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阿美的中国天花板

　　“希望未来在中国的每一个省份都可以看到沙特阿美的名字。”沙特阿美石油公司的CEO哈立德·法利赫（Khalid Al-Falih）在接受财新记者采访时，表达了这样的宏志。但是，在中国经济增速放缓的大背景下，沙特阿美原油出口占中国市场的比例悄然萎缩、炼油产能过剩、加油站投资面临体制障碍这三重关卡之下，他的雄心在中国实现起来并不容易。

　　炼油行业随着中国经济进入“新常态”，也放缓了急速扩张的步伐。中石油经济技术研究院的报告指出，2014年中国炼油能力快速增长期进入最后一年，炼厂开工率继续下降，炼油产能过剩问题加重，炼油业开始了化解过剩产能的工作。国家加强了宏观调控，监控炼油扩能计划；一些炼油企业已经主动采取措施，取消了一些改扩建项目；同时还推迟了几个新炼油项目的建成投产时间，受影响的外资炼油项目就包括中石油和沙特阿美合资的昆明石化、和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合资的揭阳石化。

沙特阿美的中国征途

　　2014年，中国炼油产能达到7.02亿吨/年，外资的权益炼油能力近六年来仍停留在824万吨/年，仅占全国总炼油能力的1.21%；在运营的中外合资炼厂，仅有沙特阿美和埃克森美孚与中石化合资的福建炼化，道达尔与中石油合资的大连西太炼厂。

　　沙特阿美在中国的业务主要落在福建省的两家合资公司：福建联合石油化工有限公司和中石化森美（福建）石油有限公司。前者为炼油-化工一体化项目，是沙特阿美在海外布局的四大炼化项目之一；后者主营成品油销售业务。两家公司于2007年开始运营。

　　位于泉州的福建联合石油化工有限公司，由中石化福建炼油化工有限公司（中石化与福建省各占50%股权）、沙特阿美和埃克森美孚三方合资成立，各占50%、25%、25%股权，总投资约316亿元。三方合作将福建炼化原油的400万吨/年炼油能力扩建至1200万吨/年，于2007年正式投产。主要加工沙特含硫原油，配套有80万吨乙烯装置和30万吨级原油码头，码头吞吐量每年1800万吨。

　　中石化森美（福建）石油有限公司是中国境内第一家整体合资的省级成品油销售企业，中石化、沙特阿美和埃克森美孚各按55%、22.5%、22.5%的股比投资，项目成立之初，中石化将在福建省内管理和经营的约750个加油站注入合资项目，目前其在福建省内的加油站数目已超过1000个。

　　沙特阿美在2012年宣布成立阿美亚洲公司，总部定于北京，并在上海和厦门设有分支机构。这一动作说明，亚洲市场特别是中国，对沙特阿美的意义非同一般。

　　但是，沙特阿美在中国的合资炼厂所占的权益炼油产能，是其在海外的四大合资炼厂最少的，仅有24万桶/天。沙特阿美在美国MOTIVA炼厂的权益产能为107万桶/天（占股50%），在韩国的S-Oil是66.9万桶/天（占股35%），在日本的Showa合资炼厂是39.5万桶/天（占股14.96%）。

正在重新分配的中国进口份额

　　凭借着充足的储量，以沙特阿拉伯为主要代表的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扮演着“石油央行”的角色，在过去几十年来的油价起伏中，通过调节产量的方式，对国际油价进行调控。然而，随着美国国内页岩油/气产量增加并减少外部进口，国际原油市场释放出了更多的供给量，加之全球经济增速放缓，需求增长疲弱，OPEC的调控已很难有从前的威力。

　　尽管法利赫在接受财新采访时反复强调，由于中国经济体量已经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不需要过度担心中国需求的放缓，但这确实是影响此轮油价的一个重要因素。

　　彭博在最近的一篇关于沙特石油矿产部部长纳伊米的报道中称，纳伊米2014年夏天就注意到了中国疯狂投资不动产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中国原油需求的增速也随之放缓。包括天然气在内的替代性能源的应用，也加速了中国需求的变化。中国今年的原油需求还有2.6%的增长，将达到一天1060万桶，但这个增速只有过去十年平均增速的一半，只有2004年增速的六分之一。

　　在此情形下，沙特阿美尤其需要巩固与中国的关系。沙特阿美是中国最大的原油供应商，但2014年其在中国的进口原油市场份额和绝对进口量都有所缩减。原因包括中国的成品油需求不振、中国的石油公司更多实行多元化的进口，另外还有其他出口国折价的因素，譬如在供给宽松、中国市场需求不振的情形下，油品质量不如沙特的伊拉克更愿意给进口商一定的折让，而沙特轻易不会降价。

