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开行行长：寻求与亚投行合作

　　非洲主要多边金融机构非洲开发银行（下称非开行）行长卡贝鲁卡（Donald Kaberuka），是那种典型的金融精英的样子：深色西服，白色衬衫，十分精干。63岁的他至今履职已有十载。

　　时值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下称金砖银行）在上海正式开业。此次行程安排颇有金融特色，会谈者包括财政部部长助理邹加怡、央行行长周小川、丝路基金董事长金琦等。之后，他还将同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下称亚投行）方面人士会谈。期间，财新记者在北京专访了卡贝鲁卡。卡贝鲁卡告诉财新记者，此行他们主要想了解亚投行、丝路基金等金融机构的战略和商业模式，探寻合作。卡贝鲁卡带着很多关于亚投行的问题而来，见完财政部等中方人士后，他说这些问题都有了清晰的答案，他确信亚投行是21世纪需要的银行，也正朝着正确方向前进。

　　对于已运行的丝路基金，卡贝鲁卡表示其模式很清晰，“很明智，即如何为丝绸之路沿线的中国企业争取机会，不管是自己投资还是合作投资的项目。”他特别提及丝路基金“首单”所在的巴基斯坦。4月20日，国家主席习近平访巴期间，中巴签署了《关于联合开发巴基斯坦水电项目的谅解合作备忘录》，丝路基金与三峡集团等通过股权加债权的方式，投资巴方卡洛特水电项目，这是丝路基金首个对外投资项目。这笔投资，在卡贝鲁卡看来，“想在丝绸之路沿线国家投资的中企可从这类机构获得融资或担保，这样企业就会出去寻找商机。”

　　卡贝鲁卡是非洲中东部小国卢旺达人，在英国获经济学博士学位，亦在英国南部苏塞克斯大学任过教，从事经济学研究。采访期间，这位成为人师的多边机构掌门人常举例子说明具体问题。 2005年任非开行行长前，他是卢旺达财政与经济部长，主持内战后的经济重建工作，发起经济改革并强调央行独立性。他是自1963年非开行成立以来的第七任行长，连任两届，即将卸任。

寻求与亚投行合作

　　“我们需要新型机构，不是说代替老的多边金融机构，而是合作。”卡贝鲁卡打了一个比方：有的国际金融机构创立于1945年，已经70岁了，这个年纪，人会退休，但机构不会退休。“当前世界情况已不同当年，那个时候建立的机构是用于解决当时的问题。”

　　在他看来，亚投行的状态也很清晰，机构问题、运营问题需要时间解决；一切刚刚有所确定，还需出台官方指南；银行首先得有一个战略，再细化到商业模式，再到操作指南和工具。他表示不可能指望一家多边银行马上运作起来。“亚投行现在可以做的是储备项目，对其进行评估，决定是否值得投资，这需要很长时间；还要有评级，是A或AA，还是AAA，因为亚投行需要去资本市场融资，各国出资大部分是待缴资本，小部分是实缴资本。”

　　现有多边金融机构多为AAA级，包括非开行。尽管上世纪90年代，由于经营不善曾失去这一高评级，在卡贝鲁卡的前任带领下，非开行重回AAA级。对于亚投行的评级，卡贝鲁卡表示，“如果亚投行想要一个AAA的评级，我想不出为何拿不到？”但他进而分析，尽管评级高可降低融资成本，但也有成本，意味着要保证流动性管理、资产质量，有些事情不能做。

　　亚投行的一些举措，如设立非常驻董事，被认为是创新之举。但十年前卡贝鲁卡执掌非开行时，就有建议称，非开行应该采取非常驻董事制度。

　　“我觉得多边金融机构需要非常强大的董事会，但这不意味着常驻，欧洲投资银行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很高兴亚投行选择了这一模式。”忆及当年的讨论，他说他是支持的，但是否采用非常驻董事制度，取决于股东。非开行目前有80个成员国，54个非洲国家之外，还有26个域外国家，除了中国等新兴市场国家以及中东几国，大部分为发达国家，包括美国、日本、加拿大三个尚未加入亚投行的国家。

　　精干、廉洁、绿色理念之下，亚投行被寄望走出一条效率上高于现有多边金融机构的路子。提高效率方面，非开行通过接近客户保证更快的决策，“在非洲不同地方开办公室，接近顾客。亚开行也是这样做的。”此外，卡贝鲁卡表示，审核采购规定也有效。

