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清证金公司账本

　　因为参与救市，中国证券金融股份有限公司（下称证金公司）从市场上默默无闻的二线角色，直接成为最大投资者。资本的逐利本性让证金公司在市场上的每一步都备受关注，吃透“国家队”战术、摸清“国家队”筹码，成为A股投资人最新的关注点。证金公司虽不断调整隐身，但其每个细小举动都被反复研究。

　　在市场操作过程中，证金公司此前在银行间市场的融资得到了央行的背书，但今后的融资路径和规模并不明晰；而在二级市场上，证金公司通过公募基金、券商等渠道进入了多家上市公司，并出现在30家上市公司前十大股东名单上。

　　证金公司强调，“没有卖出一分钱的股票”。但在未披露的情况下，在二级市场上进出多家上市公司前十大股东名单，而这些公司并不符合蓝筹绩优概念。

　　8月14日，证监会新闻发言人称，证金公司依照证券交易所相关规则，通过协议转让方式向中央汇金公司转让了一部分股票，由其长期持有。今后若干年证金公司不会退出，其稳定市场的职能不变，但一般不入市操作。

　　救市至今，证金公司的市场定位、操作原则及具体操作，亟需有效监督和进行长远计划，短期行为的恶劣后果不可低估。

有多少钱？

　　证金公司本是为券商提供转融通服务的公司，证金公司将钱（或券）借给券商，券商再转借给客户做融资（融券）业务，证金公司从中赚取利差收入。

　　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截至8月11日，证金公司在二级市场的持仓规模已近1.5万亿元，由于近期市场行情逐渐企稳，证金公司买入相对较少。

　　7月3日，证金公司拟增资扩股，注册资本从240亿元增至1000亿元，增资获得760亿元。7月5日，证监会称，证金公司将多渠道筹集资金，扩大业务规模，央行将协助通过多种形式给予证金公司流动性支持。

　　7月6日，21家券商以净资本的15%共同出资1280亿元，划到证金公司账户。7月8日，证金公司向这些券商提供2600亿元的信用额度，用于增持股票。

　　7月9日，证金公司完成规模800亿元的短融债券。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短融采用的是非公开发行的方式，期限三个月，利率为4.4%。“证金公司发行短融走的是特殊通道，资金在一两天就到账了。按惯例，资质最好的企业发短融，资金到位最快也要一个月。”

　　同时，央行发言人表示，为支持股票市场稳定发展，积极协助证金公司通过拆借、发行金融债券、抵押融资、借用再贷款等方式，获得充足的流动性。

　　有了央行背书，各大银行也开始给证金公司提供流动性支持。7月下旬，市场消息称，证金公司在7月13日到位资金近1.3万亿元。其中，招行1860亿元，农行、中行各近1700亿元，工行近1500亿元，交行1300亿元，民生、浦发、建行近1000亿元等。据财新记者多方核实，各家的数额都基本准确，但资金并非一步到位，而是证金公司分笔申请。初步统计，证金公司筹集的资金规模达2万亿元。一位大行人士指出，证金公司“钱不够用”，还在以各种形式筹集资金，总规模可能高达4万亿元。近期市场传言，证金公司仍在寻求从银行融入3-12个月期限的资金针对6-12个月的资金品种，利率在4.0%-4.4%。对此，多位银行人士表示未听说，“现在没有央行背书，证金公司应该很难再从银行获得大额资金支持。”

　　8月11日上午，央行公布了7月金融数据报告，人民币贷款增加1.48万亿元，同比多增1.61万亿元，其中，非银行金融机构贷款增加8864亿元。证金公司被定义为非银金融机构，在救市过程中，商业银行给予证金公司的拆借被纳入到“非银金融机构贷款”口径下，非银金融机构贷款在6月的时候为-464亿元，在7月出现巨大抬升，但仍与市场预期有一定差距。

　　方正证券宏观分析师杨为敩认为，非银金融机构贷款增加主要来自于7月的救市行为，证金公司通过从央行申请再贷款、发行金融债券、抵押融资、向银行同业借款、拆借等多种渠道进行融资，本月对证金公司的贷款规模明显推高了整个市场的贷款规模。他认为，一个佐证就是，社会融资总额大项中的新增人民币贷款子项没有出现异常增长。就7月来看，该项仅增加5890亿元，而这部分是真正对实体经济投放的信贷规模，救市行为对本期贷款及M2带来虚高。

　　对于近1.3万亿元的资金为何没有全部反映在7月份非银金融机构贷款口径中，杨为敩认为，证金公司获得资金不是一次到位，而是渐进式的。“4万亿元的资金数据有些夸张，证金公司的作用是阶段性改变市场供需关系，为市场提供流动性，如果将来继续注入这么大的资金量的话，并不能带来资本市场基本面的改善，反而使得市场与真实的基本面偏离更远。”

　　此外，证金公司在7月9日发行的800亿元三个月短融，银行通过理财资金去购买，走的是表外渠道，也不反映在央行的统计口径中。

买了什么？

　　根据目前有明确公开信息可查的持股数据，截至8月11日，证金公司已位列30家上市公司的十大流通股股东中，既有主板也有中小板和创业板，这些股票自证金公司介入以来大多表现不错，除了除权的人福医药（600079.SH），均有不同幅度的上涨。

