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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奇:理智并非干燥的光

来源于 《财新周刊》 2017年第15期 出版日期 2017年04月17日
可以听文章啦!
文|应奇

  编者按:学哲学的人往往自嘲这是一门最无用的学问,甚至不少人也认同这样的说法。不过正如《理智并非干燥的光》一书的书名所示,哲学哲思理应不是百无一用,它远不是干燥的,而是湿润的,可以沁入日常的生活。应奇教授这样有“哲学的心、文学的眼、史学的识,以及‘八卦’的意”的文字,如果只有少数人读到,实在是更多人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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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智并非干燥的光》
  应奇 著
  浙江大学出版社
  2017年2月

  文|应奇

  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清高与道统

  在我心目中,我的老师俞宣孟教授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这主要并不是指他是国内最早出版关于海德格尔的研究著作的学者,也不是指他是继张东荪先生之后主张在中文哲学研究和写作中把BEING 翻译为“是”的第一人—虽然他曾经因为一直阐释和“宣扬”这一点而在同事中间得了一个“BEING 先生”的“雅号”。说起来有点儿愧对我的希腊哲学“教养”—我的导师范明生先生以希腊哲学名世,而宣孟教授当年也曾带领我细读陈康先生译注的《巴曼尼德斯篇》—我对于“智慧”的定义“质朴无华”:一是指对于“任何”事物和事务都有自己独立而一以贯之的见解,从不人云亦云,“朝三暮四”;二是“知人论世”,学问和阅历合为一体,每有所论,皆如鱼饮水,有滋有味。

  数年前的一个仲春时节,我因为参加小女所在幼稚园的班队活动,来到杭州郊外富阳新登镇的一处远近闻名的桃花岭“踏春”,那天的情形,说是人要比花多是夸张了些,但人也委实不少,整个一条山岭上都停满了各式小车。上下山岭的那条并不算太窄的路上都是要侧身让着才能过人的。就在已经掉队的我奋力登岭—我想起小时候从家藏的《哲学笔记》中看到并记下的老黑格尔那句“万古长存的山岭并不胜于瞬息即逝的玫瑰”—时,忽然看见前面一个熟悉的面影,哇,这不是俞宣孟老师么?他老怎么到这儿来啦?!我于是马上快步上前相认,宣孟老师见到我自然是很意外,当然也很高兴,只见他一边娴熟地摆弄着手里的相机,一边对我说,自己已经退休了,现在经常跑出来到“乡下”找个好去处,住它十天半个月,访访古,拍拍照,前不久还到老家新昌住了一段时间;我想不起他这番话有没有这样的“潜台词”了:以前过思辨的生活,现在要过具体的生活了!因为我深知像宣孟老师这样“段位”的哲学家,其具体的生活也一定是不会跳脱智识的趣味和思者之本色的。例如我后来就曾在社科院哲学所的网页上见到一篇他撰写的关于新昌大佛寺的考辨文字,那倒是让我想起当年在社科院念书时,有时会在所资料室借阅图书时翻看下登记卡上过往借阅者的名单,记得石峻老先生领衔编纂的那套多卷本的《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辑》就是宣孟老师曾经借阅过的。

  宣孟老师忙于拍照赏花,于是我和他约定,等他回沪过杭时,一定联系我,让我稍尽地主之谊,他愉快地答应了。果然,两三天之后,我就接到宣孟老师的电话,告诉我他正在从富阳到杭州的公车上,让我给出在杭州见面的地点,因为公车是沿着之江路走的,我说那我们就在杨公堤上的郭庄见面吧。记得那时我正好开始戒烟十天半个月,身上尼古丁存量不足(我的一个学生的描述方式)引起的“反噬”现象常常让我头重脚轻,举步不稳,可是我还是按时赶到了郭庄,而且同往常一样和宣孟老师讨论起了哲学问题。记得我提到牟宗三先生在《智的直觉与中国哲学》中对于海德格尔“基本存有论”并不“基本”的批评,我想请问宣孟老师对此的看法。在“拂堤杨柳醉春烟”的西湖美景中,我只听到他缓缓地说,海德格尔之说从德国观念论、新康德主义和胡塞尔一路翻滚、攀爬上来,其哲思本也凝聚着德意志民族的血和泪,似不可以另一传统中的高端洞见“轻易”打发!回想起来除了戒烟,我那时也并未经历何种“天人交战”,但话题却不知怎的又转到了“招安”这个“古老”的话题上,我又听到宣孟老师很淡定但也很确定地说,招安与否也不能一概而论,无论是否“招安”,关键还是在于做事的态度,在于要把事情做好!