　　包括世界银行和亚洲开发银行在内的多个多边金融机构已纷纷表达欲同亚投行合作的愿望。6月底，欧洲复兴开发银行亦称，希望明年与亚投行开展首个联合融资项目。

　　谈及与亚投行未来可能的合作，他表示，亚投行成员国埃及是非洲国家，如果亚投行要在非洲建机场，可联合融资；还可合建连接亚非的电缆，用于通信。“我觉得，亚投行主要关注亚洲，它所做的可谓‘开放的地区主义’，即尽管是一个地区性银行，但是开放的，并未排除在亚洲以外开展项目的可能性。”

非洲的基建渴望

　　“我们需要亚投行吗？我们需要几个（这样的机构）。”言及非洲基建，卡贝鲁卡表示，缺口和亚洲一样，或许更大。据非开行十年发展蓝图《非洲转型的中心》（2013年到2022年），非洲每年基建投资需求近1000亿美元，但截至目前的投资只够覆盖一半，“即使南非，有时也得停电三个小时”。非开行认为，电力、水利、道路、通信等基建的缺乏，每年都让非洲经济增长低2个百分点，降低生产效率达40%。

　　在英国受过经济学训练的卡贝鲁卡对发达国家的发展之路自然不陌生。“韩国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大兴基建；在日本，第一个借款项目是高铁；欧洲国家‘二战’后第一件事就是通过‘马歇尔计划’搞基建。所以，对非洲和亚洲而言，要超越今天5%、7%的增速，需要提供足够的能源、交通、港口、物流。”

　　他还有这样一组对比：上世纪70年代，印度尼西亚和韩国发展速度比肩，但印尼增速在基建投资减少后放缓，而韩国继续投资基建，“今天你看到差异了？所以在发展的每一个阶段，基建都很重要。”

　　这位重视基建的行长因此获得“基建先生”的绰号。基建与私营领域、非洲一体化、脆弱国家为他任上的非开行四大主题。期间，基建投资达280亿美元，一半在能源行业。非开行财报显示，2013年批准的贷款和担保一半以上在基建领域，逾20亿美元。

　　“如果仅靠已有的多边金融机构（发展基建），要等很多年，所以非洲也在创建一个专注基建的机制——Africa 50，做着同亚投行差不多的事儿。”卡贝鲁卡介绍。

　　Africa 50是非开行与股东商量后发起的工具，首倡于2013年5月，官网显示，它定位为“非洲基建投资银行”，关注有影响力的国家级和地区级项目，主要在能源、交通、信息通讯技术以及水利领域。治理结构包括：年度股东大会、董事会、三个董事委员会（投资、提名和赔偿、审计和风险）、管理层以及两个管理委员会（资产组合管理、风险合规管理）。卡贝鲁卡为董事会成员之一。

　　Africa 50的成立和非开行有限的资本金不无关系。自成立以来，初始法定资本金2.5亿美元的非开行多次增资。最近一次在2010年，约由300亿美元增至1000亿美元。卡贝鲁卡介绍，非开行增资大概十年一次，据他估计，2020年前再增资很难。

　　“现有多边金融机构要增加资本金，需要花很长时间。为什么？如果增资，一些国家的份额会稀释，没人想被稀释。”他话锋一转，“比如中国想增加在世行的份额，不行！因为其他国家不会同意被稀释，所以在世行之外创立新的机构，给基建发展提供额外的资金，这有什么不好？”

　　非洲的基建发展无法适应非开行增资以及现有多边机构投资的步伐，Africa 50应运而生，“由非洲国家拥有”。Africa 50希望调动多方资源，包括：非洲各国央行储备、养老金、主权财富基金、高净值个人投资者等，促进基建开发。2014年非开行年会上，卡贝鲁卡表示，目标是让其预算达到10亿美元，同时该基金也对外国开放。目前为止，该基金募集到7亿美元，并欢迎中国金融机构投资Africa 50。

