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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的“深圳特区”

来源于 《财新周刊》 2017年第18期 出版日期 2017年05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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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年前,商务部一纸标书吸引了多家中国民企去海外建设经贸合作区。如今,“一带一路”上一座座“中国境外合作区”在历经艰辛后初步成形
《财新周刊》 文 | 财新特约作者 Hang Sokunthea 记者 张而弛 张琪

  在柬埔寨的西南边,面朝泰国湾,坐落着以柬埔寨前国王名字命名的西哈努克港(下称西港)。这里与泰国周边岛屿相邻,海清沙幼,宾馆林立,是柬埔寨著名的旅游度假胜地。

  从西港市中心沿四号国道往东行驶约十公里,可见群山环抱之中,一片建有蓝色屋顶的工业厂房屹立于平地之上,国道上的路牌指向西哈努克港经济特区(下称西港特区)。

  2007年,江苏民营企业红豆集团来到此地,从无到有,建起了这座以纺织服装、箱包皮具、木业制品等为主要产业的出口加工基地。园区总面积11.13平方公里,首期开发面积5.28平方公里,是目前柬埔寨规模最大的经济特区。

  在现有“一带一路”项目中,中国民营企业的海外工业园是一种独特的类别,被喻为“筑巢引凤”,可以帮助缺乏资金的发展中国家承接来自中国的产业转移,从而促使其本国经济得到发展。

  2006年6月,中国商务部开始第一轮境外合作区招标,旨在减少中国与西方国家间的贸易摩擦,绕开反倾销调查等贸易壁垒,为民企搭建“抱团出海”的平台。西港特区与巴基斯坦海尔-鲁巴经济区、泰国泰中罗勇工业园等,成为首批中标的八个“中国境外经济贸易合作区”。

  十余年来,这批园区走上了各自发展的道路。2017年4月13日,在商务部例行发布会上,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孙继文在回答财新记者提问时表示,作为“一带一路”经贸合作的重要载体,近年来境外经贸合作区建设进展顺利,取得早期收获,被誉为“‘一带一路’上闪亮的明珠”。

  “中国企业在36个国家在建合作区77个,其中在20个‘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在建合作区56个,累计投资185.5亿美元,入区企业1082家,总产值506.9亿美元,上缴东道国税费10.7亿美元,为当地创造就业岗位17.7万个,对促进‘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工业化进程、产业升级和双边经贸关系发展发挥了积极作用。”孙继文表示。

  在柬埔寨,西港特区的建设获得了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柬埔寨首相洪森曾多次出席园区的庆典活动,并称其为“柬中友谊的象征”。特区设有当地政府的“一站式”服务中心,引入了柬埔寨海关、商检、劳工局等政府部门,可以在园区内办理投资申请、登记注册、报关等各类手续。

  根据亚洲开发银行2015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柬埔寨政府从2005年起开始推广经济特区。截至2014年,柬埔寨共有29个经济特区获批,其中9个已在运营,共创造了6.8万个工作岗位。最新数据显示,西港特区创造的就业人数已达1.6万人,园区引进的109家企业中的92家已进入生产经营状态。

  作为一家从纺织服装起家的民营企业,红豆集团的海外园区之路过程曲折。由于柬埔寨政府缺少资金,特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和管理工作都落到了中国企业肩上。如何大规模培训产业工人、满足园区内企业的各项需求,是长期的挑战。

  西哈努克港经济特区有限公司董事长陈坚刚向财新记者表示,现阶段园区的收入主要依靠厂房租金、物业费和水电费等,而随着土地的迅速增值,园区在现金流上已达到平衡。他介绍,下一步特区将启动产城一体化建设,建造公寓、商场、医院和学校等配套设施。特区发展的最终目标是,形成一座有300家企业入驻、8万-10万产业工人就业的生态化宜居新城,成为“柬埔寨的深圳”。

农业文明遇上工业文明

  总部位于中国江苏无锡的红豆集团与3000公里外的柬埔寨“亲密接触”,始于双方政府的牵线搭桥。

  2006年年中,中国商务部向各地下发《境外中国经济贸易合作区的基本要求和申办程序》,由各省份申报。为鼓励企业建设合作区,商务部对中标企业允诺给予政策性银行的长期低息贷款。当年年底,最初中标西港特区的是无锡的三家企业——无锡光明集团、无锡益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和华泰投资置业咨询有限公司。三方与当地的柬埔寨国际投资开发集团有限公司联合,一起组建了西哈努克港经济特区有限公司(下称西港特区公司)。