  呵呵,好一个做事的态度和把事情做好!由此我就想起了自己今年刚来的一名博士生最近在我的“研究室”帮我整理书架的事。大概是七年前吧,那时我刚刚分到了一间近二十平方的研究室,而自己恰巧马上要出国,于是就想到自己不在家时就更该给家人腾出空间了,为此起意要把家里不能上架四处堆放的书搬运到研究室上架。我找了搬家公司,不过整理和打包的事情都是那时的几名学生帮着一起完成的,记得一共装了六七十个不大不小的纸箱子。等书搬到研究室,诸位白面书生早已是筋疲力尽,于是在我的授意下,就不再细分类别,而只是拆箱后随机地把书排列在书架上。这些年我自己也很少用那个研究室,于是整理归类的事情就这么一直延宕下来了,一个例子是我那年在南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所的图书馆复印了不少期刊文字,从海运寄到后却一直堆放在研究室从没有翻阅过!我的这位今年刚来的学生见此情形就决意要来个大整理,用他的话说是要为师门留下点东西!那段时间我听说他每天都在研究室起早贪黑地干活。有一次我因为上课顺便过去转转,还是隔着书堆和他聊天的。他主动地告诉我,自己以前翻来覆去就读那么几本书,摸过老师这些书才知道自己知识面很窄,读书太少,最后还“诚恳地”总结说:“读书还是得好(作动词)书啊!”

  记得以业余写作各式书评不但让董桥先生倾倒,也让我欣羡不已的吴尔芙女士曾经说过:“一切事物都只有在得到恰当描述之后才能存在。”类似地,书架上的书也只有在分类整理后才能得到全幅呈现。就在我的这位学生的整理工作大功告成后的某天,我坐在沙发上逡视诸书架,果然大有物各付物、各得其所之感。当我的目光来到当代中国哲学家的架子上,只见谢遐龄教授早年的那部《文化:意义的澄明》赫然在目。我记得这书当年还是在杭州湖畔居的三联书店得到的,从架上取下此书,就像追回已经消逝的光阴,果然见到在书的版权页上还有我当时写的题记!此书当年印数仅2000 册,保存至今也算是“珍本”了,于是信手翻到某页,念将起来,只见遐龄教授掷地有声到近乎义正词严地写道:“对参政,我的主张,无可无不可。清高是要的,而且一定要坚持。不过,清高不表现在‘参政’与否之上,而表现在坚持道统与否之上。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斯之谓也。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乃千古之确论。学也好,仕也好,都是为了坚守道统,岂有他哉!”又引用荀悦的话:“世有三游,德之贼也:一曰游侠,二曰游说,三曰游行。……色取仁以合时好,立党类、立虚誉以为权利者,谓之游行。”并铿锵有力地评论说:“邀名而败坏天下事,游行之士也。”

  转天就是我为学生上课的时间,记得那天我的状态不错,忘记讲到哪个节点上了,我忽然从包里取出买了以后一直没有细看,但总是不时翻阅的布鲁门伯格的《神话研究》中译本上册,翻到刚刚在来上课的班车上看到的段落念了起来:“‘赤裸裸的真理’不是生命所能承受的;让我们谨记,这种生命乃是漫长的历史上人类环境与‘指称活动’和谐一致所产生的结果—这么一种和谐一致直到最近才破碎。在这段漫长的历史上,生命不断地自我剥夺,而丧失了同其深渊的无根状态,同其不可能性之间的直接关系,因而它拒绝顺从并询唤其令人惊骇的‘本真性’。”

  说来也是巧了,就在我下课后坐班车回到自己所在的校区,下车的地方就是一家书报亭,于是我随手要了一份《南方周末》来看,习惯性地翻到自己几乎“唯一”关注的阅读版,只见陈嘉映教授在上面荐书,所推荐的是张卜天翻译的我上半年买过的《无限与视角》(原作者反倒是记不起来了,反正他的另两个中译论著《哲学的终结》和《建筑的伦理功能》我书架上都是有的),在介绍完此书的要旨后,嘉映教授忽然“旁逸斜出”道:“在纷纷繁繁的后现代喧哗中,我自己一直沿着布鲁门伯格的方向踽踽前行:知其虚无守其笃爱。无论哪种主义的原教旨,我都敬而远之—无论粗俗的还是精致的虚无主义。至于那些其实什么都不在乎却不断宣扬某种原教旨的大师,更让人厌恶。”我念嘉映教授的东西不算多,总觉得颇有点儿“神龙见首不见尾”之感的他似乎很少这样夫子自道,剖白心迹,于是就在当晚把这个“警句”发给了我的一群学生。邮件发出后,我只得到了一个回复,就来自我的那位不久前为我整理书架并因此而正在努力变得“好书”的学生,但他用来回复我的那句话却仍然来自他此前几乎是“独好”的维特根斯坦:“于每一个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而言,不确定性直抵根基,我们总是得做好准备去接受一些全新的东西。”

  2014 年12 月9 日,紫金港

  落款时方才想起四年前的这一天,我写了追念赵俪生先生的那篇文字

责任编辑:张缘 | 版面编辑:杜春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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