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东彦：为了2%的通胀率

　　“我们需要的是一种积极的态度和坚定的信念。”

　　2015年6月，日本央行行长黑田东彦在为某会议致开幕词时如此表示，“我相信各位都熟悉小飞侠彼得潘的故事，故事里说，‘从你怀疑自己能不能飞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永远失去了这种能力’。”

　　“实际上，每一次各国央行面临种种问题，它们都能想出新的解决方案来克服这些问题。”

　　半年后，日本央行出人意料地推出负利率政策。至此，占全球经济总量四分之一的国家已经采用名义负利率政策。这一决定在日本央行内部不乏争议，其9人货币政策委员会对此决定的投票比为5∶4。

　　在动荡的市场环境下，日元出人意料地上涨，日经指数下跌。不久后，日本十年期国债收益率跌至零以下。

　　3月2日，日本首次销售负收益率国债，成为继瑞士之后第二个以负收益率销售十年期国债的国家。尽管负名义利率还未传导到消费者手中，但是作囤积现金之用的保险柜在日本国内销售火爆。

　　3月中旬，日本央行即将讨论是否推出进一步的货币政策举措。市场怀疑日本央行还有多少选择。

　　在持续QE后，日本央行已经买下相当大一部分日本国债，进一步购债空间有限。利率若进一步下降，市场人士担心到某个水平终会导致对储户行为和金融体系中介作用产生影响。

　　已经有一些受市场高度关注的声音建议日本央行采取被称为“直升机撒钱”的极端政策举措。

　　美联储前主席伯南克，曾在2003年的一篇文章中建议日本政府实行一次性减税来推升需求和通胀预期，但为避免增加政府债务，由央行印钱注销。

　　基于此，新经济思维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特纳（Adair Turner）在其年初发布的新书中表示，如果日本当时采用了这一做法，日本今天会有更高的名义GDP，更高的实际产出或更符合目标的通胀率，以及更低的债务水平。

　　就此，美联储三号人物、纽联储主席杜德利（William Dudley）对财新记者说，若朝这个方向走，不禁让人怀疑这之后还能有什么选择。日本真正需要的是一系列结构性改革，政治现实是否允许确实是个问题，但中央银行能做的只有那么多，将太多重担压在日本央行身上，将使其无法再履行中央银行的职责。

　　在2月26日-27日举行的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结束后，日本央行面临的局面更加复杂。

　　此前，发达国家对日本基于国内需要采取的货币政策引发的日元贬值总体较为理解。但是，在此次会议的讨论中，人民币原本被认为是各方讨论的焦点，但日元突然实施负利率政策，也成为一些国家表达担忧的主题。

　　黑田东彦在会议结束后第二天接受财新专访。他神采飞扬，以极快的步速步入会议室。采访结束，他应财新记者的请求，极为认真地用日英双语在他早年的著作《人民币升值》扉页上写下寄语。

　　采访用英语进行。黑田东彦于牛津大学接受经济学教育，也曾在2003年-2005年担任时任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的特别顾问的同时，担任日本一桥大学经济学教授。在此之前，他担任日本财政部负责国际事务的副部长，参与设计和执行日本为应对亚洲金融危机设立的宫泽计划（Miyazawa Initiative）。他于2005年出任亚洲开发银行行长，并在2013年成为日本银行这家超过130年历史的中央银行的第31任行长。

　　“他是一位有着极强信念的人。”不止一位与黑田东彦有过接触的人这样认为。五年任期过半，他能否在并不有利的国内和国际环境下，最终实现2%的通胀目标？

　　这是对一个中央银行家的终极考验。

不会出现竞争性贬值

　　财新记者：你如何评价此次G20上海会议取得的成果？

　　黑田东彦：我们讨论了全球经济前景及目前面临的风险与挑战，包括金融市场波动性、资本流动转向，以及大宗商品价格下滑等问题，并提出了非常清晰且强有力的会议公报。G20国家将继续部署实施经济增长战略，推进结构性改革，以实现强劲、可持续、平衡的增长。

　　如果你仔细阅读公报就会发现，G20国家将“各自以及共同使用所有政策工具，包括货币、财政和结构性改革政策，来实现这些目标”。“这些目标”包括强劲、可持续、平衡的增长，以及增强信心，维护和增进复苏。

　　我真心地认为，中国财政部和央行为这次会议作了极好的准备，且为会议的良好成果做出了积极的贡献。

　　财新记者：你担心亚洲地区主要货币出现竞争性贬值吗？

　　黑田东彦：我想正如G20联合公报中反复强调的，任何G20国家都不会出于出口或其他原因开展竞争性贬值。我认为，不光是G20国家认同这一观点，全球其他国家也是如此。

　　财新记者：也包括亚洲地区主要国家？

　　黑田东彦：首先我不认为人民币会如一些市场人士所说的那样贬值。因为中国政府目前的汇率政策是相当清晰且透明的，也不会允许人民币持续贬值。所以，我不认为中国会引发人民币贬值或亚洲范围内的竞争性贬值。

