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招改革进退失据

　　今年是自主招生新政实施第一年。2014年底，教育部下发《关于进一步完善和规范高校自主招生试点工作的意见》，要求自2015年起，各高校自主招生不得组织“联考”，招生时间被安排至高考以后、出分之前，严控招生计划。

　　这是自主招生政策运行12年来的最大调整。新政实施后，最直观的变化是高校招生自主权被限制，招生规模大幅下降。据统计，今年共有90所试点高校参与自主招生，相较于去年的109所减少了17%。目前全国共有2553所普通高等学校，今年实施自主招生的学校仅占3%。同时，自主招生流程被严格限制。各个试点高校只能在6月10日至6月22日间自行组织考核，并完成从考核到公示的所有流程。面对紧迫的时间限制，各高校往往选择高考后的第一个周末组织自主招生测试。考试扎堆，学生选择余地减少，导致自主招生规模下降。

　　在财新记者抽取的样本中，大多数试点高校今年的自主招生录取人数比2014年明显下降，部分学校没有达到计划招生人数。降幅较大的是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四川农业大学，自从去年的1863人、1655人、100人，分别降至297人、515人、35人，降幅均超过65%。

　　教育部认为，自主招生为高考让路，可减少对考生备战高考的影响，而各高校“掐尖圈地”的乱象也可被遏制。

　　初衷良好，但未必那么容易如愿。尽管招生规模减小，能够获得加分的依然是尖子生。杭州余杭高中历史老师蒋春华称，今年在该校自主招生的文科学生，排名在全校前15名左右。

　　在招生制度的改革层面，新政亦乏善可陈。虽然自主招生的时间被延至高考之后，但需在高考出分之前完成考核，仍无法摆脱高考成绩的主导。

　　“这个调整没有真正起到扩大学校自主权，建立多元招生体制的作用。”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表示，自主招生在探索多元体制时能否有进一步作为，取决于政府是否放权。

自招改革“吃力不讨好”

　　作为高校扩大招生自主权的改革试验、打破高考单一标准的多元化录取尝试，自招改革在12年间逐步扩大、放开。

　　2003年开始，教育部授予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22所高等学校试行自主招生权。高校在高考前筛选综合素质突出的学生对其进行测试，并给予合格者降分录取优惠资格。至今试点高校已增加到了90所，招生人数约占试点高校招生总数的5%，2014年选拔录取了2.3万人。

　　自主招生的初衷，在于遴选具有学科特长、创新潜力的人才。但随着自主招生试点的推进，自主招生逐渐沦为少数好学校掐尖的战场。在此背景下，新政的出台被认为是教育部门对高校自主权的收缩。

　　武汉某高校的一名招生办老师告诉财新记者，今年所有自主招生试点学校初审更严格，各高校优惠力度也大幅降低。以该校为例，往年通过自主招生的考生，高考只需达一本线即可录取，今年则只给予20到30分的优惠。 故此，各高校积极性明显下降。上述老师表示，自主招生对学校来说是一种负担，各高校不约而同地主动“降温”。全国各高校普遍把基础学科、冷门专业拿出来参加自主招生，热门专业参加很少。

　　浙江大学招生办老师吴敏表示，新政后自主招生显得“吃力不讨好”。今年浙大的自主招生入围1100多人。按计划可招近300人，最后实际录取仅227人上下。

地方综合评价：另一种自主招生

　　作为《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的重要配套政策，招生制度改革方案从2009年起就在酝酿，“多元录取”成为方向。与自主招生在全国范围内的缩紧不同，同为“多元录取”的形式之一的综合评价招生模式的尝试正在起步。

　　综合评价招生模式指以高考为基本方式，结合学业水平考试和综合素质评价择优录取。据财新记者不完全统计，2015年，除了7所中外合办大学，试行综合评价招生模式的大学有60余所。大多数均只局限于部分地区招生，其中46所为试行“三位一体”招生模式的浙江高校，招生范围仅限于浙江省内；10所江苏高校的招生试点也局限于省内。

　　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此类招生的只有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和上海交通大学则在上海和浙江同时开展。

