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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华资本创始人宋向前:“时间是有效的”,消费投资没有捷径

2026年01月26日 13:47
T中

  [市场企划]

  在外部环境不确定性持续上升、传统投资与出口动能趋缓的背景下,扩大内需已经不再只是阶段性的稳增长工具,而是逐步演变为中国经济增长的主动力。在这一背景下,如何重新理解消费结构、校准投资逻辑,成为中国消费投资领域绕不开的核心议题。与过往更多依赖概念驱动的路径不同,新阶段的消费投资,更强调对真实需求、产业效率与长期现金流的系统性判断,也更考验投资机构在复杂周期中“看得准、坐得住、陪得久”的能力。

  成立于2007年的加华资本(Harvest Capital),是少数以产业投资思维深耕消费领域、并将投资视为“实业共创”的价值创造型基金。与消费升级叙事的反复切换、以及近年来AI创业与科技投资的周期起伏相比,加华资本的投资取向呈现出高度稳定性:始终聚焦贴近民生、具备高频属性与长期需求确定性的消费品与消费服务赛道。

“14 亿人口,并非 14 亿购买力”

  如果将消费视为一国经济最诚实的反馈机制,那么当下中国消费市场所呈现的,并非简单的强弱变化,而是一场更为深层的结构性重组。过去二十年间,中国经济在高速增长与规模扩张中形成了一套相对稳定的叙事框架:人口红利、收入提升、消费升级、品牌溢价。在这一框架下,“增长”被默认视为是“长期趋势”,而回撤更多被理解为“阶段性波动”。

  但当增长速度显著放缓、人口结构发生变化、居民资产负债表逐步收紧,这套叙事本身,正在失去解释力。当前需要回答的,已不再是“消费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我们是否仍然在用正确的方式理解消费。

  “用‘消费升级’或‘消费降级’来解释中国,是不成立的。”

  在消费领域,加华资本创始人宋向前始终对“消费升级”或“消费降级”的片面分类保持警惕。他认为,这类二元对立的表述,难以解释中国真实的消费结构。更接近现实的判断是:中国是一个高度圈层化的消费社会。在同一座城市中,可以同时存在完全不同的消费系统:一端是高度价格敏感、以规模与性价比为核心的消费逻辑;另一端则是以品牌、情绪价值与体验为导向的消费模式。二者之间是长期并行的。因此,人口规模本身并不能直接转化为有效需求。14亿人口,从来不等于14亿同质购买力。宋向前多次强调,真正具备稳定可支配收入的人群规模,远低于市场中常被引用的“中产”数字。这一判断,直接塑造了加华在消费投资上的底层逻辑。

  在这样的结构背景下,加华长期将投资重心放在必需品与大众民生领域:基础餐饮、食品饮料等。这些品类或许缺乏宏大的“戏剧张力”,也难以制造短期资本市场的兴奋点,但它们具有三个关键特征:第一,需求嵌入日常生活;第二,对宏观周期变化相对钝感;第三,现金流结构更稳定,可预测性更强。这些特征,使其在增长放缓与不确定性上升的环境中,具备更高的生存概率。需要强调的是,这一趋势并不意味着消费“退回低端”,当收入增长放缓、资产价格波动加大,消费者对性价比的关注度自然上升。

香港:东亚消费的校准器

  如果将一座城市视作经济结构的外化表达,那么香港的变化,往往比统计数据更早显出端倪。维多利亚港两岸的广告牌,近十余年间完成了一次并不张扬却意义深远的更替。从跨国投行与奢侈品牌,到以中国消费品与金融机构为主导,这种变化并非简单的“国潮替代”,而更像一次资产配置逻辑的调整:资本来源、产业重心与增长预期正在发生转移。在这一背景下,香港逐渐从单一意义上的国际金融中心,转向成为连接中国企业、全球资本与外部市场的重要中介平台。

