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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乞人员谁管?

2015年10月23日 1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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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应该负起责任,但不一定要亲力亲为。可通过“政府购买服务”,让民间参与其中。政府节省了力量,社会秩序也会改善
news 2015年10月9日凌晨3时,工人体育场北路与东三环交接处,一名流浪汉蜷缩在路口旁的花坛上。
《财新周刊》 财新记者 盛梦露 李妍 实习记者 刘怀彦

  9月的北京,秋风正起,丰台区六里桥片区纵横交错的立交桥桥洞是流浪者的庇所。“大爷您好,我们是志愿者。”一个晚上,瑞丰社工的工作人员王媛蹲下身和一个浑身污浊的流浪汉聊起来。

  这位流浪汉姓陈,今年52岁,家在河北,全部家当是两个箱子。他坐在桥洞下的人行道上,头发和胡须花白,长而杂乱,皮肤有白斑,身上散发着绿皮火车里常有的气味。他的手指残缺,来京一年多,以捡废品为生,一般在六里桥下的桥洞生活,冬天就去北京西站取暖。

  瑞丰社工,即北京市丰台区瑞丰社会服务中心;王媛,其实并非志愿者,而是一名领薪水的专业社工。每周四的夜晚,她都会和同事,在六里桥、北京西站、木樨园等地进行“外展”,即上街搜寻流浪者,为他们提供服务。这一服务由政府埋单——丰台区救助站通过购买服务,与瑞丰社工签订合同。不同的服务内容,“工资”各不相同。

  王媛说,自称志愿者是为了更顺利地与流浪者沟通。她的同事,事务所的总干事郑梓赓则告诉财新记者,长期露宿街头的人戒备心很强,尤其对“穿制服”的人有排斥心理。流浪者中不乏在十多年前被强制收容者,“他们对救助站这样的地方心里还有阴影。”郑梓赓说。

  近两年,救助站购买社会服务,扶助流浪乞讨人员逐渐成为常态。这一做法早在12年前的法规中埋下伏笔。2003年,孙志刚之死引发轰动;当年6月,《收容遣送法》废止,《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出台,将强制收容转变为自愿救济,并提出“国家鼓励、支持社会组织和个人救助流浪乞讨人员”。

  《收容遣送法》废止之际,北京大学行政法教授姜明安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对流浪乞讨人员提供救济并非必须由政府提供的“公共物品”。国务院法制办曾就该办法的草案向几位法学教授征求意见,他们在接受采访时普遍认为,民间救助是未来的发展方向,但在当时还“为时尚早”。12年后,民间救助成为可能,但仍处过渡阶段。

  近期,民政部、公安部联合下发的《关于加强生活无着流浪乞讨人员身份查询和照料安置工作的意见》指出,对于滞留人员,“各地可通过政府购买服务方式”提供生活照料等服务。

  “这是向社会开放的标志性事件。”北京师范大学公益研究院院长王振耀认为,尽管购买服务不再是新概念,但这次文件较以往更为正式。同时,这几年慈善在发展,民间组织需要业务,“渠道打通了,政府可以节省力量,社会秩序也会改善”,王振耀说。

  “十余年来,政府对流浪乞讨者的救助处于转型中,从强制收容遣送到更具有人文关怀的服务,但还处于初期阶段。”瑞丰社工的理事长、首经贸大学社工系教授吕新萍告诉财新记者,“现在救助基本不会强制,引入了社工,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供不应求”的救助

  “他在救助站陆续住了十几年了。”和前述流浪汉不同,一位70多岁的山东籍流浪汉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北京的某救助站内,财新记者见到了他。工作人员告知,他患有高血压、糖尿病,大多时间都在沿街乞讨,还爱喝酒;身体不舒服时,就来救助站治疗,治好就走。一年下来能攒几千块钱,过年回家还买年货。“大家拿他也没办法。”工作人员坦言。

  在2003年6月通过的《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中,救助站的职能被定义为对“在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提供“临时性社会救助措施”。随后出台的配套实施细则规定,救助期限“一般不超过10天”。

  时任民政部部长的李学举曾指出救助对象的必备条件:一是自身无力解决食宿,二是无亲友可以投靠,三是不享受城市最低生活保障或者农村五保供养,四是正在城市流浪乞讨度日。同时排除了以流浪为生活方式,以乞讨为生财之道、好逸恶劳的人员。

  但在现实中,像上述山东籍老人这样的非救助对象不在少数。该救助站的工作人员透露,大量不符合救助资质的人在救助站“赖着不走”,粗略估算占救助站救助总人数的四分之一,冬季更多。

  “救助的范围不断扩大,远远超出了流浪乞讨人员的范畴,”上述救助站管理人员告诉财新记者,主要原因是大量进城务工者在城市中出现生活困境,沦为流浪乞讨人员。他表示,越大的城市流浪者越多。丰台区民政局宣教中心新闻发言人宋连生表示,目前救助站帮助的面越来越大,只要是具备自身无力解决食宿、无亲友投靠、不享受城市最低生活保障或者农村五保供养、正在城市流浪乞讨度日等四个条件的,都算是救助对象,其中包括“被拐卖的、传染病的、被从外国以婚姻形式贩卖来的、打工没有工作的...”。

