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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影】难民逃亡欧洲之路 何处为安

来源于 《财新周刊》 2016年第3期 出版日期 2016年01月18日
2015年12月25日早上6点,希腊莱斯沃斯岛,太阳刚刚开始升起,气温只有零下3ºC,刚上岸的难民等待联合国难民署的大巴接送。他们将会被送到难民营进行登记。两名小难民冷得打颤,志愿者帮她们披上毛毯,并给她们摩擦四肢驱寒。图表设计/财新视觉中心
《财新周刊》 文、 图 | 财新特派记者 夏伟聪 陈玮曦 发自欧洲

  迎接2016年的跨年夜当晚德国科隆发生大规模性侵事件,让欧洲数以亿计的人陷入了恐慌,游行示威此起彼伏,矛头直指难民。一向在难民问题上高姿态的德国总理默克尔首度承认危机失控。难民们如今面临着空前的敌意——他们被误解、被遣返。

  在之前,其实抵达德国的难民们也无法安定。他们大部分被安置在荒僻的城郊或乡村,等待避难申请的时间至少三个月。难民营的狭小让他们无法动弹,巨大的文化隔阂和民族冲突让他们无能为力,创伤后遗症也让他们气喘吁吁。

  曾就读浙江大学两年半的叙利亚难民Ahmad Alrifai毕业后为更新一纸中国签证,被迫逃难。一路顺利抵达德国后,被分配到只有1万人口的小镇柏根。刚到达时他感叹,他有新的国家了,在这里所得到的尊重甚至值得他为之赴死。但两天之后,百无聊赖的他发现,在这场押上生命的逃难赌局中他输掉了时间,生命轻得让他无法承受。德国北部一个原只有102名居民的小镇苏姆特,现今接纳了超过600名难民,抗议无效的居民在自家花园前筑起一片砖墙,资源分配等矛盾岌岌可危。在里面滞留了两个月、17岁的伊拉克少年在一年前亲眼目睹 ISIS武装分子手刃几个当地警察,至今他每天仍然惊醒于血色的梦魇中。

  尽管如此,仍有无数难民正在地中海边等待着搭上那艘不禁风浪的橡皮艇。刚刚过去的2015年,超过100万难民抵达欧洲,联合国难民署宣布这是欧洲继“二战”之后最严峻的一次人口危机。

  绝大多数难民从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出发,付给人贩子几百到1000美元,等待数日,坐上驶往的热门地伊兹密尔或阿伊瓦勒克的大巴,在那里穿越爱琴海。接近10个小时的行程期间要躲避土耳其警方的严密搜捕,否则会被强制迁回,甚至身陷囹圄。而成功到达海岸边的难民,被人贩子塞进原本只能承载十几人的橡皮艇里。一艘最少40人,妇孺坐在中间,男人在外围。装上因反复使用而老化的马达后,橡皮艇一头扎进广袤的蓝色里。过去一年,逾3600人殒命于这片海域,包括那个震惊全球、伏尸海岸的三岁库尔德小难民。这场如同飞蛾扑火的历程,成了很多人心中无法挥散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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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也有很多人并不害怕。20岁的叙利亚小伙子曾在海中央漂浮45分钟,命悬一线,但获救后从土耳其医院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人贩子退还回来的钱重新交上。Ahmad Alrifai说,在叙利亚的硝烟战火中逃出来的人,几乎都历经生死,恐惧早已变得渺小。

  数量巨大的难民,一半来自饱受内战折磨的叙利亚,660万叙利亚人流离失所。还有被恐怖主义侵蚀的阿富汗和伊拉克,难民数量分别占21%和 8%,它们并称为“三大难民输出国”。因而,在欧洲各国加紧边境控制时,这三个国家的难民像是获得特批一样,流程走得非常快。逃往西欧必经之国马其顿甚至只对这三个国家以外的难民敞门,而滞留的其他国家的难民要么绝食抗议、甚至用针线缝嘴;要么铤而走险、买通人贩子跨越铁丝网;要么等着雅典警方运送回城、就地申请避难。26岁的巴基斯坦人Mohsin Raja和他的朋友到了希腊难民营,才从工作人员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头脑空白,束手无策。冬天渐临,他时刻都得坐在火堆旁取暖,内心一片荒芜。而来自阿富汗的Mahmood Neysi本没有什么顾虑,但就在上船的两个小时前,他的船票和身上所有现金不翼而飞。半个月过去了,他一提起还是会情绪失控。

  失控,是每个难民最害怕但又必须面对的状态。没有人知道爱琴海上的风浪会不会倾覆船只,没有人知道明天欧洲各国的边境线会不会全面封锁,没有人知道抵达憧憬的生活之前要留下多少血泪,没有人知道下一秒自己和亲人会不会死。这一场逃难与历险,灵魂的漂泊比身体的更可怕。百万难民,汲汲于安定,惶惶于动荡。世界之大,何处为安?