　　而且，G20国家中包括6个亚洲国家——日本、韩国、中国、印度尼西亚、澳大利亚和印度，这6个国家都认同此次G20公报中避免竞争性贬值发生的倡议。

　　财新记者：你认为所谓的“新广场协议”是否可行？有无必要？

　　黑田东彦：同样地，公报对此非常明确。比如，“我们重申，汇率的过度波动和无序调整会影响经济和金融稳定。我们将就外汇市场密切讨论沟通。”“我们重申此前的汇率承诺，包括将避免竞争性贬值和不以竞争性目的来盯住汇率。”

　　我认为这是非常明确的，G20国家将在外汇市场问题上保持密切协商。

　　“广场协议”实际上是G5国家——甚至不是G7国家——达成的协议，是为了在美元出现过度升值的情况下让美元贬值。为此，G5国家共同进行了协调的汇市干预。但是，这是在1985年当时的局势下G5国家间的协议。目前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我想，刚才提到的“汇率的过度波动和无序调整会影响经济和金融稳定”，以及“我们将就外汇市场密切讨论沟通”是非常好的说法。

　　财新记者：在此次G20会议中，不少央行行长都认为需要更积极的财政政策。对日本而言，未来财政政策会对经济增长起到有效的作用吗？

　　黑田东彦：几周前，日本国会通过了当前财年补充预算案，总额超过3万亿日元，相当于GDP的0.6%。这是一笔非常大的追加支出。目前，国会正在审议2016财年的预算案，总额达97万亿日元，这一规模为日本有史以来最大。政府也提交了目标为降低企业税负的税收法案。如你所知，日本央行正在推行量化和质化宽松（QQE）政策，并在最近开始实施负利率政策，以求尽早实现2%的通胀目标。关于结构性改革，政府已经提交数十个法案，以促进包括劳动力市场改革等方面的结构性调整。

　　总之，日本将严格遵从此次G20会议达成的协议，使用包括货币、财政和结构性改革在内的所有政策工具，维持经济持续增长。

人民币汇率政策相当清晰

　　财新记者：近来你曾建议中国应实施更多资本管制来稳定人民币汇率，请解释一下理由。

　　黑田东彦：在今年1月份的达沃斯论坛上，当被主持人问到这个问题，我仅仅是重申了一个简单的所谓“三元悖论”理论：任何国家都不能同时拥有独立的货币政策、固定汇率制度和自由的跨境资本流动。由于中国想实现人民币币值稳定，同时也想继续采用支撑性的货币政策，这就需要必要的资本流动管理或宏观审慎政策措施。但是，这很大程度上是一个理论上的看法。

　　不管中国政府决定采取什么措施，这都是他们自己的决定和政策，我不会作什么建议。

　　我认为，目前中国的汇率政策——我想——是相当清晰的。周小川行长已经在接受你们的采访时非常明确地阐明了。非常明确！

　　财新记者：对于人民币国际化，你有什么看法和展望？中国和日本正在开展双边本币互换协议的谈判，离正式达成互换协议还远吗？

　　黑田东彦：首先，我认为人民币国际化在很多领域都在平稳推进，目前人民币在国际交易中已得到越来越广泛的使用，以至于IMF已决定将人民币纳入SDR货币篮子。人民币纳入之前的SDR估值基于四种货币，包括美元、欧元、日元和英镑，如今人民币也加入，是对其国际地位的承认。

　　我认为人民币在越来越多被使用，我们也赞赏人民币的广泛使用，日本的银行和企业在未来几年也将越来越多地开展借助人民币的各类交易。

　　关于日中间的货币互换计划，讨论和谈判仍在进行，对此我无法透露更多。我能说的是，自从之前的互换协议到期后，双方央行一直在讨论签订一个新的互换协定。我期望新的互换协议能进一步深化日中之间的财金合作。

坚持负利率政策

　　财新记者：日本央行实行负利率政策，过程比较突然。目前效果如何？

　　黑田东彦：效果还好。日本央行1月29日推出负利率政策的决定，是想压低收益率曲线的最低位置。日本国债的收益率曲线是向上的。量化与质化宽松（QQE）政策已经在压低日本国债收益率曲线，现在通过对收益率曲线的短端实行负利率，整个收益率曲线都进一步下移。

　　负利率政策带来的收益曲线下行后，商业性银行已经降低了房贷和企业（商业）贷款的利率——房贷降低了20个基点，商业贷款或许降低了10个基点。

　　因此，正如我所说，QQE加负利率的新货币政策框架已经对金融市场产生所想要的影响，其对整个收益率曲线的影响和引致的利率降低已经带来更多的企业投资和房地产投资，且会在未来几个月中进一步刺激企业投资和房地产投资。