  与之对应的是救助站人员的短缺。据新华社报道,2003年全国有收容遣送站832个。2014年底,全国共有救助管理站1949个,工作人员约2万人。与2003年相比,站均人员数大幅下降。

  据人民网报道,辽宁省的69个救助管理站只有833名工作人员,大多数县级救助管理机构只有1-2名工作人员,有的还是兼职。

  如丰台区救助站年救助量约3000人左右,占北京市的五分之一。但在编的工作人员仅十几人,加上聘用人员近30人。救助站共有30个房间,130个床位。

  在供需不匹配的情况下,救助站负面新闻不断。王振耀表示,若政府包办流乞救助,民间组织无法介入,就会面临一些问题:如有的人不愿意接受救助、乞讨人员泛滥,甚至产生了一种“恶”,即专业乞讨。

  在此背景下,政府逐渐放开民间救助介入的口子,各地纷纷应声而动。据财新记者不完全统计,北京、合肥、广州、东莞等城市皆展开了流乞救助方面的政府购买服务行为。如2014年4月,据《南方日报》报道,东莞政府出资420万元购买社会服务,以管理约80个路口的流浪乞讨人员,并面向社会公开招标。

  近两年,北京市的各救助站都拿到了每年数十万元的购买服务专项基金。西城区救助站正在其列。和风社工事务所的创始人张潇回忆,2015年6月,“西城区救助站从我们派发给流浪者的温暖包上发现我们的联系方式,主动来找和风,促成了我们的合作”。

“政府购买服务”起步

  在段先生眼里,现在的救助模式是糟糕的。段先生是郑州一家公益机构的负责人,他一直希望为郑州的流浪者提供救助,因此进行过相应的走访、调研。

  “救助站只是一个转运站,流浪者只在救助站待三两天,大量无法回家的流浪者被疏散到县城、地级市,在那里继续流浪。”段先生说,“只要不在城市,没人举报就好,乡下很少有人在意”。但由于在农村只能纯粹地以乞讨为生,那些尚有打工能力的流浪者,只愿选择留在城市。

  据民政部提供的数据,2014年,全国共救助生活无着流动人员351.7万人次,其中未成年人17万人次,老年人32.6万人次,残疾人15.8万人次,危重病人、精神病人27.4万人次。若排除重复救助及未获救助故未列入统计的人员,该数据显示,每年在中国的各个城市里有300余万人露宿街头,其中约三分之一是未成年人、老年人、残疾人、危重病人和精神病人。

  段先生这样描述他在河南所见的流浪者:基本是男性,多少有点残疾。大多是贫穷的乡下人,从本省外地来,也有些外省人。年龄从30多岁一直到中老年。好吃懒做者也有,但是少数。

  据和风社工事务所的长期外展调查估计,北京市三环以内的露宿者,一年内峰值可达3000-4000人,低谷时则有400-500人。张潇表示,露宿人数会随季节变化,“春天露宿者多,一是节后来京务工高峰,劳动力市场供需不平衡导致体力劳动者大量滞留,二是“两会”前后会有大量上访人员来京,因无处可居而选择露宿街头”。

  瑞丰社工根据项目在北京实施一年来的统计发现,真正需要帮助的流浪人员中,40%有务工需求,20%有就医需求,10%是将流浪作为生活方式。

  面对多样的需求,救助站的救助更多地集中在流浪乞讨人员的食宿、提供返乡车票、精神病人的治疗等。宋连生表示,丰台区救助站一年经费有七八百万元,花费的大头是看病、返乡车票。上述北京某救助站的管理人员透露,救助站经费的80%一般用于精神病人的治疗,返乡的费用也占较大比例。

  “我们像是神经末梢,与一个个具体的人打交道,根据需求提供服务”,瑞丰社工的一名工作人员这样形容他们的工作。针对不同的流浪人员,他们开展分类救助。例如将维权、需要返乡和就医的流浪者转介至相应机构;为进京“淘金”失败者提供职业辅导,以转变其就业观念;向打工被骗的流浪者介绍律师,以帮其维权。

  由西城区救助咨询站购买服务的和风社工事务所,同样有它的一套工作方法。和风工作人员郭颜一慧介绍,他们会“外展,并做记录;为流浪者建立电子档案;选定个案进行访谈,填量表评估情况,制定服务计划,后期跟进;一周或半月后,回访多次,根据需求给予特定帮助或结案。”流浪者的需求涉及温饱、返乡、工作支持以及兴趣爱好等。“后续我们还会针对流浪者的心理问题进行‘角色扮演治疗’”,郭颜一慧说。

