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难重重的80%优良天

　　中国空气污染到底什么时候能治好？中国人关注，外国人也关注。

　　2016年全国“两会”上，中国政府提出一个让人期待的全新目标——3月5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未来五年，实现地级及以上城市空气质量优良天数比率超过80%。

　　中国约有335个地级及以上城市，其优良天气率超过80%，意味着什么？达到以后，空气能见好到什么程度？

　　根据现行的空气质量标准，空气优良率是指全年环境空气质量达到二级和优于二级的天数占全年天数的百分比。空气质量优即一级标准，良即二级标准。80%的优良率意味着每年要有292天以上达到优或良。

　　尽管二级（良）天气与发达国家城市不超过20微克/立方米的PM2.5相差甚远（中国有时80微克/立方米也算良），但已是“能见度高，肉眼难见霾”的“好空气”，无疑也是值得期待的目标。

　　“通常来说，在北京如果收获80%的优良天率，PM2.5年均要低于50微克/立方米。上海的数据也类似。”一位专家打比方说。

　　这是中国政府对空气治理工作提出的又一个新要求。在此之前，从中央到地方，已经有在不同时期的不同文件提出不少目标，但均无此清晰、具体。受访专家均指出，在新的空气质量标准下，“优良天”的获得标准比过去高出了不少，评价指标也更加全面。

　　实现80%的优良天数比例对于居民来说是重大利好，但对中国许多大中城市来说，五年之内完成，困难不可谓不大。

　　以北京市为例，经过三年“治气”努力，2015年的空气质量优良率仅为51.2%。再例如，2015年京津冀区域13个城市平均达标天数比例仅为52.4%。业内均知，五年再升近30%，何其难也。

解读目标

　　“2015年是最好的一年。”北京市民邹毅说。 从2013年起，邹毅每天在家中拍下一张窗外的照片发布在社交网络上，再定期收集展示。三年中，这个叫“一目了然”的拍摄项目引起了许多人关注。

　　在邹毅拍摄的2015年的天空中，约有半数呈现出美丽的蓝色，而另外一半，则是灰蒙蒙的雾霾天。这与官方统计的优良天气比率一致：2015年，北京市空气质量达到优、良的天数有186天，占全年的51%。

　　“优良天气比率作为衡量空气质量的指标，对空气质量的考察更加全面。”国家城市环境污染控制技术研究中心研究员彭应登表示。

　　优良空气率对于中国民众并不是一个陌生的词汇。早在上世纪90年代，北京等城市就开始开展“蓝天工程”，并将每年收获了多少个“二级天”或“蓝天”作为当年的大气质量考核成绩对外发布。然而，当时宽松的空气质量标准，让“优良天”得来得十分容易。例如2009年，北京环保局公布的“优良天”达标天数为285天。

　　2012年，新空气质量标准启动，并引入PM2.5作为指标的评价机制。之后，各地优良天数骤降，环保部门对于空气质量的评价标准，也引入雾霾的祸首——PM2.5浓度。

　　目前，全国330多个地级及以上城市均按空气质量新标准要求，开展包括细颗粒物（PM2.5）、可吸入颗粒物（PM10）、二氧化硫（SO2）、二氧化氮（NO2）、一氧化碳（CO）和臭氧（O3）等六项指标的监测。

　　优良天气率与与公众熟悉的PM2.5数值相关，但并不等同。“即使PM2.5年均值达标了，达标天数也不一定是100%，因为还有其他污染物，例如臭氧可能会超标。”彭应登表示，即使某一天的PM2.5浓度低，臭氧或是其他污染物的水平居高不下，也算不上是一个“优良天”。

　　总体来说，优良空气天数和PM2.5的年均值是正相关的。在空气质量的测定中，PM2.5作为首要污染物的情况最多，但相当一部分天数中，虽然PM2.5达标了，臭氧等却成为首要污染物。

　　例如，在北京，PM2.5为首要污染物的天数占全年总天数的64%，臭氧为首要污染物占31%，剩下的则为二氧化氮为首要污染物。上海情况相似，PM2.5、臭氧和二氧化氮为首要污染物的天数分别占全年的63%、31%和6%。

　　在南方城市，首要污染物则显著不同，非PM2.5作为首要污染物的污染天气尤其多。以广州市为例，臭氧作为首要污染物的天数则占多数，达到了41%，PM2.5作为首要污染物的日子则仅有31%。

　　臭氧污染，也是中国城市空气污染面临的新挑战。2016年2月，环境保护部环境监测司司长罗毅分析2015年全国城市空气质量状况时曾指出，2015年的数据显示，中国城市臭氧污染问题相较2013年、2014年的数据均有显著上升，大气复合型污染特征突出。

　　北京天气在“一目了然”年报表上，尚有一半日子困在雾霾中，五年后80%优良率能达到吗？其他城市呢？

“替政府捏把汗”

　　2016年政府工作报告发布后的第三天，全国政协委员、环保部副部长吴晓青3月7日在全国政协十二届四次会议举行的记者会上再次重申了2020年优良天气比率达到八成的目标。

　　“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当中明确提出，‘十三五’335个地级及以上城市空气质量达到80%的优良天气，完成这80%优良天气需要付出艰苦努力。”吴晓青表示。

　　“我替政府捏把汗”，同在一场发布会的政协委员、央视名嘴白岩松随即表示，实现这个目标并不容易，需要社会各界的“倒逼”。

　　在过去几年严格“治气”的努力下，中国的一些空气污染“大户”城市已经开始见证优良天气率的增加。例如，2015年京津冀区域13个城市平均达标天数比例为52.4%，同比提高9.6%，其中2015年北京市空气质量达标天数也比2014年多了14天，占全年天数的51.0%。