　　能源咨询机构思亚能源（SIA Energy）提供的数据显示，2014年沙特在中国进口原油中的份额，比2013年下降了3.1% （从19.1%下降为16%），向中国的原油出口量从2013年约107.8万桶/日下降到2014年的99.7万桶/日。沙特阿美与中国石油进口商签订的长约框架协议额度，加起来接近150万桶/天，但是实际的进口量从2013年已经开始下滑，在2014年维持在大约每天70万-80万桶的进口量。从伊拉克、伊朗、阿联酋等国家进口的原油份额挤占了沙特的位置——安哥拉和科威特的份额也有小幅下降（各下降1%），进口份额增加的国家包括俄罗斯、哥伦比亚、伊朗、伊拉克、阿曼。

　　咨询机构IHS的高级分析员布莱恩·圣萨维尔（Brian StSauveur）指出，近年来中国正试图让原油进口来源更加多元，过去五年，来自中东地区的原油比例从48%上升到了52%，但是来自中东地区进口原油的组成结构发生了变化。沙特虽然仍是中国最大的原油供应国，且供应量在上升，但是近五年来，其占中国原油进口总量的比例从五年前的20%缩减到了2014年的16%。中东的其他原油出口国开始蚕食沙特在中国的市场份额，譬如来自于伊拉克的进口量是五年前的4倍，占了中国目前进口总量的9%。

“福建模式”复制不易

　　在思亚能源执行总裁CEO李遥看来，沙特阿美积极参与海外的下游业务，一方面可以保证自身的原油出口市场，另一方面这也是资源国为实现产业多元化所作的努力，不仅要做大采掘和出口这类比较初级的上游产业，还要拓展附加值更高的下游工业，比如炼油化工和销售，以延伸价值链。沙特阿美在2011年宣布启动的“2020年战略发展规划”，目标就是要实现从大型油气公司向世界领先能源化工公司的转变。

　　2011年，沙特阿美与中石油、云南省属企业云天化集团宣布，将共同投资建设昆明石化项目，沙特阿美持股39%，中石油持股51%，投资额为193亿元。从合作备忘录上看，昆明石化项目与福建炼化和森美的模式相近。2011年3月，中石油和沙特阿美共同签署了“云南炼油项目谅解备忘录”和“原油销售协议补充协议”，双方将共同建设云南炼油项目，并从资源、加工、销售等方面进行一体化合作。而据沙特阿美当时公布的消息，沙特阿美将按照一份长期合约，向云南的炼油项目供应每天最多20万桶的原油，作为双方交易的一部分，中石油将把目标市场的成品油零售网络资产注入项目公司中。在中缅原油管道竣工之后，来自沙特的原油将从缅甸海边卸入管道，运往昆明。

　　然而，因为等待中缅原油管道配套到位同步投运、全国炼厂产能过剩等原因，昆明炼厂的投产时间几度被拖延，导致建设先行于市场。另外，中石油2014年在四川投产的彭州石化项目已经有1000万吨/年的新产能供给，西南地区市场的需求基数相对东部地区小很多，若再增加昆明炼厂的供给，短期内难以消纳，会面临局部地区供应过剩的问题。此外，不像在福建项目在合资初期就有现成的加油站网络，中石油在云南还需新建很多加油站，这些加油站还要与中石化在南方布局好的加油站市场进行竞争。

　　对于国际石油公司来说，新炼厂更能吸引它们参与投资，因为需要新的更有效率的装置和更复杂的工艺。“沙特希望有更多像福建大炼化和森美这样的项目可以参与，但是福建大炼化和森美的模式是不可复制的。”李遥表示，在福建项目之前和之后，中石化和中石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合资项目里给过外方这么多的市场权——即成品油的批发权和销售权，尤其森美是非常独特的，中石化当年拿出了福建省内已有的、比较好的数百个加油站直接划拨进合资公司。

　　而且，中方规定中外合资炼厂的股权比例当中，中国企业要占控股地位，这就决定了如果中国的石油公司不想新建炼厂，外国公司就没有机会。在炼油产能过剩、正在消化剩余产能和淘汰落后产能的当下，中国的石油公司并没有新建的积极性。

　　即便在炼厂不挣钱的时候，掌握着批发和零售权，赚取炼厂的出厂价和加油站的批发价之间的价差，中国的石油巨头仍可以获得垄断利润。所以，外资都希望能获得成品油批发和零售的市场权，但是很难让中国的石油公司出让更多。如果外资只是经营加油站，没有批发权，也没有炼油供应，无法形成产业链的一体化效益，在油源和价格上比较被动，只能挣很薄的零售利润。

　　因此，沙特阿美参与的福建项目，被行业内人士认为具有“前无古人”的优渥条件，即便是道达尔、BP、壳牌这些国际石油公司，也未能全部占据从成品油出口到炼油、化工和成品油销售业务的产业链条。