功能转变

  “后孙志刚”时代的救助站,其社会功能的转变并不彻底。在某种程度上,救助站仍是“市容整治所”,救助站基本可以做到自愿救助,但遇重大时节,仍有强制性的行为。

  云南大学法学院教授邵芬、学者谢晓如曾在《我国社会救助制度的发展和完善》一文中写道,曾经的收容遣送制度既有收容救济的福利功能,又有强制性遣送以维护社会秩序的功能。“两种功能相互对立,而且在执行过程中,往往是后一种功能大大强于前一种功能”。如今,收容遣送制度已被废除,但维护社会秩序的功能仍被部分地延续下来。北京某救助站管理人员表示,北京有重要事件,如奥运会、“两会”时,集中救助就带有了些许“半强制”的色彩。

  段先生告诉财新记者,只要有人举报,工作人员还是会去“拉人”。他回忆称,2013年中秋,有流浪人员病死在桥洞下,引起当地媒体关注。“那是个流浪者聚集点,他们靠在晚上帮附近的货车卸货,挣个吃饭钱”。段先生后来得知,“他们很生气,政府那一阵子不让他们住在桥下,但他们只有晚上才能挣钱,于是仍然偷偷跑回去”。

  在和风社工的一段宣传视频里,地下通道里的露宿者们已并排铺开了被褥;在他们身旁,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摆出架势,对着摄像头歌唱。这是2014年一个冬日的深宵。在北京右安门的地下通道,和风的社工们在为一个名叫“坤哥”的露宿者录制《星光大道》的报名视频。坤哥为追梦来到北京,但因为碰壁和窘迫而露宿。和风的创始人之一袁菁说,“他当时在摄像头面前唱歌和跳舞的状态,很动情”。她表示,社工在帮助他完成这个心愿的同时,也是在促其返乡。视频中,空洞的地下通道回响着他的嗓音。

服务问题尚存

  宋连生坦言,政府购买服务是发展趋势,但目前仍只是一种尝试,“救助工作是政府为主,社工发挥重要的配合作用”。他表示,由于政府逐渐精简人员,面临人手不够的情况。“我们与社会组织签订协议文本,与他们约定负责什么工作,并提出要求。”

  张潇则认为,政府购买服务应当“去行政化”,不该是“救助站忙啥社工就忙啥,而应该分饰角色,各展所长”。他举例称,有的政府购买服务项目,是由社会组织对流浪乞讨人员进行跨省护送,和他们一起坐火车。这的确帮助政府节省了人力成本。但跨省社工在外省资源匮乏,很难发挥职业特性,做不了该社工做的事儿。

  中鼎社工事务所所长苏锋表示,目前社会组织和政府的地位不平等,没有形成合作伙伴关系,而是一种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

  此外,政府处在从管理到服务的转型过程中,购买服务的体制仍不健全。比如,苏锋表示,在北京,政府购买服务时会要求费用的80%用于服务,仅不到10%可用于项目管理,没有人员工资支出的部分。苏锋认为,这给机构的运作带来很大困难,“留不住专业人才”。郑梓赓说,资金项目不稳定,则持续性难保;税收优惠没有保障,也是机构必须面临的问题。

  宋连生认为,由于“目前社会组织发展还不够”,购买服务仍处于探索阶段。这也道出了另一层面的事实——即社会组织本身仍处发展初期,人才和资金的缺乏,使其能力受到限制。如和风社工事务所,成立于2014年5月,专职员工仅5人。郭颜一慧介绍,自2009年开始,北京开始出现一些社工事务所,到现在也仅有110家左右。

  因为职业的社会认同度低、收入不高等问题,社工专业的大学生很少从事社工工作。苏锋举例称,中鼎社工事务所的办公室主任,工作一年后月薪仅4500元左右,其他的工作人员底薪仅3000元。低工资下社工流失率高,会使政府购买服务项目的质量下降。

  社会组织承认,与政府的合作给了他们更多的保障。张潇表示,“合作后我们工作心里更有底,之前我们没有能力把露宿者送到救助站”,但现在救助站接收露宿者的流程“很痛快”。郑梓赓说,救助站是全年无休的政府部门,有强大的平台资源,“能做很多我们做不了的事,比如提供住处和医生”。

  在王振耀看来,政府加大购买服务对社会组织的发展是一种鼓励。他表示,目前社会组织还不强,政府购买服务时也很为难,“但只要政府开始购买、建立机制,社会组织会在互动中逐渐完善”。

  段先生表示,几年前他在美国考察,直观地感受到当地社会组织的力量。他参观了一个叫“食品与朋友”的公益机构,他们每天要给包括流浪者在内的1.8万人提供一日三餐,资金来源有捐赠,也有政府购买服务。

  “我们在那里呆了一天,特别惊讶,他们有很大很漂亮的厂房,大量的冷藏车。我去的那个点有3个专职工作人员,600个志愿者供应生产。他们的志愿者登记得十分仔细,细化到一周后的哪一天、半天甚至哪一个小时有空来做志愿者。他们还有一个营养师,给流浪者做身体检查,根据需求提供餐饮,菜单会定时更换。做好的食物密封好后,由志愿者配餐,或在几个公园定点发餐。”

  受此启发,段先生希望有一天,他在他的家乡也能做成这样一件事。■

  财新实习记者占悦、杨三喜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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