　　救市初期，证金公司买入的是以上证50为代表的蓝筹股，试图稳定上证指数，不仅没有恢复中小市值股票的信心，反而形成“挤出效应”，后期证监会明确表示，证金公司将为中小市值股票提供流动性。

　　证金公司到底买了哪些股票，成为当下投资者热议的话题，这些股票也被市场人士称为“证金概念股”。财新记者根据上市公司公告以及投资者关系互助平台发布的消息梳理发现，目前证金公司位列30家上市公司的十大流通股股东之列，包括以中国铁建（601186.SH）、中国中铁（601390.SH）、伊利股份（600887.SH）为代表的17家主板公司，齐星铁塔（002359.SZ）、富安娜（002327.SZ）为代表的10家中小板公司，还有福瑞股份（300049.SZ）、广生堂（300436.SZ）和三聚环保（300072.SZ）3家创业板公司。

　　“‘国家队’救市意图不好猜测，有时看上去更像是随机买股。”一位市场人士认为，证金公司成为梅雁吉祥（600868.SH）这样著名“壳公司”第一大股东就有些不可思议。梅雁吉祥在8月3日晚间发布第一大股东变更的公告，至7月31日，证金公司持有梅雁吉祥982.68万股，占比0.52%，成为其第一大股东。梅雁吉祥成立于1993年，主营水力发电和生产制造。1994年上市时梅雁实业持有上市公司42.39%股权，是控股股东。20年后，梅雁实业持股比例降至1%以下，上市公司没有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

　　随着救市的推进，中信证券的四个营业部也逐渐被视为“国家队”主力席位——中信证券北京总部营业部、北京呼家楼营业部、北京金融大街营业部和北京望京营业部——并被业内人士称为“四大金刚”。但接近监管层的人士告诉财新记者，证金公司大多买入使用的是专用席位，与上述营业部席位有区别。

　　据龙虎榜数据显示，7月中信证券北京总部营业部净买入额前三名为中国石油（601857.SH）、平安银行（000001.SZ）和美邦服饰（002269.SZ）；北京呼家楼营业部净买入额前三名为平安银行、同花顺（300033.SZ）和长盈精密（300115.SZ）；北京金融大街营业部净买入额前三名为西部证券（002673.SZ）、江苏三友（002044.SZ）和良信电器（002706.SZ）；北京望京营业部净买入额前三名为申万宏源（000166.SZ）、平安银行和西部证券。每家营业部每只股票的买入额平均在20亿元左右。海通证券首席策略分析师荀玉根认为，上述四家营业部的买入标的不能简单等同于证金公司持股。这几家营业部可能存在其他资金买入，且证金公司也可能在其他营业部买入，所以根据营业部来推算“证金概念股”的靠谱程度不高。

进出前十大

　　目前市场情绪仍较为脆弱，任何关于证金公司“退出”的消息都会牵动市场敏感的神经。证金公司为了抚慰市场情绪，明确表示维稳资金不会退出，并择机增持。接近监管层人士也向财新记者证实，目前证金公司并未卖出任何股票。

　　从上市公司公布的股东名单看，证金公司的持股占比的确是在下降，有个别公司的股东名单中甚至不见了证金公司的身影。7月9日，证金公司通过两个账号累计持有伊利股份3.71亿股，占比达6.05%，成为伊利股份的第二大股东；7月17日，证金公司持有伊利股份的股权占比变为4.25%，降到了5%以下。

　　无独有偶，水晶光电（002273.SZ）7月9日公布的非公开发行报告中披露了前十大股东名单，证金公司持有水晶光电4117.56万股，并以10.8%的持股比例位列第二大股东，但在8月3日水晶光电更新的十大股东名单中已经不见了证金公司的身影。

　　据7月22日证金公司针对“伊利股份减持”的回应，为维护资本市场稳定，近期证金公司在二级市场买入股票的应急操作过程中，确有部分股票持股比例达到或超过上市公司总股本的5%，证金公司发现后，已及时将超比例股票划转至基金管理公司“特定多个客户资产管理计划”账户（即俗称的“一对多”账户，也称为“专户”）中管理，划转至基金管理公司的上述股票没有减持。证金公司目前的持股比例符合相关法律法规和交易所规则的要求。

　　“要不是在履行非公开发行计划，需要7月9日发布非公开发行的公告，我们也不知道证金公司成了第二大股东。”水晶光电董秘孔文君告诉财新记者，上市公司每月初都会收到上月末前100位股东名册，但不能实时掌握股东变化情况。

　　深交所允许上市公司查询股东的情形包括：中国证券登记结算公司（下称中证登）每月初向上市公司主动发布公司上月末股东名册及股东人数等数据；上市公司在召开股东大会时，可向中证登申请股权登记日收市后登记在册的全体股东名册，其中包含股东人数等数据；上市公司股价出现异常波动时，可向中证登申请查询当日的股东名册。此外，上市公司在披露年报时，可申请年报披露前第五个交易日末股东人数。