  财新世界说专员阿伊努尔、孙谦、乐行对此报道亦有贡献

土耳其:漫长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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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2岁的Omar Al Birouty 来自叙利亚。自小父母离异的他一直跟奶奶生活。一个月前他奶奶说服他逃离家乡,离开时他不停地哭。“没有人想死”,Birouty 说,“但叙利亚和土耳其都没有我的未来。”因为母亲是利比亚人,Birouty 说得一口流利的英文,并正自学德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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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伊斯坦布尔老城内的街头公园里在入夜后都会涌入一批批难民,他们在等待人贩子的车将他们送去海岸线,在那儿开始搭上跨越爱琴海的橡皮艇,踏上逃亡欧洲的第一步。19岁的叙利亚难民Kawa Hamo 正翻看手机相册中弟弟的照片。为防止渡海时手机被沾湿,他早就用塑料袋包好它。Hamo 在土耳其等待四个月,父母和弟弟都留在叙利亚。他说他离开的惟一目的是读完大学。“我很紧张,”Hamo 说,“我怕我会死在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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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来自叙利亚的Jan Ibrahim 和妹妹、女友在公园等待时玩起了跷跷板。一家五口为凑齐偷渡费,在伊斯坦布尔的一家裁缝店工作了八个月。除年龄较小的妹妹只需200美元,其他人都交了900美元给人贩子。妈妈说,“命运对我们一点都不公平。”

地中海:海上求生

地中海
2015年12月13日早上7点,一辆载满难民的橡皮艇经过12小时的航行后,即将登陆希腊莱斯沃斯岛,这是当天的第五艘。莱斯沃斯岛是难民抵达欧洲的第一站。联合国难民署上月发布数据称,2015年登陆希腊的66万难民中,约半数在该岛登陆。

希腊:急不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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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莫瑞亚难民营里,一位母亲抱着瘦小的婴儿张望着陌生的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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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6岁的Tayeb Messen 来自阿尔及利亚,正和他的同乡朋友在帐篷里自拍。白天登岸时,因为难民们争先恐后下船,造成橡皮艇失去平衡而倾覆,马达摔在了Messen 的左小腿上,医生告诫他需要静养一个月,但尽管如此,他们在莫瑞亚仅仅待了一晚就迫不及待坐船前往雅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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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登岸后,难民会被送到岛上的两个难民营,分别位于卡拉泰佩和莫瑞亚,前者只对叙利亚人开放,图为莫瑞亚难民营前的小山坡。夏天时联合国难民署搭建的难民营人满为患,排不上队的难民在志愿者的帮助下住进帐篷中。冬天难民数量减少,但仍有大部分难民愿意住在有志愿者随时提供食物和热茶的小山坡,但卫生条件欠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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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在希腊的莱斯沃斯岛难民营登记后,难民可以凭登记表买到前往雅典的交通票,而坐船是最便宜的方式,因此原用来运送游客的巨大邮轮如今每天承载逾千名难民。难民们带着大包小件睡满每一个角落。这是他们长时间艰难跋涉以来最得以放松的一晚。图为两名难民睡在行李存放处。躺在右边的Khalid Razmi 今年40岁,以前在阿富汗当警察,五年前被塔利班开枪击中,失去左臂,后来带着全家一起离开家乡。

德国:心存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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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41岁的Dahar Salah 来自伊拉克,一次他去超市买东西时,被售货员一口咬定偷了东西。为了自证清白,他还让售货员检查身体。最后“一声道歉都没有,”Dahar 说,“早知道德国是这样的,我一定不会来。”回忆那天的场景,Dahar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泪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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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在德国小镇苏姆特,镇内没有超市、公共交通、警察局等其他一切公共设施。为方便难民生活,难民营每天安排两名司机轮流载送他们到六公里以外的超市购物,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八点。来超市买东西,是难民们每天惟一在户外的“娱乐活动”。图为难民在超市门外的站点等待往返于难民营和超市的专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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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名难民正在苏姆特难民营的集体卧铺中擦地。难民营分成了集体卧铺和家庭卧铺,前者再按性别分类。一个卧铺大约能放下100张床垫。床铺由难民营免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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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7岁的伊拉克难民Adham Al Zubaidy 只有一身单薄衣裳和一双人字拖,百无聊赖时会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他为人开朗、爱笑,在难民营里有很多朋友。一年前目睹的ISIS 手刃伊拉克警察的画面不停地出现梦中,每天早上他都会尖叫着惊醒。后来他给了一个货车司机600美元,躲在货柜的几吨大米下,逃离了自己的国家,历经跋涉到达德国。因为手机坏了,又记不住家里电话号码,他和父母失联。他很担心因为多年劳动而行动不便的父母,在无聊的时候经常会在心里算着家里是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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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圣诞节前一日,难民营负责人专门给难民们请来了一支摇滚乐队,办了一场音乐会。到后半场时,难民们纷纷自己上台,唱起了自己家乡的歌谣。

版面编辑:邱祺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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