2P等平台为配资公司提供了线上“获客”渠道。由于互联网的长尾效应，配资起点被进一步拆细到万元甚至千元级别。少数知名的线上配资平台如米牛网在资金端面向个人出借者，尝试真正意义的P2P闭环，但是绝大多数线上配资平台仍然是从信托公司或者第三方理财公司批发资金。

　　整个场外配资链条得以成立的一个关键工具是HOMS系统。“HOMS原本是一把切菜刀，但是也可以用来伤人。”一位信托公司负责人如是评价。

　　传统线下融资需要各种办法借用他人证券账户，还要与券商签订三方协议来监控资金和股票，无论是资金分仓还是风险控制都极不方便。HOMS软件在合法证券账户（母账户）下挂子账户、虚拟账户供配资客户操盘，实现了对客户资金分配、交易管理以及风控全过程的自动化、智能化管理，不再需要券商营业部监控下的三方协议，极大推动场外配资业务的发展。

　　HOMS是恒生电子在为公募基金提供的O3.2系统基础上演变而来，开发之初针对的客户是私募。HOMS保留了O3.2大部分功能比如分仓等，同时简化了一些复杂的功能，比如量化交易。为适应私募的投资需求，HOMS系统增强投资速度、投资品种、投资交易，更重要的是增加了子账户功能。据恒生内部人士介绍，价格上也有很大的差异，O3.2的费用一年需要几百万元，但HOMS按照私募管理规模收费，10亿元规模客户一年仅需支付20万元左右的费用。

　　就系统本身而言，HOMS 在2012年正式上线后，作为中性工具为私募机构的交易提供了很大便利。但从2014年开始，越来越多配资公司发现HOMS子账户在风险控制、分仓方面的便利，从而出现了“配资公司+HOMS系统+信托/民间P2P”构成的完整互联网券商结构。

　　配资公司快进快出，贡献的交易量大，对于证券公司和恒生电子而言都是优质客户。同花顺、铭创等竞争对手加入这一细分市场之后，又催生出了按交易流量收费的新模式。形象地说，通过恒生HOMS等信息软件接入证券公司交易跑道后，配资公司形成了一个个虚拟的证券营业部，可以任意为配资客户开户和交易。恒生HOMS等软件则类似于交易系统，费用为交易量的万分之一到万分之二，实施买卖双向收费。

　　由“配资公司-HOMS系统-券商交易接口”构成的这种虚拟营业部结构并不透明。客户的身份和交易行为在交易所和中国结算公司都没有记录。即便是信托公司，对伞形信托之下配资公司用HOMS系统设立的第二层伞形结构，也无法看到具体子单元的客户信息和交易信息。

数据糊涂账

　　这些虚拟营业部产生了多少交易量，在本轮股灾中又产生多少自动化的平仓量？至今这些仍是糊涂账。

　　7月13日，恒生电子公告称，自6月15日到7月10日， HOMS总平仓金额为301亿元。恒生电子总裁刘曙峰对财新记者表示，301亿元是HOMS系统能够显示的数据，但技术上无法区分私募和场外配资。

　　6月29日，证监会披露，通过HOMS系统接入证券公司的客户资产规模约4400亿元，平均杠杆倍数约3倍。恒生电子则称，已备案的阳光私募机构及某股份公司客户自营投资的总和为3000亿元。但无论是4000多亿元的资产规模还是301亿元的场外平仓金额，均显著少于市场预期。此次股灾前，业内估计结构化的场外配资总规模一般在6000亿-8000亿元。一家信托公司人士告诉财新记者，本轮股灾期间，该公司对信托子单元的平仓规模就达100亿元。

　　有配资公司高层表示，恒生电子可能无法统计到配资公司底层客户的平仓数字；另外，配资公司的数据可以不对恒生电子开放，因此恒生电子方面也未必掌握所有使用HOMS从事场外配资业务的全貌。但HOMS系统是否应用于配资业务，恒生电子是知情的，为交易提供通道的券商营业部也应该掌握规模数据。

　　一位大数据服务商的技术人员认为，数据储存的成本不小，恒生电子不一定有动力去完整保存全部的数据。他告诉财新记者，恒生电子从技术上可能做到对分仓后子账户的数据监测，但这些数据不归其所有。此外，如果光是储存，服务器每存储加计算500TB数据的成本最低是3万元，他认为恒生电子没有必要每天储存这么海量的交易数据，除非是想通过这些数据挖掘更多信息。

　　市场除了恒生HOMS系统，还有铭创和同花顺也有类似产品。不过，后两者的市场份额加起来不到恒生电子的十分之一。同花顺有关人士回应财新记者称，同花顺系统配资这块业务比重很少，基本没有配资业务，6月15日开始同花顺已经停止新增账户，并逐步清理客户，近期将完成全部清理工作。

监管直指“非实名账户”

　　今年四五月份上涨的行情是助推了配资平台的疯狂。据熟悉配资人士介绍，为获得更大的资金量，少部分配资平台会采用夹层资金，虽然承担了更高的利息也抬高了自身的杠杆比例，但配资需求高涨，资金一度供不应求，配资公司也乘势多赚一笔。此外，将客户保证金挪用，利用闲置资金循环借贷也曾出现过。

　　从4月开始，证监会开始对场外配资的潜在风险采取措施，并不断加码对券商的监管力度，作为交易跑道的券商开始逐渐收紧对配资公司的端口接入。

　　5月中旬，证监会向券商下发通知，要求自查场外配资业务，并全面叫停新增场外配资数据端口服务，其中包括恒生电子的HOMS系统。HOMS等第三方软件的端口自查已经开始并上报，清理工作持续进行，甚至影响了一些常规私募基金的开户。

