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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保姆何天带

2016年01月08日 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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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工作不到一个月,老人不幸死亡,雇主也要付满一个月的工资。在当地保姆行业,这叫“除秽金”,也是何天带杀人的目的
news 2015年12月23日,女保姆何天带涉嫌故意杀人罪在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受审。图为庭审现场视频截图。
《财新周刊》 财新记者 王婧

  即便是受审,45岁的女保姆何天带也表现得如职业杀手般冷静——她承认自己共毒死八名老人,只求速死。对于杀人动机,她三缄其口,也拒绝向死者家属道歉。即便是律师有意提及其过往凄凉的人生经历,为她向法官求取同情,何天带也都直接打断。

  2015年12月23日,因涉嫌故意杀人罪,何天带在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受审。

  她毫无表情地描述了2014年底毒死老人何艳珠的全过程:她在肉汤里加入少量安眠药和敌敌畏,用勺子喂老人喝;等老人睡下后,又用针筒吸入带毒肉汤,注入其腹部和臀部;再用绳子勒其脖子好几秒钟。

  案发过程亦出乎意料。何艳珠死后,何天带顺手偷了老人的耳环和存折,被死者家属反复翻行李包。而何天带则指责雇主没有给工钱。双方报警解决纠纷。赶到现场调解的民警却意外发现,何艳珠属非正常死亡。何天带被抓。

  这并非何天带第一次作案,却是检方指控的惟一一宗。

  检方披露:2013年6月至2014年12月间,何天带涉嫌用类似方式,犯下另外9单故意杀人案。其中2单未遂,7单造成被害人死亡。这些老人的家属没有及时发现可疑情况、死者尸体已被处理,警方无法进行死因鉴定,关键证据因此缺失。检方最终未对这9单事实提出指控 。

  “这些事不要再说了。”当法官提到另外9宗命案时,何天带如此回答。

  法官又问:“你为什么要杀被害人?”何天带回答:“我不想说。”               

雇佣

  何艳珠有四个儿女,其中两个儿子均已成家。大儿子一家定居在香港,何艳珠和小儿子一家同住在广州市南沙区大岗镇的一栋三层别墅中。这里是广州最南部的郊区地带,配套不成熟,服务业也不发达。

  何艳珠患有骨质疏松症。2014年12月,在住院治疗两个多月之后,何艳珠出院了。大儿媳梁女士回来探望,并张罗着要为婆婆请一个保姆。

  梁女士从南沙区一路开车往北大约20多公里,到达番禺区西丽路,来到“家家保姆”介绍所。这家中介成立于1997年4月,是这一片区最早的保姆介绍所。“放心职业中介”“先进工商户”等荣誉牌匾挂满整整一面墙。

  通过中介找保姆,是简单便捷的方式:只需在一堆坐着打牌的保姆中提出要求,谈妥佣金,保姆即刻就可上岗。但这并不能保证能挑选到称心如意的保姆。

  在西丽路附近,类似于“家家保姆”这样的职业中介大约有10余家。这些中介几乎拥有这一片区所有保姆的身份证复印件及联系方式。

  生活在这一片区的保姆大约有三四百名。她们年龄在40岁至60岁上下,大多来自农村,不愿或者没有条件进入工厂。

  60岁的莫大妈在这附近做保姆已近20年。她告诉财新记者:若要找短期的保姆或者钟点工,可以依靠中介。但若想找个长期驻家的保姆,最好的方式还是多向邻居打听。

  “好保姆依靠的都是口口相传的力量,根本不靠中介。她们往往在一家做了一阵后,就被别人用更高的价钱挖走了。”莫大妈说。在这个隐形的市场中,保姆的工钱往往比通过中介处雇佣高出一大截。目前当地中介机构雇佣保姆的均价约为每月3300元,而雇主“挖”人的价格约为每月4000元到5000元。

  梁女士经验不足。在“家家保姆”店里,她向几十个围上来的保姆介绍称:何艳珠刚刚出院,腿脚不太方便。白天家里有人,只需要找一个保姆照顾老人晚上睡觉,扶她上上厕所,另外稍微收拾一下房间即可。

