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华裔警察为何被判过失杀人

　　在美国的种族问题和警察滥权两大国内政治漩涡中，华人几乎从来都不是主角，但这次不同了。

　　美国纽约州高等法院一陪审团已在当地时间2016年2月11日晚做出裁决，认定开枪致非洲裔青年死亡的华裔警察梁彼得（Peter Liang）二级误杀等五项罪名成立。法院将于2016年4月宣判，梁彼得可能面临最高15年的有期徒刑。

　　《纽约时报》报道称，梁彼得是过去10年以来首位因在执勤中开枪而被判有罪的纽约市警察。《纽约每日新闻》在2014年进行的调查发现，过去15年来纽约市执勤警察共枪击致死179人，其中只有3起死亡案导致州法庭的起诉。媒体分析称，此前鲜有美国警察因执勤中射杀不持武器的黑人而被定罪，梁彼得案表明美国司法系统在这一问题上可能出现了改变。

　　美国的华裔社区也因梁彼得案掀起了罕见的抗议声浪。截至发稿，全美已有超过30个城市和地区酝酿在2月20日举行游行，抗议审判结果。

黑暗中的惊慌一枪

　　2014年11月20日晚11时许，同在两年见习期的27岁纽约警察梁彼得和同事兰道（Shaun Landau）在布鲁克林区罪案高发的低收入者公寓“粉红屋”（Pink House）执行垂直巡逻（Vertical Patrol）任务。

　　所谓垂直巡逻指的是，由两名警员搭乘电梯直上楼顶，再从楼梯间步行下楼返回一层，一路搜索犯罪活动迹象。垂直巡逻的地点多是纽约市区最危险的大楼，它是纽约警方训练新手的做法之一。

　　与此同时，时年28岁的非洲裔青年阿凯·格利（Akai Gurley）正要从女友梅丽莎·巴特勒（Melissa Butler）位于“粉红屋”七层的公寓离开。据巴特勒出庭的证词，两人按下电梯按钮后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改走楼梯。巴特勒在前，格利在后，两人相距一个手臂。

　　进入楼梯间后，格利发现八层有微弱的手电筒光线，紧接着听到甩门声，之后枪声响起。惊吓中巴特勒赶紧往楼下跑，格利紧随其后，但是到五层时格利倒下了。巴特勒表示：“我注意到他胸口有枪伤，而且还在不断出血。”击中格利的子弹来自梁彼得的配枪，子弹是打中墙壁后反弹击中他的。格利在送往医院后死亡。

　　梁彼得解释，当时他和兰道按巡逻要求从八层楼顶往下巡逻。他左手持枪，右手持手电，用右肩顶开楼顶楼梯间的门准备往下进行时，在黑暗中听到异响，一紧张，枪就响了：“我很恐慌。我当时震惊了，不相信有人被击中。”但是检察官认为，梁彼得已经有18个月的警察工作经验，没有理由对着黑暗的楼梯开枪，且在击中格利后，又同伙伴争论是否寻求帮助导致浪费抢救时间。

　　发现格利倒地后，巴特勒敲门求救，四层邻居打电话至“911”报警。在呼救台指导下，巴特勒对格利进行人工呼吸，而梁彼得和兰道却没有对格利进行任何救助。

　　助理地区检察官弗雷德纳（Marc Fliedner）告诉陪审团，“事实上，他（梁彼得）只是站在那里哭嚎，担心自己会被开除，而不是寻求帮助。”而当时与梁彼得搭档的兰道辩解称，两人没有经过足够的训练，不知如何急救。

　　医务人员的证词显示，子弹在击中墙壁后变得扁平，导致创口更大，急救最多能使格利多活一分多钟。

　　在12名陪审员组成的陪审团中，斯贵林（Carlton Screen）是惟一的非洲裔陪审员。《纽约每日新闻》报道引述了他的话称，整个案件的关键在于梁彼得的手指是否扣在扳机上。斯贵林表示，不相信梁彼得“一紧张枪就响了”的说法，因为所有作证的警察都说只有扣动扳机，枪才会响。

　　地区检察官在起诉书中称，警方培训手册及多项培训课程中都不断强调在巡逻时不可以将手指放在手枪扳机上。即便梁彼得认为当时的环境不安全，他在没有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开枪射击，证明了他故意忽视了警方小心使用枪支的各项严格要求，从而导致了受害者的死亡。根据他这一鲁莽行为，二级误杀罪名必须成立。而梁的辩护律师认为，这些教科书式的条款在实际巡逻中往往没有人遵守，当时兰道也没有看到梁彼得将手指放在扳机上。

　　在2月5日梁彼得案的庭审中，辩方证人、枪械专家、纽约警察局前枪械教官拉莫尼卡（Robert Lamonica）表示，经测试，梁彼得的枪扳机压力平均11.5磅，与规定的警察枪支扳机压力12磅有差别。一般枪支扳机只有10磅。他还说，人在受到惊吓、失去平衡的时候，手都可能下意识用力。不过，他确认，不论是惊吓还是失衡，手指都要压到扳机上，枪才能击发。

　　为了让陪审团了解扳机，庭审过程中法官两次请陪审团试空枪，每一位陪审员都上手开了空枪。斯贵林在尝试后表示开枪所需的力道不小，并不容易；而另一位陪审员则表示，自己因为有多年持枪经验，开枪并不难。

