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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立观察】平常心对足球

来源于 《财新周刊》 2014年第26期 出版日期 2014年07月07日
随着中国经济实力增强,足球又被与大国崛起联系起来,也渐渐成为商业巨头的青睐对象,固然有商业考虑,但更多是对社会资本乃至政治资本的投资。这一幕并不新鲜,也没有必要

  时隔64年,世界杯足球赛回到“桑巴王国”巴西举行,再度成为亿万人瞩目的盛会。本届赛会从冷门迭爆,32强已无弱旅。相形之下,很多国人念兹在兹的中国足球则备显憔悴和落寞。

  足球有多重要?一方面,它确实是人类文明的重要体现。哈佛大学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认为,现代体育是大英帝国带给全球社会的主要成就之一。竞技体育从奥林匹亚山走下来,经过现代化的洗礼,带有强烈的规则意识、公平精神和科技基因。作为世界第一运动的现代足球,其组织化之严密、战术运用之复杂,足以代表体育文明的最高成就;另一方面,现代足球在商业力量的推动下,越来越趋于专业化和产业化。恰如复杂金融衍生品与实体经济经常出现脱节,职业体育赛事与强身健体、提高国民体质的关联也变得越来越复杂。

  在全球化的今天,足球的发展已日益独立,与经济、文化、国力并无简单的对应关系。一个国家的足球队几乎可以全部外包。2002年世界杯赛场上的塞内加尔队主力队员多来自法国联赛,本届的阿尔及利亚国家队的多名球员具有法阿双重国籍,克罗地亚的数位球员出生于西欧。然而,以国别为竞赛单位的世界杯,仍然容易激发出强烈的国族认同感。世界杯的成绩,往往被认为体现了一个国家的综合实力、体制制度和文化特征,尽管这与事实相去甚远。“金砖国家”中,只有东道主巴西和俄罗斯参加本届世界杯。同为新兴国家的中国与巴西,同处北欧一带的丹麦与芬兰,文化民族性格相近的德国和奥地利,经济水平接近的西班牙和加拿大,世界杯成绩都判若云泥。就政治体制而言,法西斯时期的意大利、军政府治下的阿根廷均获得过世界杯冠军, “社会主义阵营”时期的匈牙利,亦曾横扫欧洲。此外,战乱的伊拉克、封闭的朝鲜、国小丁少的哥斯达黎加,也都在足球上有过不俗的表现。甚至同一国家,上世纪80年代日本经济如日中天时,其足球水平尚不及中国;在“失去的20年”后,反而一跃成为亚洲的足坛霸主。足见所谓“球运即国运”的说法难以成立。

  “足球强则国强”的迷思,既基于大众的情绪化想像,又来自有意识的舆论引导。强健的体魄、严格的纪律、亢奋的情绪、意志的对决,都容易让人把足球比赛与战争类比,把国家队间的对抗想像成国力的较量,把球星的个人风采拔高为民族精神。有着大众狂欢节意义的体育赛事,由于对社会情绪有着如此巨大的聚合力量,向来被权力当作绝佳的宣传材料,而在开放社会里则难以发挥强大的政治影响。此次巴西世界杯,由于对经济的影响判断不一,引来了广泛的抗议,即是明证。

  中国足球近年来的发展,显然被附加了太多的寄托。在改革开放初期,中国足球“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口号,体现出中国人对融入国际社会、获得国际认可的渴望;而随着苏永舜、年维泗、高丰文到戚务生的接连折戟,足球一度被看作中国落后于世界的符号。20世纪90年代,中国职业联赛起步,其市场化改革不仅早于国内的其他体育项目,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领先于日本。然而,经历短暂的球市繁荣之后,足球界的黑哨”“假球逐渐暴露出来,足协丑闻不断,有些风云人物锒铛入狱,加之战绩不彰,中国足球作为少有的可公开批判的话题,成为腐败乃至扭曲市场化改革绽放的“恶之花”。

  目前,中国国家队排名全球96位。不过,随着中国经济实力的增强,足球又被有意无意地与大国崛起联系起来,也渐渐成为商业巨头的青睐对象。一掷千金的投入容易博得大众的喝彩,出资者固然有一定的商业考虑,但更多是对社会资本乃至政治资本的投资。这一幕并不新鲜。在薄熙来案的审判中,徐明对投资于大连实德的供述,早已揭示了足球与政治的复杂利益交易。

  现代足球是商业,是科技,是文化,但归根结底是游戏。作为一项体现了个人与团队、科技与艺术、理性与感性完美结合的运动,足球的魅力在于其游戏的纯粹。随着经济水平的提高、娱乐工具的多元化,附加在足球上的各种想像与寄托,必然经历一个祛魅的过程。作为全球惟一超级大国的美国,早在20年前即举办过世界杯,但其世界杯战绩从来乏善可陈。近年来,美国民间的足球普及程度日广,已有后来居上之势,但一直处于自然生长状态,从未将其与国家荣耀挂钩。究其实质,足球不过是各种体育运动之一种,得失无关国计民生,何必介怀?

  对足球发展抱有平常心,以游戏规律发展足球,得之不足喜,失之不足悲,本身就是文明程度提高的表现。精彩的比赛可以给亿万球迷带来快乐,运动的力与美亦能引领全民锻炼体魄,这是职业和专业竞技体育的功能与魅力,但是,为了球场胜利,以举国之力不计成本、拔苗助长地投入,即便有短期成绩的回报,对足球和社会的健康发展都并非幸事。

  (本文为2014年7月7日出版的财新《新世纪》周刊第26期社评

版面编辑:邱祺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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