　　6月中旬，证监会要求各地证监局严查券商信息接入系统。7月12日出台的意见实际上是对既有政策的重申，明确了救市并不影响证监会对场外配资以及为其提供便利的相关方面采取严厉的监管措施。

　　相比券商不具有强制力的自查，证监会对恒生电子的核查抓住了配资公司的命门。券商人士告诉财新记者，HOMS系统不能新开子账户意味着配资公司无法新增客户；而不能追加资金，则意味着存量的配资子账户在下跌中不能追加保证金，要么主动了结要么爆仓；一旦清仓资产为零的账户，则即时关闭。这些措施也不免对使用HOMS的常规私募基金产生影响。

　　刘曙峰此前对财新记者表示，自今年5月底开始HOMS系统已对接入机构实行严格管理，必须是持牌并且在在监管部门备案的机构才可接入；6月初开始已不再有新增的场外配资接入系统。但在此之前，这项规则并未严格实行。在监管介入后，恒生电子已就相关数据和监管部门持续汇报。

　　HOMS以及与之类似的同花顺、铭创等信息接入系统的前景，需要等待证券业协会8月出台规范意见。届时，这些系统必须落实账户实名制要求，在接入券商交易接口之前也必须得到相应券商的认证。在最新的公告中，恒生电子预计恒生网络今年上半年将发生1500万元亏损。

　　证监会的监管尚未触及配资公司之上、由信托公司运作的伞形信托本身。业内普遍关注的是，这些伞形账户子单元，实际与HOMS之下的虚拟账户一样违反了账户实名制规定。理论上证监会也可认定其违法。子单元申请独立的证券账户和资金账户，则又会在需要强行平仓时产生法律风险，在技术上也不现实。

　　财新记者了解到，为取代外部信息接入系统，一些有实力的大型证券公司正在自主开发信息接入软件供需要分仓的客户使用，并且子账户可以开设实名证券账户，所有系统都架设在证券公司的服务器内。但是这种系统主要针对证券公司的资产管理计划，暂时没有明确可以供信托使用，障碍主要是分业监管问题。

配资平台危机

　　配资公司感受到真实危机是在7月12日，证监会和网信办联合发布通知。当晚，有配资公司负责人对财新记者表示，证监会和网信办的通知无异于直击要害的重拳，将对互联网证券配资业务产生重大影响。

　　7月13日晨开始，米牛网、寻钱网、趣炒股网、658金融网等一批P2P配资平台宣布：即日起，停止股票质押借款的中介服务业务，不再受理借款续约申请。对存量业务，将继续按约履行原有合同。一般，配资公司签订的客户合约三个月左右，长的也有六个月，极少的有一年的情况。“对于前期没有平掉的客户我们都在讨论一个综合方案，比如将出资人的成本保住、对利息进行折算等。”658金融网前CEO表示。

　　很多配资公司在经历股灾后，公司仓位逐渐降低，尤其在7月8日、9日出现上涨也加紧将前期无法平仓的股票平调。“行业内有的配资公司普遍仓位已较低，有些仓位已清了九成。”有配资公司高层表示。

　　客户清理之后，配资公司无法再从配资者手里获得利息收入，但其本身还要支付从信托等渠道融资的利息。对此，有配资公司高层表示，当初和信托公司签订的合约可以通过罚息一个月解约，从而减小损失。也有配资公司表示，未来会选择购买一些资管产品获得收入，也可以转型成私募基金等。米牛网联合创始人柳阳对财新记者表示，下一步会寻找价值足够公开、流动性和安全性都较好的资产来代替，比如汽车、房产等不动产、存单的质押等。

　　“其实，我们一直有预案，只是从时间的安排上没有这么快，然而形势逼人，要加快步伐了。”柳阳说。

　　转型对专业能力的要求极高，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并且快速召集到相应的人才，对配资公司而言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盈灿集团副总裁、网贷之家CEO石鹏峰认为，相关平台转型要么彻底停掉原有业务，要么寻求新的资产端。中国民间借贷资产端模式非常复杂，可选择的资产类型很多，但股票配资和其他资产类型的差别非常大。他表示，股票配资的技术要求、自动化程度更高，其他民间借贷方式人力成本高。“资产类型很复杂，需要的每种能力都不一样。”他以车辆抵押类贷款举例，团队要想做到准确估值，必须要熟悉车辆、车辆抵押的全部流程；还要有专业的渠道将二手车快速变现。

　　石鹏峰进一步表示，这次监管层出台政策规范场外配资，不会导致大量坏账出现，但可能会令P2P公司流失投资客户，继而损失在这个行业继续运营下去的机会和品牌价值。

　　“很多配资公司无法完成转型，这个行业会经历洗牌，很多平台可能就将消失。”对于未来的生存环境，多位配资公司人士如此表示。

　　配资公司退潮过程中，也不可避免地泥沙俱下。一些本身运作极不规范的配资平台发生了老板跑路、投资者受损的事件。

　　7月9日，名为“松特贷”配资平台的客户发现网站无法打开，后证实该平台老板跑路。7月13日，部分上海地区的受害人向“松特贷”注册地上海市浦东新区泥城镇派出所报案。至财新记者发稿，已登记150名受害人，涉及损失1236万元。多位配资者向财新记者反映，他们多是6月来到该网站进行配资，吸引他们的正是百度等渠道网络推广中宣传的高杠杆和低利率。一位投资者在平台老板跑路前已注意到端倪：自己的股票跌破了平仓线也不会被平仓；通过尾盘集合竞价成交的深交所股票，在“松特贷”手机软件显示的成交价格与交易所行情系统并不一致等。■

　　财新记者刘彩萍、吴红毓然对此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