　　此外，除了同亚投行可能的合作，卡贝鲁卡表示，刚开业的金砖银行也是他们期待能利用的资源。

　　“我们是AAA级机构，融资成本有竞争力。”卡贝鲁卡介绍，目前非开行的不良贷款率不到3%，经过努力，可以更低。对于Africa 50，他并不要求达到AAA评级。他向财新记者透露，目标是A，因为此评级给其更多的灵活性。“这样融资会贵些，但你可控制成本，仍可开展有竞争力的贷款。假设一个评级为AAA的机构，意味着贷款效率不高；如果一个评级为A的机构，但很有效率，在贷款上可以有竞争力。”

　　非开行对基建的重视或不会随卡贝鲁卡的离任受影响。他任内制定了非开行十年蓝图，其中基建列五大重点之首。规划设想，非洲将增加对基建的投资，以提高生产效率和竞争力，加强非洲经济、社会等方面一体化，为可持续发展经济的转型提供机会。接替卡贝鲁卡的尼日利亚前农业和乡村发展部长阿德希纳（Akinwumi Adesina），被认为是执行力很强的继任者。

中非合作

　　卡贝鲁卡向财新记者坦言，过去十年中国给非洲基建带来巨大变化。至2013年底，中企在非洲累计签订的承包工程合同总额近4000亿美元，累计为非洲铺设铁路逾2200公里，修筑公路逾3500公里。

　　卡贝鲁卡希望可以同亚投行开展联合投资，比如在埃及。亚非交界的埃及是亚投行的两个非洲成员之一，另一个是南非。作为定位于亚洲地区基建发展的机构，尽管未排除其他地区，在域内巨大的基建需求面前，亚投行对非洲基建的投资短期内或难期。

　　去年9月，在一次围绕非洲基建的演讲中，卡贝鲁卡透露，每年来自中国的资源约120亿到150亿美元，包括中非发展基金、中国进出口银行的信贷和担保、国开行的非优惠融资等。此外，目前中非之间还有一只基金——非洲共同增长基金——也在投资非洲基建。

　　去年5月非开行年会期间，中国央行与其签署20亿美元的融资合作协议，非洲共同增长基金起步，资金全部来自中国，期限30年，用于投资非洲。对于合作模式，卡贝鲁卡介绍，他们负责找项目、可行性报告、评估、做尽职调查、考虑环保和社会政策、管理结构，中方相信其系统。

　　“我们完成分析后，给中方发报告，如果中方有问题，可以和我们沟通；如果项目要一个亿，我们可能三七开出资，要联合融资还是单独出资取决于中方。”目前这只由中方出资、非开行管理的基金已投资了四个项目，分别在埃及、坦桑尼亚、赞比亚，多在交通领域，如机场、快速公交系统、高速公路等，初期投资近500万美元。中方表示，如果效果好，将继续增资。

　　目前，中国正积极对外开展产能合作，以同中国装备和产能契合度高、合作愿望强烈、合作条件和基础好的发展中国家作为重点，这被视为中国“走出去”的升级版。埃塞俄比亚是中方眼里这一合作推进较快的国家。卡贝鲁卡表示，埃塞俄比亚的电力、劳力便宜，不仅中企去埃塞俄比亚建厂，还有土耳其和韩国公司，“我们很欢迎这种新现象，这是未来该有的合作。”

　　“中国有句话叫筑巢引凤，筑巢就是要有好的政策、投资环境、物流、基建。”他说。

　　中国是非洲第一大贸易伙伴，中方数据显示，2014年中非贸易再次突破2000亿美元大关。中国对非投资规模也在扩大，中国商务部数据显示，2014年前11个月，对非洲非金融类直接投资流量35亿美元，同比增长近20%，在非中企已超过2500家。

　　中国“走出去”升级之时，非洲也在转型。其中，非开行重点关注领域之一的非洲一体化亦取得了进展。今年6月，从北部的埃及到南部的南非共26个国家，签署了一项自由贸易协定，意在整合现有的三个贸易区——东南非共同市场、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和东非共同体，形成覆盖约6亿人的市场。

　　“中国是一个国家，有13亿人；非洲人口10亿，但有54个国家，都是一些非常小的经济体，有些GDP连100亿美元都没有，得把市场连接起来，即修建道路、去除官僚主义、消除限制、开放市场，这个贸易协定很重要。”卡贝鲁卡表示，非洲内部的一体化将促进非洲同中国及亚洲的贸易，因为非洲一体化会促进城市地区的发展，各种需求都会增加。■

　　财新记者黄文辉对此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