　　浙江省内的“三位一体”招生最为典型。所谓“三位一体”，是指把考生的学业水平考试成绩、高考成绩、学校综合测试成绩按一定比例形成综合成绩，择优录取考生。其中高考成绩主导，通常占50%-60%，学业水平考试成绩则一般占比10%。

　　浙江省实施“三位一体”招生已有五年。据省教育厅统计，2015年试点学校从最初的3所扩大至52所院校，比去年增加15所。2015年新增了复旦大学、中国科学院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等学校。2015年“三位一体”计划招收5200余名，比去年增加1700余名，增幅达46%。

　　2015年，浙江大学“三位一体”招生总计划数为350名，相比2014年的100个名额大幅上涨。招生专业也从2014年的17个增加至45个。

　　浙江大学“三位一体”录取的门槛也在提高。2015年录取办法的第一条就标明，“三位一体”入围考生的高考成绩必须位于2015年浙江省普通高校文科前2%，或理科前3.5%。这意味着高考总分更为重要。

　　并非所有学校均对“三位一体”态度积极。浙江工业大学今年“三位一体”招生仅比上一年增加10人。浙江工业大学招生办副主任朱成康表示，学校组织综合测试存在困难，战线非常长，成本高，相对复杂。“报考我们学校有3000人，有几十个考场同时进行。根据一天时间段，一个学生基本要半小时，我们可能要分成几十个组。工作时间较长。” 而在学生眼中，“三位一体”成为一种进入名校的“捷径”。通过“三位一体”考取浙江大学的一位学生告诉财新记者，他认为“‘三位一体’比自招更容易，也比自招更早、更稳”。

　　熊丙奇认为，“三位一体”相当于是另外一种自主招生。虽然给学校一定自主权，但也是以高考为主导，放在提前批进行招生，没有办法建立多元的评价体系，很难在所有学校推广。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则指出，“三位一体”等综合评价招生模式需要建立在合理的综合素质评价方式上，但目前仍缺乏一个客观可操作执行的机制。然而在现有体制下，“三位一体”能够在招生过程获得一定的自主权，仍然受到诸多学校的欢迎。

期待进一步放权

　　招生改革的大方向已定，但短期内改革仍趋于维持现状。储朝晖向财新记者表示，去年“招生改革的方案从上交到最后出来，眼睁睁看着它步步缩紧”。他认为，未来走向必然是各高校自主录取，建立独立第三方评价，有更多的双向选择。去年的文件没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政府没下定决心，不愿意放权。

　　熊丙奇认为，中国没有真正的自主招生，最核心的问题是把自主招生和高考嫁接在一起。他建议，自主招生如果真的要起作用，操作程序应放在高考分数公布之后。

　　统一考试只是评价的依据，大学独立进行招生，有多元的评价体系。每个学校的评价标准可以不同，关注的是学生的个性和特色。而且学校和学生之间能双向选择，学生可以拿到多张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目前，日本、美国等国的高校即沿用双向选择通用惯例进行招生。其中，日本施行全国统一的“大学入学考试中心考试”与高校自行组织的单独考试，在中心考试结束10天后，学生可根据自己兴趣提交多所高校志愿书。美国则以申请制为主，学生可自行决定申请目标，学校以考生在校成绩、水平考试（SAT或ACT）和综合评价进行抉择。

　　要实现这样的招生模式，需要专业化的团队和高校的大量实践。北京大学考试研究院院长秦春华在接受《光明日报》采访时曾表示，“过去已有12年的探索，但我们的高校还没有学会怎么去招生。高校普遍没有专业化的招生人员和队伍，没有基于数据和统计的科学的招生方案。”

　　储朝晖表示，评价学生是很复杂的事情，是一个专业领域。招生过程应由专业人员来参与，但中国长期没有这样的体制，现在高校的招生办是非专业的，无法持续。很多高校组建专业招生团队还存在困难，这需要一个过程。这需要教育部门放权给予高校实践、成长的空间。“如果因高校没用好权，教育行政部门就把权收回去，改革将难深入推进。”熊丙奇说。

　　财新记者蓝方、见习记者刘佳英、实习记者罗瑞垚对此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