  工作难度并不大,梁女士最初开出的薪水是每月2500元。保姆们立马散了。在2014年12月,当地驻家保姆薪水一般为3500元左右。

  只有何天带主动表示,她愿意接这个活儿,但希望薪水提到每月2800元。几番讨价还价之后,薪酬最终定格为每月2600元。何天带向梁女士承诺,如果到时候老太太要住院,她也不走,只要适当加点工资即可。

  何天带还称,自己做过多年保姆,并在三甲医院做过护工。日后梁女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回忆说:何天带对工资要求不高,踏实干活,初始给人老实农村人的印象。

  很难断定何天带所言是否属实。莫大妈介绍说,保姆圈里流传着一套针对雇主的说辞:比如在三甲医院里做过护工,往往被视为具有护理病人的专业技能;若有一个在外地读书的孩子,自己出来挣钱供孩子读书,将被雇主视为更稳定可靠。

  作为中介机构,“家家保姆”方面能够提供给梁女士的,只有何天带的身份证复印件。没有人告诉梁女士:何天带专捡照顾濒死老人的活儿,多名老人在她照顾不久后就死去了。而这在当地的保姆圈子里,其实并不算秘密。

  梁女士雇佣了何天带。他们没有签正规的雇佣合同。当地中介称:在这一片区,雇佣保姆往往都不签合同,主要是雇主不愿意。原因不难理解:没有合同,方便雇主随时“炒”掉不合心意的保姆,且不受《劳动合同法》的制约。保姆没有“三险一金”,也就不用纳税。

  按照规定,“家家保姆”开了中介费收据。梁女士付200元,何天带付55元。按照约定,13日下午1点半,梁女士开车接何天带回家。

置气

  何天带平日做驻家保姆。在两单活儿的中间时段,她会住在中介提供的临时住房中,等待下一份工作。保姆不需为临时住房缴纳租金。

  保姆即将成为中产阶级的刚需。广州目前超过60岁的老年人口逾140万人,占全部户籍人口的16.75%。番禺当地一家保姆中介机构称,一般保姆在这里呆两天就能找到下一份工作,最长也不过10余天。

  在被梁女士雇佣之后,何天带回了一趟位于佛山市南海区大沥镇的出租屋,收拾行李。这里距“家家保姆”大约50公里,当地雇佣保姆的价钱比广州市略低。一家中介机构称,目前请一个驻家保姆大约需要每月2800元。

  何天带收拾好平日换洗衣物、被子、零花钱、电话本等,将其分装在三个蛇皮袋中。此外,她的行李中还有一根尼龙绳、10余根针筒及针头、敌敌畏、安眠药等。她在日后庭审上解释:她觉得这些东西对她“有用”,所以从2008年、2009年开始就一直放在行李包里。法官曾问她:这些东西对保姆有何用?她回答:尼龙绳用来绑衣服,敌敌畏是偶尔回家务农所需,安眠药则是自己服用。她并未当庭解释针筒和针头的用途。

  13日,何天带在佛山等何艳珠家属上门来接。但他们并没有在约定的下午1点半赶来,而是迟到了大约3小时。日后何天带在庭审时称,“当时心里就有了气”。

  何天带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坐了多久的车,才来到何艳珠家。她被要求住在别墅的一楼,与何艳珠同屋居住,以便照顾。

  何天带见了何艳珠后,意识到老人并没有其家属说的那么好照顾。但她并未当庭描述老人的状况。

  番禺数家保姆中介机构均表示:雇主在雇佣保姆的时候,刻意隐瞒被照顾人的状况,从而和保姆谈定一个相对较低的价格。由此引发的劳资纠纷在该行业中占相当比例。

  何天带背着老人的面,对家属说如果不到一个月,老人就“百年”了,那也要付满一个月的工资。她说,这叫“除秽金”,是行业内的潜规则,哪怕只照顾了一两个小时。这番话当即遭到何艳珠二儿媳的斥责。双方再度引发不愉快。

  在家属眼里,关于“除秽金”的要求,是来自何天带的“突袭”。何天带的确谋划过时机。“很多事情不能先说好,先说好的话可能就没这份工作了。”她在法庭上解释。

  在番禺的保姆圈中,“除秽金”的确是潜规则。财新记者走访的多家保姆中介公司,以及多名保姆都称:很少有人愿意照顾濒死的老人,因为觉得晦气。绝大多数时候,老人去世之后,保姆还需要帮死去的老人擦洗、穿衣,甚至帮助守灵及料理白事。