　　但同时不可忽视的是，这一年，北京仍有重度及以上污染共46天，PM2.5年均浓度仍高达80.6微克/立方米。

　　“通常来说，北京如果想收获80%的优良天数，PM2.5年均值要实现低于50微克/立方米。上海的数据也类似。”彭应登分析，优良天数率和PM2.5年均浓度呈正相关，也受到臭氧水平的一定影响。例如，在臭氧污染显著的广州，要想达到80%以上，PM2.5浓度要压得更低，实现45微克/立方米以下。

　　这个分析确与现实情况相符，2015年，珠三角区域九个城市平均达标天数比例为89.2%，其中广州的优良天气率达到85%，而与此对应的年均PM2.5浓度仅有39微克/立方米左右。

　　目前，国内治理空气污染的纲领性文件即为2013年9月印发的《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即大气“国十条”。“国十条”指出，要用五年时间，实现全国空气质量总体改善，重污染天气较大幅度减少，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等区域空气质量明显好转。

　　“国十条”以PM2.5年均浓度为考察标准，宣称到2017年，全国空气将改善10%以上。几个关键地区的分目标中，又以京津冀地区25%的改善目标最具雄心。在政治地位和空气污染程度同样备受瞩目的北京市，其2017年细颗粒物（PM2.5）年均浓度将控制在60微克/立方米左右。

更严的措施

　　“这将是一个重大转变。”谈到李克强和吴晓青的讲话，环保部环境规划院大气部环境模拟与评估研究室主任薛文博表示，2013年颁布的“大气十条”的时限跨越了“十二五”“十三五”，所以2017年依然是采用年均值考核，若2020年的目标转为达到80%优良率，对业界来说又是一次重要改革。

　　“从全国来看，优良天气数平均数字是76.7%。看上去这个数字和80%不远，实则不然。”彭应登表示，不同地区城市之间的差距非常大，在许多空气质量已经不错的城市，五年之内难再有大的改善。

　　除了舆论关注的三大一线城市区域，一些空气质量排名靠后的北方城市，例如太原、郑州、济南、沈阳等，短期内都不会有大幅度改善，彭应登指出。

　　已有研究也指向目标实现之难。清华大学和中国空气联盟于2014年共同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如果全面落实现有的减排措施，2017年北京、天津、河北的PM2.5年均浓度下降值分别为25.6%、18.7%和14.7%，河北、天津距离目标达成将会有很大距离。

　　该报告作者、清华大学环境学院院长贺克斌告诉财新记者，在调研过程中，有不少河北地区领导在了解相关差距之后，主动要求上马更加严格的减排措施。

　　2016年2月，中国清洁空气联盟发布《京津冀如何实现空气质量达标？——基于情景分析的京津冀地区PM2.5达标情景研究报告》（下称《报告》）。“经常有人问我，我们多长时间能达标？”报告撰写者之一贺克斌说：“我可以清楚减排多少幅度能达标，但多长时间和具体方案有关系。”

　　重点不是在于“等多久”，而是“做了什么”。2013年“大气十条”为北京设定的治霾目标是2017年PM2.5浓度为60微克/立方米。然而2013年、2014年、2015年年均浓度分别为89.5微克/立方米、85.9微克/立方米和80.6微克/立方米。从数字下降幅度来看，再考虑越往后、治霾空间越小的现实，北京2017年治霾目标很可能落空。

　　2013年京津冀区域的PM2.5浓度为106微克/立方米，超过国家标准2倍。《报告》认为，形成雾霾的主要污染物均需削减七成以上，京津冀区域空气质量方有望达标。

　　如果要给这个“削减七成”加一个期限，课题组选择为2030年。课题组据此提出若干“倒逼”产业结构调整、强化末端治理的建议。

　　“很有可能‘十三五’采取的措施会在‘十四五’期间才显现效果。”彭应登表示，当前各大城市都在努力工作，今后五年会收获一定程度的改善。但大城市，尤其是空气污染负担重的大城市的减排措施，并不能立竿见影，想在“十三五”内实现空气质量大幅改善，难度很大。

　　在记者会上，吴晓青在强调了“八成优良天”的目标之后又表示，在具体措施方面，要明确责任，细化落实到各级政府，落实到每一年。“要严格考核问责，完不成要追责。”严格环境执法，决不能因为一时的经济发展，让每年的环境目标任务完不成。

　　财新记者了解到，“十三五”规划草案中对于空气污染防治行动的计划包括构建机动车船和燃料油环保达标监管体系，提高城市燃气率，强化道路、施工等扬尘监管，禁止秸秆露天焚烧等。此外还将全面实施工业污染源全面达标排放计划，完善排放标准，加强监测，并对重污染企业有序搬迁改造或依法关闭。总量控制制度也将进一步改革。

　　贺克斌在《报告》中指出，更为根本的解决之策仍是产业结构调整。例如，北京除了城市工业，其他工业基本不再存在，京津冀地区未来长期发展模式走向以服务业为主的经济发展格局，高耗能工业产量不再增长或者开始下降，重工业占主导位置的模式在2030年之前实现转型。

　　吴晓青在此次记者会上坦承，中国城市空气质量状况，相当于“橄榄形”，顶尖部分城市的空气质量相对比较严重，要完成这80%的空气指标任务确实要付出艰苦的努力和艰辛的劳动。

　　吴晓青指出，在“橄榄”的中间这块，经过不懈的努力，大部分城市是可以完成的，“橄榄”下面这的少数城市虽然现在空气质量相对较好，但今后五年中可能存在不确定的因素，或将出现反复。■

　　财新记者孔令钰对此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