  不过,由于股东众多,决策较为缓慢。2007年,在商务部和江苏省政府的协调下,原本仅有意在西港建厂的红豆集团从三家中国企业手中接过了合资公司的大部分股权,开始主导特区开发。红豆集团主营服装、橡胶轮胎、生物制药和地产等领域,旗下拥有上市公司红豆股份(600400.SH)。当时欧盟等纷纷对中国纺织品出口实施配额制度,红豆集团为绕开这些贸易壁垒,有意与其他无锡企业一道前往海外建厂。

  陈坚刚告诉财新记者,当时看好柬埔寨主要出于几个原因: 一是政局稳定,中柬关系良好;二是柬埔寨的老百姓淳朴,且跟中国文化相通,沟通起来较为容易;三是柬埔寨是东盟国家,背靠3亿人的大市场,向发达国家出口产品也可以享受最惠国待遇;四是这里总体劳动成本较低,仅相当于中国的三分之一。

  红豆集团接手合资公司后,对特区选址做了重新规划。现在的园区处于柬埔寨首都金边到西港的四号国道路边,距离西港的港口大约12公里,离国际机场约3公里,交通十分便利。

  现任西哈努克港经济特区有限公司副董事长戴月娥是西港特区的首任总经理。2007年,红豆集团一共派了六名先遣队成员前往西港征地,戴月娥是带头人。

  戴月娥对当时的征地不易记忆犹新。她对财新记者回忆称,柬埔寨土地私人所有,特区征地需跟300多名土地所有者打交道,而征地最大的麻烦是丈量土地,先遣队使用的是GPS全球定位系统,但当地民众没有见过这一技术,对测量方法不认可。先遣队没有办法,只好用传统方法一丈一丈地测量土地,以与当地居民建立互信。“柬埔寨很热,地里杂草丛生,条件十分艰苦。但为了让他们放心,我们就用他们的方式(去测量)。 有的地方要测量三遍以上,直到他们认可为止。”戴月娥说。

  同样的情形还发生在园区建设时期,当地民众总是推倒特区修建的围墙,因为他们传统上靠养牛为生,担心一旦筑起围墙,牛就没有地方吃草。

  “我就带领同事去村里沟通,告诉他们,如果我们有了企业,就可以介绍你来工厂做工。我们当时承诺,三个月的工作就可以赚回卖一头牛的收入。”戴月娥以这种方式鼓励村民告别农业文明,“在园区初期建设的时候,有少部分当地人来做泥瓦工,还有人拿冰桶来卖咖啡,当地人就这样一步步看到了商机。”

  2008年2月,西港特区举行奠基仪式,柬埔寨首相洪森携夫人亲自出席。此后,特区招商工作逐步展开。

抱团出海

  与红豆集团的经历类似,许多最初进入西港特区的中资企业都有自己的创业过程。

  河南瑞贝卡发制品股份有限公司(600439.SH,下称瑞贝卡)在国内专门制作假发,也是2011年首批入驻特区的中国企业之一。在瑞贝卡车间里,财新记者注意到,一块白板上用中柬两种语言清晰地写着两句标语:“说了就干,干则必成”。

  瑞贝卡柬埔寨发制品有限公司总经理张小磊向财新记者回忆称,园区初建时,周围都是大山,公司下决心来到柬埔寨发展,主要是因为中国劳动力成本不断攀升,而柬埔寨不仅有大量年轻工人,还是一个跟中国世代交好的邻国,人力成本和政治风险都较低。

  瑞贝卡之所以选择西港特区,是看中了红豆集团搭建的平台。“如果一家企业出来单打独斗,很难全面掌握当地所有法律法规。但如果我们抱团出来,一个团队里,有人专攻法律,有人专攻电力,有人专门帮助招聘工人,我们就能把更多精力放在产品质量和员工效率的提升上。”张小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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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坚刚介绍称,特区最初的招商策略是针对柬埔寨国情而定的。在2010年左右,柬埔寨的工业结构主要是农业、建筑业、旅游业和制衣行业四大类,特区能做的是在这一产业结构基础上寻求突破,“因为柬埔寨的工业门类不是很齐全,一些需要很强配套能力的行业一时很难聚集”。

  为了招商引资,柬埔寨政府给特区提供了大量优惠政策,比如投资企业可根据产品种类享有六到九年的免税期,投资生产企业的生产设备、建材等免征进口关税,产品出口免征出口税等。此外,欧美发达国家会给柬埔寨等欠发达国家生产的一些产品免税待遇,从而降低特区企业的经营成本。

  时至2016年6月,特区签约企业和机构突破100家,其中既有纺织、电子等领域的劳动密集型企业,也有一些利用当地木材资源的木地板企业。在现有签约的109家企业中,除了94家中国企业,特区还吸引了三家柬埔寨企业和12家第三国企业。陈坚刚表示,第三国企业看中的是柬埔寨给园区的优惠政策和特区内较为完善的政府服务。

