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被看穿的历史

　　文｜罗新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近年我在一些场合谈历史观，为鼓励批判精神，我常强调历史资料、历史叙述与历史真相之间的距离，提示历史叙述的流动性和不稳定性，偶尔也会举一些历史书写被权力操纵的中外例证。但讲完后，总有听众感慨：“胡适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看来真是这样啊。”每到这时，我总会生出一点挫败感，似乎前面都白讲了。

　　当然，我希望听众明白，从历史资料到历史叙述之间存在相当大的解释空间，但我绝对不赞成把一切历史叙述都说成来自于任意的史料解读或观点剪裁。那些引用“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的人，通常一副终于或早已看穿了历史真相的模样。其实，胡适从未说过这句话。据说，1919年他在介绍当时欧美流行的实验主义哲学时，曾这样解释论述哲学的概念“实在”：“实在是一个很服从的女孩子，他百依百顺的由我们替他涂抹起来，装扮起来。”这里的意思是，不同的人从同一事物获得不同感受，并不涉及对客观事物的主观曲解，更与历史无关。胡文辉2010年发表《关于“历史实在是一个很服从的女孩子”》一文，指出把胡适描述“实在”概念的话与历史学科联系起来，这个传统是上世纪50年代冯友兰等学者开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