  在宋向前看来,香港真正的价值,并不来自“便利”,而来自“难度”。高租金、高人工、高合规成本,使这里成为全球经营难度最高的市场之一。也正因如此,它天然形成了一种反向筛选机制:只有真正具备产品力、组织力与耐心的企业,才能在这里留下痕迹。那些依赖补贴、价格错配或阶段性红利的模式,往往会在这里率先失效。“很多内地品牌南下香港,真正赚到钱的并不多。”宋向前并不回避这个现实,“但它们在这里学到的,是如何面对一个成熟市场给你的真实反馈。”在他的语境中,香港更像一块“压力测试区”。成熟且挑剔的消费者、即时而不可回避的市场反馈、以及国际化语境下对品牌几乎不留情面的校验体系,共同构成了一种高度理性的商业环境。对于中国品牌而言,香港宛如一个校准器:产品是否真的成立,价格是否经得起比较,组织是否具备持续进化能力,都会在这里被反复检验。

信任,是被时间反复验证的能力

  前不久,中国化妆品行业知名品牌自然堂集团完成新一轮融资,本轮加华资本投资3亿元人民币,全球美妆行业的重要参与者欧莱雅集团作为产业资本也参与其中。事实上,早在四年前的2021年,加华资本便启动了对自然堂集团的深度调研,前置为公司提供战略规划、全面预算管理、组织建设等系统化赋能,陪伴公司完成了数字化转型。从95%线下,到系统性拥抱线上与数据能力,这更像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二次创业”。“我们不是咨询公司,我们必须对结果负责。”宋向前反复强调,加华与咨询机构的本质区别在于:风险共担。信任在长期共事中逐步生成:驻场参与经营决策;拆解ROE、周转率与毛利结构;在无数具体问题中建立专业共识。直到企业完成蜕变、递交上市申请,资本才真正进入。

  宋向前认为,“慢,就是快。”这是被反复验证的一条路径。而在这个过程中,“双方合作的信任程度,决定了事业高度”。

出海,不只是开到海外

  出海、走向国际,始终是中国消费企业发展进程中绕不开的话题。但真正的分歧,并不在于“要不要出海”,而在于如何理解出海的本质:它究竟是一种地理意义上的扩张,还是一场关于产业维度与竞争方式的重新选择。

  谈及中国消费企业的出海路径,宋向前给出的判断,明显不同于“中餐全球化”这一常见的提法。“我们的问题,还是用传统中餐的方式去拥抱世界竞争。”他认为,在全球餐饮市场,真正的主流竞争者不是具体菜系,而是高度标准化、工业化、可规模复制的现代餐饮体系。从麦当劳、肯德基、星巴克,到近年在美国市场崛起的 Sweetgreen、CAVA等新型连锁品牌,背后代表的都是一套成熟的组织能力与效率模型。相比之下,许多中国餐饮企业虽已走向纽约、伦敦、巴黎,但服务对象仍以华人群体为主,表达方式也停留在传统中餐逻辑之内。宋向前并不否认小品类的生命力,但他始终以投资视角追问边界:“很多行业是有生命力的,但是否能成为穿越时间、实现大规模产业化的好公司。关键不在于存在合理性,而在于它能做多大、能否规模化。”

  因此,在他看来,真正具备全球化潜力的,是中式快餐这样能够满足基本生活需求、具备高度标准化与工业化条件的赛道。以老乡鸡为例,他判断,未来三十年,中国完全有可能诞生具备全球规模的快餐品牌,“不需要特别快,但要稳扎稳打,在标准化路径中不断优化配置”。

  这一长期主义视角同样延伸至美妆等消费领域。宋向前回顾,中国化妆品从“非必需”走向“必需”用了数十年,而真正的国际品牌建设,更是一个以十年、甚至三十年为单位的过程。“要有耐心,”他说,希望在自己退休时,中国能出现“比肩欧莱雅、雅诗兰黛的知名品牌”。在他的比喻中,中国消费品牌今天更像是“刚参加全运会的选手”,而真正的目标,是有一天能站上“奥运会”的赛场。

  对于中国的消费创业和投资而言,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在某一个周期中跑得多快,而是在多个周期交叠、叙事反复更替的过程中,是否还能守住那些最基础、也最难坚持的判断。当消费逐渐成为中国经济最真实的反馈机制,资本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从放大情绪,转向校准效率;从押注故事,转向验证结构。

  或许正如宋向前反复强调的那样,时间本身,就是最严苛、也最公平的裁判。在周期的深水区里,能否走得久,往往比走得快,更接近答案。

  *本文刊发在财新市场企划版块,不代表《财新周刊》编辑部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