　　孔文君续指，根据《证券法》第八十六条规定，若投资者持有上市公司的股份达到5%，应在该事实发生之日起三个交易日内，向国务院证券管理机构、证券交易所作出书面报告，通知上市公司并予以公告。但据其了解，证金公司可能在购买了上市公司股票后的三个交易日内将超过5%的股票划到了基金公司的专户里面，过后把剩下的股票也全部转到基金公司专户了，所以没有收到深交所要求进行信息披露的通知。

　　基金公司专户是向特定客户募集资金或者接受特定客户财产委托，担任资产管理人，为资产委托人的利益，运用委托财产进行证券投资。一般分“一对多”和“一对一”两种形式。南方一家基金公司合规人员告诉财新记者，基金专户要求管理的资产须在3000万元以上，50亿元以内，可接受客户的股票委托，但只能通过“一对一”的形式实现。目前市场上几乎没有股票委托的基金专户，因为普通客户想把股票过户到基金公司专户，中证登一般不会给变更登记，对证金公司显然是特殊对待。

　　如何实现划转？证金公司确定要划转（委托）的股票和数额，到中证登进行变更登记，不用再次通过交易系统。对于划转到专户股票资产，证金公司也可以跟基金公司约定，资产管理人完全按照委托人的意愿下达交易指令，仍然处于证金公司的控制之下，基金公司专户只是给证金公司提供了一个通道。

　　北京一家基金公司人员告诉财新记者，证金公司把股票划转到专户时，为了规避5%的“举牌”红线，是先将购买的股票划转到专户里面，然后尽可能按既定比例拼凑一篮子股票，再申请转化为ETF份额；转化不了的部分，就以股票的形式放到专户里面。

　　通过划转到基金专户的方式，证金公司可否规避5%举牌红线，从而免去信息披露的义务呢？一位投行人士认为，不论是通过证金公司自有账户进行股票购买，还是通过基金资产管理计划专户的形式购买，都属于同一主体且在同一主体的控制下，当然属于一致行动人，作为一致行动人购买股票超过5%就应该披露，不能因为你分散到了十个账户，就不用披露了。

　　接近交易所人士告诉财新记者，作为证券交易账户，证金公司和其他普通投资者是一样的，不会因其特殊性而有不同待遇，如证券交易行为达到信息披露要求，上市公司会按相关规定公告披露，涉及到交易所披露的也会相应披露。对于各账户间是否构成一致行动人，由交易所监测认定。至于要不要把这些证金公司专户认定为一致行动人，他并没有给出明确回复。

　　也有市场人士认为，证金公司在这次“股灾”是承担“国家队”救市的职责，理应进行保密，没有必要进行信息披露。目前，根据上市公司披露的信息，证金公司已经在十家基金公司开立了“一对一”专户。

借道公募

　　除了直接在二级市场买股票，证金公司还出资2000亿元借道五家公募基金，成立了五只发起式混合基金。7月31日，南方消费活力灵活配置、易方达瑞惠灵活配置、招商丰庆灵活配置共三只基金成立；加上早在7月13日成立的华夏新经济灵活配置和嘉实新机遇混合发起式基金，五只基金进入了市场的视野。

　　这五只均为发起式灵活配置混合基金，其募集规模、过程均呈现出很多共性：每只基金的初始规模均为400.1亿元，均开放申购一天，便宣告成立，且仅限直销渠道购买。因为是灵活配置的混合型基金，不受最低仓位的限制。这五只基金的合同中都表示，股票资产占基金总资产之比为0-95%，有最大的灵活度。

　　这些参与“救市”基金的资金是各大基金公司自己出资1000万元，证金公司出资400亿元。目前这五只基金均进行了市场操作，净值也已发生了变化，。

　　救市基金可以买哪些股票？北京一位基金人士告诉财新记者，救市基金由基金公司自己操盘，但受证金公司干预。证金公司给基金公司划定一篮子股票，各基金公司的股票篮子不同，看不出规律，像是随机的。

　　“对于购买股票的价格，证金公司也给出了明确规则，只能接盘，不准追高。”上述人士称，在基金公司里面，救市基金跟普通基金是分开进行，投资决策是由基金公司的投委会全部成员决策，交易员全部封闭，保证最高等级安全。“证金公司不希望基金公司能倒推出救市的意图。”

　　7月9日，证监会新闻发言人邓舸就表示，为了进一步提升市场流动性，证监会决定，由证金公司提供充裕资金用于申购公募基金。邓舸称，证金公司出资申购公募基金，为基金公司提供流动性，旨在充分利用市场机构的专业优势，增强投资者信心，保障公募基金行业平稳运行，切实发挥专业机构投资者稳定资本市场的作用。

　　上述基金人士告诉财新记者，救市基金的首要任务是维稳市场，不会对基金收益有业绩的要求。等市场稳定后，证金公司资金不会立即退出，而是跟其他普通股票型基金一样，在操作上没有差别。■

　　财新记者岳跃、见习记者康淑、实习记者田迪迪对此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