  当然,在海外从零开始建厂并不容易。张小磊称,最初特区面积较小,交通不便,“有时候遇到下雨,天气不好,就没有工人了”。瑞贝卡为此需要深入当地农村和渔村,说服更多的人前来工作。

  21岁的柬埔寨女工黄来茵于2014年进入瑞贝卡,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此前,只读了五年小学的她一直呆在家里,直到表姐将她带到工厂上班。

  黄来茵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告诉财新记者,是特区的工作给了她经济上的自由,“我在家不能挣钱,而来上班有工资。我们越努力上班,发的工资就越多,就可以有钱买衣服等东西。”

  她透露,2014年进厂时每月大概收入200美元,现在已经涨到300美元左右,如果加上加班,每个月可以拿到三四百美元。现阶段,柬埔寨的最低工资是每个月153美元,一周工作六天,每天可以加班两个小时。

  但对张小磊来说,招到工人只是第一步,工人还需要培训上岗。瑞贝卡从2004年起就在非洲的尼日利亚、加纳等地设厂,由此总结出了一套传授制作假发技艺的方法。工厂首先选一到三名柬埔寨员工,花数月时间,一道道工序地教授,使她们成为技术骨干,然后再由这几名熟练工人传授他人。“我们的一个主要理念是,要用本地人员来管理工人。” 张小磊多次强调。

  瑞贝卡在西港的员工数从最初的80多人增加到了目前约400人,其中绝大部分是18岁到20多岁的柬埔寨女工。在中国管理人员看来,这些年轻的柬埔寨女工聪明勤劳,从她们的着装上,已经能够看出这些年生活水平的提高。

  “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张小磊说,工人对企业的忠诚度令人满意,“很多工人是2011年就招进来的,因为对我们的企业文化、发展前景和福利待遇比较认可,所以都愿意长期工作”。

打造“柬埔寨的深圳”

  西港特区有一幢红色屋顶的大楼特别显眼,这就是位于主干道洪森大道上的综合服务中心大楼,一楼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展示着特区美好的未来。

  陈坚刚告诉财新记者,2016年是特区的一个重要节点。园区签约企业达到100家后,西港特区公司开始思考如何让特区往更高层次发展,其中包括以产业链形式招商。

  “以前招商主要以企业为主,进来一家是一家,在产业配套和集聚方面考虑得较少。”陈坚刚坦承,“下一步招商,希望能通过龙头企业或整个产业链的引进,完成从量变向质变的提升。”

  这也是许多园区企业的诉求。瑞贝卡的张小磊认为,作为西港惟一一家假发制造商,只有10%左右的生产材料可在园区内采购,其他都需要在柬埔寨国内购买或从国外进口。“如果上下游企业都来西港建厂,就能形成大生产链,这样成本会更低。” 张小磊说。

  西港特区公司思考的另一个转型方向是,增加特区内的城市功能配套,帮助特区实现从工业园向城市的转变。陈坚刚表示,特区规划预留了一平方公里用于建设公寓、商场、学校、培训中心、医院等设施,计划今年正式启动这一计划。

  其中很重要的一项是培训中心。从2012年开始,红豆集团便与长期合作的无锡商业职业技术学院(下称无锡商院)一起,在西港特区开办培训班,涉及市场营销、会计、企业管理、对外汉语、商务英语等十多个专业。这些培训班的主要目的,是为园区输送技术和管理人才。截至2017年4月,双方一共举办了十期培训,累计培训员工2.35万余人次。

  2016年9月,无锡商院与西港特区公司宣布,进一步升级培训中心,在西港特区筹建西哈努克大学,为当地提供普通高等学历教育和职业技术培训。

  戴月娥告诉财新记者,会中文的工人工资比一般工人高,这激励着柬埔寨员工高涨的学习热情。

  展望未来,戴月娥希望,特区内有更多国内金融机构入驻。“我们毕竟出去了十年,但金融这块还没走到园区,这是个遗憾。现在园区里已有90多家中资企业,需要中国金融机构的服务。”

  据戴月娥介绍,在柬埔寨的中资金融机构主要集中在首都金边,西港园区只有一家新加坡保险机构和柬埔寨当地银行,“贷款成本比较高”。

  来到西港特区六年多的张小磊对未来充满希望。他注意到,从过去中国没有直飞西港的航班,到现在每周都有中国各大城市飞来的航班,西港近年变化显著。“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五年内西港还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张小磊说。

版面编辑:王丽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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