　　财新记者：但日元仍在升值，这是否超出了你的预期？

　　黑田东彦：我想我们必须把负利率政策对金融市场产生的影响与汇率波动区分开，一国汇率受到许多因素的影响。在日本央行公布实施负利率的政策后，日元币值波动，全球股市也出现波动。有许多因素可能共同引致了这样的汇率波动，其中当然包括近来持续下跌的油价，和所谓的中国经济的不确定性。

　　当然，我不认为中国经济面临极为严重的困难，中国经济仍然在以6%到7%的增速增长，但市场的看法有所不同。

　　目前一些欧洲银行也面临一些问题。此外，市场人士认为，美联储很可能不会太多升息。所以这些因素也影响到全球股市和外汇市场。我不认为是我们的新政策引起日元升值。

　　财新记者：日元现在被视作避险货币，你是何感想？

　　黑田东彦：日本经济正在复苏，但相对温和、缓慢。相比之下美国经济复苏更为强劲，欧洲经济也在增长，增速情况比日本稍好。然而，日元对美元和欧元在升值。那么为什么市场人士会认为日元是避险货币？也许是因为日本经济尽管增长缓慢、复苏温和，但是（增速趋势）波动不是很大。

　　但不管怎样，现实确实是，人们认为日元是避险货币，日元相对其他货币升值。但是我确实希望在G20公报发布后，市场会变得相对更稳定，汇率更能反映经济基本面。

　　财新记者：所以，日元汇率可能会下行？

　　黑田东彦：哈哈，我不作任何关于汇率趋势的评论，因为这极难预测。

　　财新记者：你担心负利率政策可能对银行系统造成负面影响吗？

　　黑田东彦：事实上如果你仔细审视我们的负利率政策，会发现这是一套经过深思熟虑的政策机制。只有超额准备金的新增部分使用-0.1%的负利率，其余大部分超额准备金仍使用0.1%的利率。所以，这一政策对于银行盈利状况的直接影响很小。

　　当然，人们可能会说，由于整个收益率曲线下行、各类贷款利率下降，银行业盈利水平可能会受到负面影响。

　　但是，如果审视日本银行体系过去三年的盈利状况，这三年中日本央行一直在推行QQE政策来压低整个收益曲线，各类贷款利率也在持续下行，利差在缩小，这些都可能影响银行盈利状况，但是现实是，这三年中，银行体系仍享有较高的盈利水平。

　　所以潜在的影响我理解，但是到目前为止，与欧洲银行体系的情况不同，日本银行体系仍然有着不错的盈利水平，也保有大量的资本。我必须说，日本银行体系在现阶段很可能是全球最稳健、最健康的之一。

　　财新记者：未来如有必要，日本央行会进一步降低利率吗？

　　黑田东彦：如有必要，但是目前我们在密切观察和评估这一新政策对于金融市场和实体经济的影响，刺激实体经济并尽早实现2%的通胀率无疑是我们的目标。

　　根据日本央行最新的预测，2%的通胀目标大致会在2017财年的上半年达到。如你所知，由于油价大幅下行，几乎每个国家的通胀率都有所下降。但是我们认为油价会触底，并逐步提高，正如原油期货市场所反映的。在那之后，日本的通胀率会逐步攀升，约在2017财年的上半年达到2%。

　　财新记者：最近，一些人士提出了一种非常激进的措施，即所谓的“直升机撒钱”，日本有一天会不得不采取这样的做法吗？

　　黑田东彦：我不认为会。日本央行确实一直在从市场上大规模购买长期政府债券以压低收益率曲线，但是我们从未直接为那些可能用作“直升机撒钱”的政府赤字或是政府支出提供融资。这个做法本身，你当然可以说是有意思的，但我们永远不会采用。而且，日本目前的财政法也禁止日本央行直接为政府赤字进行融资。

　　“不太担心美联储货币政策”

　　财新记者：你认为美联储会在3月加息吗？

　　黑田东彦：我想这个问题你可以和美联储主席耶伦聊。不过我想她会如她一贯所说的，加息与否及美联储的其他货币政策仍将是以数据为导向的。他们会继续观测经济和金融数据，如果数据表明允许，会进一步提高利率，反之亦然。

　　我认为,美联储的货币政策是非常清晰、透明的。如果他们提高了利率，那说明他们认为经济比许多人认为的要恢复得更好，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是很好的，因为这说明美国经济复苏势头较好、稳健，且可持续。所以，我并不太担心美国经济或美联储货币政策，因为其政策是清晰透明的。正如我所说，如果真的加息，就表明美国经济复苏稳健。■

　　财新实习记者李原硕、谭欣雨、高萌对此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