　　道达尔从上世纪90年代就和中石油、中国中化一道，在大连投资建设了西太平洋石油化工有限公司，道达尔持股22.4%，由持股28.44%的中石油主导经营和管理，原油进口主要由两家中方企业代理进口，各油品的销售计划和执行也是由中石油销售公司进行。一方面，道达尔在项目中的话语权受限；另一方面，还面临着加油站批发资质和数量的政策瓶颈。

　　在国家发改委和商务部出台的《外商投资产业指导目录》 中，加油站属于“限制外商投资产业目录”之中，外国投资者只能全资设立最多30家分店，超过这一数目的连锁加油站需由中方控股建设和经营；《关于外国投资者并购境内企业的规定》中亦有规定，外商收购并购加油站时也需遵照上述限制条件，不允许外国投资者独资经营的产业，并购不得导致外国投资者持有企业的全部股权；需由中方控股或相对控股的产业，该产业的企业被并购后，仍应由中方在企业中占控股或相对控股地位。

　　道达尔CEO潘彦磊（Patrick Pouyanne）近日在接受财新记者采访时坦承，“目前我们在中国的下游业务遇到的主要问题，是没有成品油的批发经营权，我们生产的油品没有办法在自己的加油站卖。因此我们希望中国能更加开放成品油的经营权，让外国投资者能在下游业务获得更多的机会。对于中国这么大的国家来说，外资能源公司只能有30个加油站太少了，我认为给外资开放的加油站在3000个才差不多。”

　　西太平洋石油化工公司已经连续四年亏损，截至2014年底的净资产为-58.05亿元。2014年7月，道达尔开始与中石油进行商谈转让西太平洋石油化工的权益，已萌生退意。

前路在何方

　　至于条件优渥的福建项目，作为合资方的中石化也有不满意的地方。一位接近此项目的中石化内部人士，批评沙特阿美不懂国情，“只想挣钱，不管保供，没有考虑在中国经营要承担的社会责任”。所谓保供，是指中国的国有石油企业习惯按照上面的政治安排，在市场价格变动或者遭遇天灾的情况下仍然确保市场供应不中断，即使亏损也要保证供应。但作为外企的沙特阿美显然更看重企业的运营指标，双方在此问题上时有分歧。福建项目之后，沙特阿美在中国的下游项目进展并不顺利，四年前启动的中石油昆明石化项目迟迟未能投产。

　　2014年，中石化销售公司启动引入外部投资者、进行混合所有制改革——中石化引资的标的资产中包括全国的3万多座加油站，这对注重海外下游业务发展的沙特阿美来说，即便只占股1%，也可以相当于获得了300座加油站的权益。

　　这次引资再次给沙特阿美打开了一扇窗。据财新记者了解，沙特阿美曾向中石化表达过入股销售公司的意向。但在引资进程当中，沙特阿美方面起初低估了中国国内资本的热情，对销售公司的估值较低，且意向的占股比例较大，差点没能进入第二轮报价。另外，在中石化拟定的引资方案当中，外资机构并不在其挑选投资者的优先原则范围内，中石化更看重能带来产业互补的战略投资者，尤其是以易捷便利店为平台、注重互联网概念的非油品业务拓展。因此，沙特阿美并不占优势。

　　中石化决定在2014年9月14日公布最终入围的25家投资者，距此截止日期不到一周的时候，作为沙特阿美CEO的法利赫仍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他在2014年天津夏季达沃斯论坛期间，与中石化董事长傅成玉再次提出入股中石化销售公司的建议，甚至做出了接受中石化的报价、降低占股比例的让步，但因当时投资者已基本敲定，傅成玉再次婉言谢绝。

　　不过，有接近中石化的权威人士透露，沙特阿美仍未放弃进入中石化销售公司的努力，有可能在这家公司上市时成为基石投资者。此外，沙特阿美还计划与中石化在沙特合资组建一家油服公司，专门在沙特承揽油服生意。沙特国内油田的作业量规模巨大，将会给中石化的油田工程服务队伍提供可观的合同量。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徐小杰也认为，未来两国的合作会不仅限于在中国，中国也要进入沙特的油田工程服务和下游领域。

　　“目前中国的油田工程队伍过剩，需要在海外寻找订单，装备制造也有过剩产能，过去因为技术标准方面的原因，我们在沙特的市场不是很大，而沙特上游的市场准入有法律的限制，不允许外国公司从事获取资源份额的勘探开发，但可以作为乙方提供技术和工程服务。”徐小杰说。

　　在下游领域，中石化的首个海外炼厂项目——与沙特阿美在沙特西海岸城市延布合资建设的沙特延布炼厂（YASREF）已经于2015年年初投入商业运营，中石化、沙特阿美分别持股37.5%、62.5%，设计加工能力达到40万桶/日（约2000万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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