  “这些事情,即便是老人的孩子,都不愿意干的。”莫大妈说,有的家庭会将心比心,在老人去世后给保姆多支付一笔工资,此外还要加上一条红毛巾。

  初进何艳珠家,何天带已意识到与这家人不够投缘。大儿媳梁女士赶紧打圆场,说既然行业内都这么干的,那这个钱家属也会给。彼时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潜规则居然成为何天带杀人的诱因。

杀人

  此后双方表面上相安无事,何艳珠一家也认为何天带安分守己,并无异常表现。只是老人家越来越爱睡觉,有时白天吃饭时都能睡着。

  事实上,临睡前给被照顾的老人和小孩儿下安眠药,在番禺的保姆圈中,或早已成为“经验”——若是夜啼的孩子,可将其掺入睡前牛奶或白开水中;而对老人而言,安眠药则更适合溶入汤中,以盖住药味。这一秘密,多名保姆都称“听说过”。

  “上班族要保证睡眠,不愿意晚上照顾老人和孩子。其实保姆也不愿意被打断睡眠。”一名保姆对财新记者说。

  12月16日凌晨4时,何天带拿出少许安眠药和敌敌畏,将其兑入鸡肉汤中,像喂小孩那样,用勺子给何艳珠喂了两勺。随后,何艳珠睡着了。

  何天带轻声呼唤了两句,老人没有反应。她从行李中拿出针筒和针头,吸了满满一针管带毒鸡汤,注射进何艳珠的腹部。还剩一点儿鸡汤,何天带将其注入老人的左臀部。

  针孔渗出了一点血迹,何天带用纸巾小心擦拭掉。

  最后,何天带又拿出尼龙绳,勒紧老人脖子好几秒钟,随后放开。她给老人换上高领毛衣,扶其躺下。

  小区监控录像显示,何天带早上6点30分出门丢过一袋红色的垃圾,6点34分回到家中。但她的作案工具并未随着这袋垃圾丢出去,而是被她藏在了自己的行李袋中。

  何天带丢完垃圾回来,到二楼告诉老人的小儿子:老人不行了,赶紧送医院。何天带在庭审中解释,干保姆行当,当家属没有见到老人的时候,绝对不能告诉他们老人已经死了,不然会被打死的。

  何艳珠的小儿子赶紧下楼看,发现老人已经断气。他哭着说:“我妈妈没什么大病,怎么死得那么容易?”何天带回答说:“不知道啊。我叫她起床吃早餐,看她没有反应,我就马上叫你们了。”

  报丧电话陆续拨给了这个大家庭的每一个人。何天带提出,让家属赶紧按一个月来结算工钱,然后她就可以走了。日后何天带在庭审中仅提过一次杀人动机:“除了尽快拿到工钱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了。”

报警

  一家人伏在何艳珠身上痛哭,但谁都没有发现她的死亡有任何异常。不过,他们发现:老人平日里佩戴的一对耳环以及放在屋子里的两张存折不见了。

  何天带成了怀疑对象,但她并不承认。家属前往银行冻结账户,银行要求其先报警。

  上午10点多,何艳珠的孩子们陆续赶回。大家听说何天带可能偷了老太太的东西之后,异常气愤,将其行李包抢下,反反复复翻了三四遍,但一无所获。

  何天带站在角落里,冷静地注视这慌乱的一家。梁女士单独对她说:如果是你拿了,退回来,我们也不追究你,工钱也会结算给你。不然就只能报警处理了。没有想到的是,何天带冷冷地说:“报警?你们报啊!”

  警察到来之后,家属指责何天带偷盗,而何天带则指责家属不付工钱。警察再次翻看何天带的行李,发现其中有17枚针头以及针筒若干,另有矿泉水瓶装着乳白色液体。警察问何艳珠的家属:“她是不是吸毒?”家属说:“不知道。”

  双方依然在争执。人群中突然有一个女声响起:“还不知道老人是不是她杀的!”