　　检方一共对梁彼得发起五项指控，其中最严厉的一项是二级误杀。根据《纽约时报》报道，被起诉二级误杀的最主要原因包括：无任何威胁情况下把手指放扳机上；开枪后未报告，而是和同伴争执该怎么做长达 四分钟；伤人后不救人，别人救人时自己未参与。

　　在中美都有多年执业经验的纽约明理律师事务所律师陈明利撰文指出，按照纽约州刑法典，梁彼得被陪审团认定成立的二级误杀罪属于违反刑法典第125条第15款第1项的规定，即梁彼得被认定为鲁莽不计后果（recklessly）地导致他人死亡。

　　按照纽约刑法典对reckless的定义，当一个人知道某种实质性的不合理的风险存在，会导致某种结果发生或法律规定的某种违法行为存在，却有意识地忽视放纵这样的风险，就构成不计后果。而这种忽视放纵就其性质和程度而言严重偏离了一个正常人在类似的情形下可以遵守的标准。

　　陈明利分析，二级误杀属于C级重罪（C felony）。纽约州的重罪分为A、B、 C、 D、 E、F六个级别，依次从最重到最轻排列。C级重罪在量刑时又因是否属于暴力型和非暴力型重罪而量刑不同，二级误杀罪属于非暴力型重罪（non-violent felony），刑期为1年到15年，但有可能缓刑而不需要入监（no jail, probation）。

　　他从以往的辩护经验分析，法官在量刑时，综合各方面的因素后，不应该按照二级误杀的最高刑期来判决梁彼得，也就是说法官不会判他15年的刑期。理由如下：梁彼得之前没有任何被捕及犯罪记录，似无品质败坏迹象，是个初入警道的无经验警察；枪响过程前后无明显射杀故意恶意；年纪尚轻，有家人和太太；作证时似乎没有显示明显的不诚实，配合法院的司法程序没有逃庭；被告本人为美国公民。

警察，华人，冤不冤？

　　现年28岁的梁彼得出生在纽约市，高中时以全班第三名成绩毕业，考上纽约州立大学宾汉姆顿分校。目前与做社工的妻子及父母住在布鲁克林。梁彼得在庭审中说，他大学一毕业就向纽约市警察局递交了申请，两年后终于被纽约市警察学校录取，后来以93分的成绩毕业，圆了警察梦。

　　梁彼得的母亲在他被判有罪后表示，儿子在五岁时亲眼目睹她的金项链被抢，此后立志当警察，大学毕业后还放弃了移民局稳定的工作，非要考警校不可。她表示，梁彼得希望帮助纽约市，如今却“被所有人抛弃”。这种“被抛弃”的感觉，也基于与类似案件的对比。2014年的多起警察枪击平民或使用暴力事件，虽然最终结果大相径庭，但都加剧了美国警民之间，尤其是警察与非洲裔族群之间的矛盾。近两年来，纽约、芝加哥、巴尔的摩等多地民众都曾因警察轻易开枪、过度使用武力举行抗议游行。

　　2014年7月，美国纽约史丹顿岛上43岁的非洲裔人加纳（Eric Garner）被多名白人警察用锁喉方式拘捕，导致心脏病发死亡。纽约市政府与加纳家人达成结案协议，赔偿加纳家人590万美元，白人警察无一获罪。

　　2014年8月，美国密苏里州弗格森市18岁非洲裔青年布朗（Michael Brown）遭白人警察拦截搜查并被开枪打死，该警察被免于起诉。

　　2014年10月，芝加哥一名白人警察在执勤时，向17岁非洲裔青年麦克唐纳（Laquan McDonald）连开16枪致其死亡。该警察被当地警方以一级谋杀罪起诉，这也是近35年来芝加哥警察第一次以一级谋杀罪被起诉。

　　2014年11月，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市一名白人警察向一名手持玩具枪的12岁非洲裔男孩开枪，致其死亡。在一年多的调查取证后，当地检方宣布该警察属于过失，免于起诉。

　　不过，再往前追溯，2004年1月，美国曾发生过与梁彼得案相似度极高的案件。纽约市白人警察内里（Richard S. Neri Jr.）在犯罪高发的大楼巡逻，在一片黑暗中听到有声响就开枪，误杀了手无寸铁的19岁非洲裔青年斯坦布理（Timothy Stansbury）。陪审团经过一个月讨论，认为内里开枪属于“意外事故”，决定不予起诉。

　　梁彼得的支持者认为，梁彼得案从被起诉到被定罪，显然是受到了近来美国社会舆论对警察抵触情绪的影响。一位警察工会专职律师曾代表梁彼得要求检察官撤诉，遭到拒绝。他此前表示，对梁彼得的起诉实际上是针对警察，与亚裔等因素关系不大。

　　纽约州韩裔众议员金兑锡表示，美国非裔与警察之间关系持续紧张，很显然梁彼得不幸成为了这场冲突的牺牲品。“不只是华裔，我们所有人、所有社区都对判决结果感到失望。这不是真正的正义。民众对警察不满，而梁彼得成为了替罪羊。”

　　纽约警察工会（PBA）主席林奇（Patrick Lynch）声援了梁彼得。他表示，对警察来讲，最糟的就是产生自我怀疑，警员和大众都会受害。

　　纽约市长白思豪（Bill de Blasio）则持不同看法。他2月12日表示：“我们尊重司法程序。” 对于林奇提出梁彼得案将会在纽约警察中产生“寒蝉效应”的说法，白思豪称“不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