  这提醒了警察。拉下高领毛衣的衣领,老人脖子上一道长约7厘米,宽约3厘米的勒痕清晰可见。何天带随即被警方带走。

  在派出所,女民警对何天带进行了搜身,并从其文胸中找到了耳环和存折。只是存折不知何时已被何天带用水果刀破坏。在庭审中,法官问其为何毁坏存折,何天带说:“我就想大家都不要得到她的钱。” 

  与此同时,法医赶到现场。掀开盖在老人身上的被子,大家都惊呆了:老人的裤子没有提,腹部和左臀处的针孔清晰可见,肉汤没能全部被人体吸收,将老人的裤子打湿一大片。法医从针孔处提取了肉汤液体,又提取了老人的尿液、血液等。经化验确定,老人死于下毒。

  公安机关此后共讯问何天带22次。除第一次拒不承认杀人之外,其余21次,何天带均对杀人一事供认不讳。她还供述称,她用类似的方式共下毒10次,共计8名老人死亡。

  日后在庭审现场,何天带曾表示,此次警方举动出乎其意料。“仅凭家属一句话就开始查我。”何天带说,“如果是在佛山南海,警察不会这么干。有雇主指控谋杀,警察说,指控谋杀要拿出证据,要上法庭。雇主马上说,说错了,说错了,没有这回事。”

  直至近期,何天带毒杀雇主的消息铺天盖地,莫大妈才陡然想起在保姆之间的交谈中,她的确听到过这样的抱怨:某某家中的老人已在床上不能动弹,屎尿都需要保姆伺候,家里人还对保姆种种不满,恨不得毒死他算了。

冷暖

  何天带的辩护律师高尚是由法院指定的。高尚曾在看守所会见过一次何天带。当时何天带曾对他诉说过杀人动机。高尚在法庭上称:她的个人经历比较惨痛,再加上这样一个残酷的社会现实,导致了她扭曲的性格。但高尚的当庭辩护很快被何天带打断。

  多家媒体前往何天带老家韶关乐昌,以及其在佛山南海的出租屋,试图还原她的早年经历。拼凑出来的片段显示何天带缺乏家庭关爱:她在矿区出生,没能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此后和家庭联系甚少。她自称和一男人结婚生子,但没有领结婚证。邻居们则称她一直独居,从未见过其男人和孩子。案发后,何天带的家属均对此漠不关心,甚至无人为其聘请辩护律师。她提供给律师的所有亲属电话,均无法打通。

  就在何天带受审之际,广州本地媒体又爆出:番禺当地还有一名叫做陈宇萍的保姆,作案时间更长、毒死老人更多。陈宇萍案正在审理中。媒体总结何天带和陈宇萍的共性:都专拣照顾濒死老人的活儿,以求“除秽金”快速入手。

  何天带和陈宇萍的案子亦已成为保姆们近期热议的话题。工作之余,这些驻家保姆有她们自己的圈子。她们时常趁家中老人睡觉之际溜出来,或直接抱着孩子出门。保姆聚在一起聊天,内容无外乎家长里短:谁家的男女主人好相处,谁家的主人又给她下绊子,谁家的工作辛苦。

  2015年12月31日中午时分,财新记者在番禺区,和一群保姆坐在一起聊天。这是一个看透人间冷暖的行业。在她们的印象中,中年雇主会更重视小孩的成长,但对年迈的老人,他们或许并不比保姆更尽心尽力。对濒死的老人更是如此。很多家属都是在放弃对老人的治疗后,将其接回家中“等死”。换而言之,一家人都已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

  保姆们最能体会什么叫做“久病床前无孝子”。雇主请保姆的目的,是想让自己避开脏活、累活,甚至其内心深处还希望老人能快些离开,彼此少受一些罪。

  保姆们称:当老人在家中去世,家属们往往通过120急救中心或者居委会开出死亡证明。若无明显的下毒、勒痕等,他们查验尸体的时间,一般不超过三分钟。这意味着若家属对老人的死亡原因没有异议,公安机关无需介入。而这就是何天带和陈宇萍得以多次得手的原因。

  在律师高尚看来,何天带的性格中亦有向善的一面。高尚在接受财新记者采访时提及,在庭审中,何天带曾让法警递给他一张小纸条,内容是希望高尚为其打一个电话,让家属为其在看守所的室友寄1500元钱,因为她觉得她的室友“太可怜”。    

  然而,在庭审的最后,当高尚在法庭上对何天带说,希望她能当庭向何艳珠的家属表达歉意的时候,何天带拒绝了。她没有回头看旁听席,只低着头说:“反正我杀人偿命。”■

版面编辑:王丽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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